文/張名榕
圖/李振棠
受訪者/《方舟太魯閣》導演 李振棠、植物學家 張木林
乘方舟遇見太魯閣
背著沉重器材,拍攝團隊沿著五岩峰稜線,在南湖大山最險峻的登山路段緩慢前行,周邊的雲彩隨著陽光變換繽紛光影,動人美景吸引團隊佇足拍攝,拍著拍著,吹襲的風愈來愈冷洌,雲霧快速翻攪捲動,雲色也轉為暗沉的墨黑,高山協作員臉色一變,「暴風雨要來了,快離開!」團隊慌忙收拾器材的同時,小水珠轉為傾盆大雨,濃霧快速籠罩整座山頭。
滂沱雨勢中,團隊艱難地負重前行,有人發現山頂背風面有許多株玉山圓柏,低矮樹枝向下延伸,彷彿貼著地匍匐前進,也成為擋風避雨的最佳場所,導演李振棠躲到樹下時,赫然發現樹下長滿了形形色色的特有種植物,在玉山圓柏的庇護下恣意盛開,不畏強風暴雨,生意盎然的模樣成為他難忘的記憶。
「植物學家說,每一株植物都是一個生態系,以前對這句話沒感覺,那個當下卻瞬間懂了這句話的意義。」李振棠感性表示,拍攝短片的2年間,太魯閣總是帶給他許多教科書裡沒教的,意料之外的驚喜。
冰河留下的禮物,看見孑遺生命力
數百萬年以來,大自然用鬼斧神工雕琢太魯閣的崇山峻嶺與陡峭峽谷,天然屏障形成封閉的空間,隔絕外界物種,保留冰河時期生物於此地繁衍,生生不息。導演李振棠花費2年多時光,跋山涉水拍攝《方舟太魯閣》,紀錄大自然萬千風貌,也見證生命的韌性與驚奇。
許許多多的驚喜,如何透過《方舟太魯閣》傳遞給閱聽大眾?李振棠思前想後,決定切分為「天成方舟」、「守護孑遺」、「以太魯閣為名」、「絕境新機」、「峽谷跫音」5個單元,邀請與太魯閣息息相關的代表性人物擔任導言人,並穿插專家訪談與實地拍攝畫面。5個單元各有明確主題,卻又環環相扣,帶領觀眾閱讀太魯閣的地理、歷史、文化等精彩篇章。
臺灣這座海島,猶如汪洋中的方舟,而太魯閣國家公園內,有一半的範圍皆為2,000公尺以上的高山,山高谷深,險峻陡峭的地勢讓它成為「島中之島」,也像是方舟中的方舟,保護豐富多樣的生物在此安身立命。包括南湖大山、奇萊連峰、清水斷崖等地,處處充滿臺灣特有種,甚至是太魯閣地區特有的珍貴生物,像是南湖山椒魚、太魯閣高腰蝸牛、南湖大山紫雲英、太魯閣千里光、奇萊肋柱花等動植物的身影,都典藏在《方舟太魯閣》之中。
其中,生長在碎石坡之間,冰河時期的孑遺植物「南湖柳葉菜」每年7月盛開,粉紅花瓣與鵝黃花蕊,替高山地帶增添一抹粉色的浪漫氛圍。在石塊夾縫中生存的南湖柳葉菜,克服嚴苛的生存條件,不僅展現冰河孑遺在惡劣環境中生存的堅強韌性,更扮演高山生態系中的重要角色。
「南湖柳葉菜生長在森林線與灌叢之上,是石流坡上冰緣環境的指標植物,可說是在海拔最高、最嚴苛生長環境下孤獨存在的物種,它的存在與否,可以反映臺灣氣候變遷的程度。」植物學家張木林指出,南湖柳葉菜大多分布在海拔3,300至3,600公尺間,隨著風力傳播種子,在雪山、南湖大山、中央尖山、奇萊山等山頭呈現不連續的分布狀態,更重要的是,南湖柳葉菜絕大多數生長在由「凍融現象」造成的石流坡之中。
「春、秋季節,高海拔地區土壤晚上結凍,白天融化,我們稱之為『凍融現象』,凍融形成的石流坡就是南湖柳葉菜的棲地。」隨著全球暖化,凍融現象愈來愈不明顯,石流坡面積縮小,再加上玉山箭竹逐漸向高海拔移動,限縮南湖柳葉菜的生存空間,儘管目前數量穩定,南湖柳葉菜仍被文化資產保存法列為「珍貴稀有植物」,也是臺灣冰河變遷的重要見證。
空間隔離助「種化」,豐富生物多樣性
封閉的峽谷地形,使太魯閣的生物演化呈現獨一無二的樣貌,湍急的立霧溪兩側,是高聳入天的懸崖峭壁,猶如兩扇堅實門扉,對某些動植物的傳播形成障礙,無法藉由風力或鳥類傳播種子的植物很難突破關卡,進入太魯閣峽谷,例如遍布全臺的優勢常綠喬木「栲屬植物」,唯獨在太魯閣見不到這類植物的蹤跡。
反之,也有像是「太魯閣胡頹子」、「彎花醉魚木」等僅生長在峽谷內的植物,張木林指出在太魯閣之外,也有與它們同屬的相近植物,由於峽谷封閉地形阻斷生物基因交流,形成「生殖隔離」,發生「種化」差異,此現象通常出現在大陸與島嶼之間,但在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內外,就可以觀察到這個現象。
種化(Speciation)
又稱「物種形成」或「成種」,指生物的物種一分為二的過程,種化通常因地理隔離而造成,是生物演化的其中一個過程,種化後的生物若與其他生物交配,產生的後代不具備生殖能力。
舉南湖杜鵑與玉山杜鵑為例,植物分類學者在「種」的層級意見仍然分歧。依張木林的觀察,他認為兩種杜鵑親緣雖然相近,但遺傳上已經有分化的證據,形態上亦有所差別,因此,南湖杜鵑的演化或許是臺灣生物多樣性的代表之一,「臺灣小小一塊土地,東南西北地質、地形和氣候的差異極大,使生物從原始的類群漸漸分化,展現豐富的生物多樣性,也滿能代表這塊土地的多元性。」
峽谷地形影響植物分布,也左右動物的生活模式,地勢陡峭的太魯閣很難留住水源,李振棠曾連續好幾天,半夜摸黑埋伏在樹林,只為了捕捉鳥類沐浴的珍貴鏡頭,他們找到地勢較平坦的地區,在下雨的隔天上山,拍攝小鳥飛到水窪中喝水、洗澡的畫面。當時,團隊已拍攝8個多月,幾乎走遍太魯閣所有步道,才發現難得的拍攝點。
「每次都要守個好幾天,還要看有沒有出太陽,陽光照到水窪,小鳥才會來洗澡,可能等了好幾個小時只拍到5分鐘,還不能離牠們太近,驚動小鳥飛走就不會再來了。」李振棠笑著說,拍攝過程中,他也記錄下高山鳥類冬季降遷,飛往低海拔棲息的現象,在中低海拔的小水窪,也會發現高山鳥類與中低海拔鳥類共浴的趣味畫面。
有時,攝影團隊會在原地留守到深夜,等待生性害羞的藍腹鷴從林間悄悄現身,或架設紅外線攝影機,捕捉夜行性動物覓食的模樣,在原住民協作指導下,團隊慢慢學會辨識動物的足跡與排遺,獲得教科書上學不到的寶貴體驗,「天候與海拔的差異,往往會影響花開時間與鳥類降遷的位置,都要親自走訪觀察才會知道。」
降遷(AltitudinalMigration)
動物根據季節變化,從高海拔遷徙至低海拔的短距離遷徙,例如鳥類在冬季高山降雪時,會飛至海拔較低的地區覓食。
方舟與人,共譜生活精彩故事
除了紀錄自然與生物風貌,《方舟太魯閣》也挑選多名特色人物擔任導言人,他們的背後也有與這片土地息息相關的生命故事,為「天成方舟」開場的太魯閣族牧師哈尤尤道,以太魯閣族語娓娓道來天成方舟的意涵,他是族人敬重的耆老,也是原民文化傳承的重要角色。
李振棠指出,太魯閣族的祖先從臺灣西部一路往東遷徙到立霧溪流域定居,至太魯閣峽谷後定居在此地,從西部帶過來的口簧琴、木琴等樂器,創作出在地樣貌的樂曲,哈尤尤道研究太魯閣族音樂發展史,把早期原住民出草後吹奏的「獵首笛」等樂曲記錄在文獻中,哈尤尤道也從事手工樂器製作與教學,將文化技藝傳承給下一代。
太魯閣國家公園保育巡查員江正龍不但是太魯閣族族人,也是「守護孑遺」導言人,他每天認真巡查,確認國家公園的林相與生態未受破壞,與祖先一樣擔起守護山林的責任;「以太魯閣為名」邀來太魯閣族樂舞演藝者卓馨蘭與女兒,以對話方式點出人類與生物在山林中共同生存,也應該珍惜彼此並保護環境。
國際知名的人類社會學家的ScottSimon則受邀擔任「絕境新機」導言人,他研究南島語系數十年,在眾多南島語系國家中特別喜歡太魯閣地區,幾乎每年都會來部落住幾個月,十分融入在地文化,「太魯閣的石灰岩地質,使得生物必須在嚴苛條件下生存,Simon研究的原住民,則是在遷徙、定居過程中克服諸多挑戰,呼應『絕境新機』的意義。」李振棠說。
「峽谷跫音」由影片的音樂總監余政憲做導言,他收錄大自然天地之籟、太魯閣傳統樂器美妙樂聲,以及太魯閣歌者以母語傳唱的歌謠,生動的影音相輔相成,塑造出絕佳的觀賞體驗。當然,還有許多專家與志工在幕前幕後為影片提供協助,形形色色的人們與自然萬物互動,共同譜寫出動人的《方舟太魯閣》。
403地震省思,變動中尋求共好
2024年4月3日,花蓮發生芮氏規模7.1大地震,東部地區災情慘重,太魯閣國家公園境內包括砂卡礑、小錐麓步道、燕子口等多處坍方,放眼望去滿目瘡痍,當時的《方舟太魯閣》拍攝已進入後期,李振棠與團隊在鐵路搶通的首日,帶著空拍機與攝影機進入災區前線,拍下風雲變色的災後畫面,「原本壯麗的太魯閣峽谷,每個地方都在落石,大大小小的碎石不停打在車頂,地形地貌全都變了樣。」李振棠心有餘悸地說。
鏡頭曾紀錄的美景不復見,攝影團隊心情沉重,但隨即被原住民的樂觀所震撼,「大禮部落的原住民朋友,半開玩笑說他的土地掉進太平洋裡了。」面對天災,原住民樂天知命的正向態度,深深影響李振棠,慢慢地,他也學會用大自然的角度看待地震,「太魯閣峽谷本就是受斷層帶擠壓誕生的產物,把時間軸拉長來看,地殼的變動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砂卡礑步道坍塌後,從另一邊繞過去看,魚群變多了。」李振棠感嘆,千萬年來,萬物一直在變動中求得生存,人類眼中無常的天災卻是大自然的恆常,未來的日子裡,人類或許必須習慣這樣的變動,在生態保育、休憩娛樂、經濟開發間取得平衡,尋找與自然和諧共好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