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之雅

受訪者／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 退休副教授 邱祈榮

當2050淨零排放的目標拍板，各界展開了不同的討論。然而在邁向目標的路上，國家公園能有什麼樣實質的行動，協助國家讓理想落地成真呢？ 國立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教授邱祈榮投身「自然碳匯」與「碳信用額度交易」等議題多年，近年協助國家公園署進行碳管理計畫，不僅為9座國家公園及1座國家自然公園的森林資源全面進行盤點，同時開啟了臺灣森林永續發展的新篇章。

一門好生意！ 自然資源的商業模式

自然碳匯（Carbon Sink），普遍被視為發源自1997年在日本京都召開的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締約國共同制定與簽署的《京都議定書》（KyotoProtocol）。自然碳匯是其後研議出的方法。

那麼，何謂自然碳匯呢？ 簡言之，大自然環境可儲存二氧化碳，透過如森林、土壤、水體的吸碳能力，來為地球一定程度地「減碳」，所以自然碳匯普遍被分為綠碳（林木）、藍碳（水體）、黃碳（土壤）三大類，而自然碳匯亦成為了碳信用額度交易市場愈來愈受矚目的議題，亦屬一種生態系服務（EcosystemServices，意指透過生態系，人類可直接或間接取用的福利）。

至於自然碳匯要怎麼運用？ 又從哪裡著手呢？ 邱祈榮開門見山地說：「其實就是資產管理跟自然資源結合的概念。」他同時從自己的經歷說起，「早在2005年，當時的林務局（現為林保署）提供經費資助，我得以出席該年度於加拿大蒙特婁召開的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當時國內各單位對於自然碳匯、碳信用額度等概念都還相當陌生，後來發現原來自然碳匯跟森林資源調查息息相關。」

從那時起，邱祈榮每年參與會議，並思考如何將會議上獲取的資訊於國內落實，他說：「臺灣擁有廣闊豐富的林地，但過去的森林資源調查，旨在量測森林的材積和森林的生物量（即樹木的重量）。除了集中關注林木每年的生長量，之後還能發揮什麼實質效益嗎？我開始去了解國外做了哪些事情而國內可借鏡。」

他同步回顧臺灣林業發展，民國6、70年代以前，林業發展仰賴砍伐天然林獲取收入，這種形同「賣祖產」的方式，加速了林木資源枯竭，也嚴重破壞了環境，雖然促使後續的森林經營管理轉向保留天然林，同時擴增人工林，不過並非長久之計。因為，保守的經營方式過分強調不砍天然林，人工林若沒有獲得妥善的照顧和運用，如此一來，臺灣林木產業可說是近乎名存實亡的狀態。

邱祈榮表示，想讓現階段臺灣的林地增加產值，達成真正永續發展的林業，可以引入自然碳匯思維，「我們從計算生物量轉為計算碳量，開始盤點一區域內的樹木、溪湖、土壤能蓄積多少的碳，也看看該怎麼利用這些碳量──剛好，森林碳匯是自然碳匯中，執行成本與難易度較低的一種。」

碳信用額度的出現

簽署《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的締約國於1995年起，每年固定召開一次跨國的氣候變化大會。會議上，眾締約國代表共同商討全球暖化趨勢，並各自提出應對之道。1997年簽訂的《京都議定書》即言明締約國應「聯合設法穩定大氣中的溫室氣體含量，以確保生態系統的平衡、食物的安全生產和人類社會經濟持續發展性」，首次提出「碳信用額度」（Carbon Credit）的概念，指「碳排放的信用額度」；《京都議定書》以降低溫室氣體為目標，配合「彈性減量機制」，讓超出排碳上限或有高度排碳需求的組織，透過實質的交易，向未達到排碳上限的組織購買排碳的額度，或投資其他組織減少碳排放量，以增加組織本身被許可的碳排放量。

看見國家公園的生態服務價值

邱祈榮以國家公園為例，「國家公園擁有豐富的生態系，是國家的自然資產──意同國家公園有充沛的有形與無形價值能為我們所用。不過大眾肉眼可見的多半是好山好水的風景，但大都不太清楚為什麼國家需要花費成本以保留這麼大一片自然區域。」況且國家公園園區內的各管理處站、遊憩區等，平常也會需要用水、電、油，並經常性維護軟硬體設備、投入保育／復育研究工作，那麼，究竟要從哪裡獲得充足的收入，以支持更多項目的發展呢？

邱祈榮說，「透過自然碳匯， 我們可以把國家公園的生態服務價值量化，也就是把無形價值之一的『碳（量）』，讓大家看見。」換句話講，自然碳匯形同幫國家公園制定出一個標價，從經濟角度引導大眾再發現國家公園，更能引起多數人的理解、認同和支持維護臺灣山水的必要性。

接著細想，國家公園裡什麼樣的資源占最大宗？ 沒錯，就是森林。「當我們把碳量視為總資產，也可說國家公園把一大部分的儲蓄『存』在林地之中。」承續前段提及的資產管理概念，邱祈榮侃侃而談：「我們先分成2個層次來理解國家公園的碳量價值，第1，是看國家公園的林地能儲存多少的碳，稱之為『碳儲存』，可視為『本金』。」

「第2，是看國家公園的林地每一年可以多吸收多少的碳、多固定多少的碳，稱之為『碳吸收』，也就是『利息』──假使不設法管理林地流量，僅靠原始的碳儲存量，不但無法增加碳吸存能力，原始的儲蓄能力和價值也可能愈來愈弱，譬如把錢存在銀行裡，在乎的是每年可增加多少的利息才不至於『吃老本』，是同樣的概念。碳管理計畫的核心在於檢視每一座國家公園的林地到底擁有多少資產（總固碳量），以後又可以賺多少資產（每年提高的吸存量）。」

林地的固碳量

森林中的林木藉由光合作用將大氣中二氧化碳轉換為生物能儲存起來，故可透過林木的生長量來推估碳儲存量。而林木固碳能力會因樹種、生長環境、氣候條件、樹齡及生長率等不同而有所差異，一般來說，當林木健全生長時，減緩大氣中二氧化碳排放之效益是最佳的。

國家公園的資產管理健檢

恰逢中央政府推動的「臺灣2050淨零轉型『自然碳匯』關鍵戰略行動計畫」，國家公園署起心動念，希望邱祈榮團隊能協助各國家公園擘劃未來的碳匯發展策略，因而於2022年7月啟動，「這次計畫主要讓我們關注跟思考，如何努力提高國家公園林地的碳吸存能力來增加碳匯量；也就是讓每一塊林地都能生長得更健康，提高碳吸存量。」

綜覽計畫內容， 執行流程以3年為期、16個項目進行，而16個項目又分成4大部分視之。第1部分為碳盤查，確認國家公園的碳排放量，第2部分則是自然碳匯圖資盤點，包含：自然碳匯各類別空間分布圖、碳密度圖等，邱祈榮比喻：「要先知道國家公園的原有資產（碳儲存量），每年平均花多少錢（碳排放量），每年平均賺多少錢（碳吸存量），才曉得未來怎麼做才能達到收支平衡（碳中和或淨零）。」

他另外說明，「第1部分好計算，主要從各組織的水電使用情形來確認，第2部分比較複雜，因為牽涉密度與生長速度互異的各種林類。」在此他也簡短說明，國家公園可粗分3大林類，第1是森林，即我們熟悉的針葉林、闊葉林，第2是草地，像箭竹林、高山草原與灌木叢，第3是濕地，譬如台江國家公園內的範圍，其餘如海洋為主的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等，亦會再加入海草床的碳匯計算。

承接前兩部分的工作，第3部分即提出減碳增匯策略，邱祈榮說：「碳盤查好比記帳，再來得去看哪一項目花費較多，哪一項目還可以賺，從中想辦法減碳（減少支出）增匯（增加收入），才能做好收支平衡帳。」

比如發現一塊林地裸露面積大，導致碳吸存量低，接續就可與管處商議看看是否增植林木或加強林地的健康管理等，亦即根據現地情況去評估最適宜的改善方案。邱祈榮補充說明：「樹生病或死亡腐朽，都得需要透過人工的保健伐及除害伐（Sanitationand salvage cuttings）將病死樹隔離，病菌才不會繼續擴散傳染給其他樹等等，雖然國家公園有很大比例的天然林，仍然需要積極的人為管理，才會持續茂盛與健壯。」

而整體計畫最耗費人力心血與時間成本的，是第4部分──長期追蹤各林地的消長情況，尤其9座國家公園及1座國家自然公園皆有為數不少的森林、草地、溼地，甚至還有海草床，各林類不盡相同，不僅得充分掌握樹種特性、密度和平均生長量，亦須經過交叉綜合評估跟滾動式調整策略，才有可能如期達到原本設定的減碳增匯目標。

邱祈榮說明：「我們就各園區調查植群圖、國家清冊林業部門圖資，再依照國際公認方法學記錄國家公園每一自然碳匯類型平均年碳移除量（Carbon stocks change），淺白地說，估算出每1公頃的林地平均1年可以吸存多少的碳。但第1年的調查，我們只能得到這些林地大致的碳儲存量，必須隔2、3年再調查，才能得到林地的碳吸存量。」

「比如第1次調查這片林地，掌握到它約有3萬噸的碳儲存量，3年後再做調查，發現它在第3年有3.5萬噸的碳儲存量，算下來就會知道這3年之間多了5千噸，而每一年大概增加了1千6百噸，這個變化量就是碳移除量，正幫助我們了解這片林地的碳吸存量。所以第4部分很重要，是推進我們往提升總資產目標邁前的關鍵。」

充實資產的加值策略

現階段成果，就近一期的工作報告顯示，2022年9座國家公園及1座國家自然公園自然碳匯面積總計為13.2萬公頃，森林、草地、濕地、海洋碳匯加總後的年碳移除量，估算約3百萬公噸CO2e，作為示範管理處、自然碳匯面積居冠的玉山國家公園，年碳移除量估算約為85.7萬公噸CO2e，其次則是太魯閣國家公園，年碳移除量估算約為83.7萬公噸CO2e。

邱祈榮分享，計畫現階段都還在進行勞力密集的訪視、檢測工作，不過也初步提出了策略地圖，分為4項主題：因應氣候變遷落實保育作為、融入低碳作為精進遊憩服務、導入低碳工程推動數位管理、提升治理效率強化夥伴鏈結，並再根據主題分為4項目標：顧客對象、內部程序、學習成長、財務支援，續做更精細且具體的方針提案，譬如：建立氣候衝擊監測與預警系統、媒合企業獎勵減碳行為等等。

然而9座國家公園及1座國家自然公園的範圍廣闊、組織龐雜，所以計畫終極目標，是藉著計畫將自然碳匯的概念內化成各管處的一部分。因此計畫也舉辦了多場幫助各管處培植概念的教育訓練、諮詢、說明會等，並就可用數據抓出排放係數，整合並建構成調查與估算作業規範，好讓各管處後續接手可依循著規範，持續地進行。

臺灣山林明日的新篇章

倘若想要定位國家公園在臺灣邁向2050淨零排放願景之路所扮演的角色，不如可換個角度去思考：國家公園要如何成為負碳（negative carbon）機關？ 也就是指，讓國家公園吸收的碳量比（管理上的）排放的碳量要來得多。

「國家公園內有那麼遼闊的森林、草地、濕地、溪流等等，這些碳吸存量其實都可以被計算出來。我們做好組織碳盤查與自然碳匯估算、提出量化數據，提出可被實踐的淨零計畫進程，才不會一直停留在紙上談兵。」他另外感慨，若造林植樹完沒做好後續管理，形同浪費預算、徒勞無功，「種樹猶如育兒，要投注2、30年心血，養到這棵樹成熟獨立才算完成任務。如果只看短期成效，都不能夠做到真正的淨零排放。」

他也期盼其它中央行政層級之單位，必須帶頭做出有科學調研為基礎的數據，才能發揮加倍實質的影響力，讓社會大眾了解到森林的經濟效益與價值，牽動民間企業投入心力去做有效的長程計畫，一起造就真正永續發展的環境。

MRV機制：將自然碳匯轉為可交易的碳信用額度

為了將自然碳匯轉為實質的碳信用額度， 需透過監測、報告與驗證審查機制（Monitoring,Reporting and Verification, MRV），由第三方來鑒核組織提出的報告，確認並背書該組織在特定期間內實質減少的碳排放量，才能進一步核發相應的碳信用額度以進行碳信用額度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