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士雅
受訪者/國立臺南大學國立臺南大學文化與自然資源學系副教授 張靜宜
法國歷史學家Pierre Nora提出「記憶之地」概念,地方志的書寫不僅記錄歷史事件,更是對地方記憶的保存與再現,需要考慮到當地居民的記憶與敘事,並將其置於更廣泛的歷史語境中進行分析。
國立臺南大學國立臺南大學文化與自然資源學系副教授張靜宜因執行國家公園委託的澎湖四島與台江兩個研究案,深刻體會,每一個地方的故事都不僅僅是時間的遺跡,更是人們共同記憶的情感凝聚。所以這些調查案,不僅是一種學術性的分析,更是一場情感的旅程。
身為一個歷史學者,能在充滿挑戰的嚴謹工作中享受樂趣,就是在於發現這些故事,最後拼出一幅先民們的智慧與生命足跡的全景圖……。
過去,我從未想過澎湖南方四島與臺南之間會有任何關聯,但隨著歷史片段被逐一拼湊,我漸漸看見,那些在地圖上看似孤立的點,實際上彼此交織,形成一張充滿深厚情感的網絡。
在澎湖南方四島的社會變遷調查中,我驚訝地發現,澎湖四島的漁民在過去為了生計,曾遠赴高雄、屏東、臺南,甚至基隆進行季節性打工。戰後,隨著機動船的普及與高雄遠洋漁業的崛起,為了追尋更好的機會,島上的居民開始告別故土,展開第一波移民潮。接續,學校因學生減少而資源縮減,為了孩子們能夠獲得更優質的教育環境,又掀起了第二波移民潮。這些看似單純的人口遷徙,實則是一場文化交融的開始。
荒涼之島曾是宜居之地?
2016年,我第一次帶領學生登上澎湖四島,當時僅僅是從觀光客的角度去看這個邊陲中的邊陲。我們從來不知道臺灣原來還有這樣的一個所謂的三級離島,人很少,尤其是西吉,完全是廢村狀態。站在海岸望向聚落,心裡想著:原來荒島就是這樣!繞行西吉的時候,我看見了頹圮的西吉宮,它靜靜地矗立著,守護這片完全被遺棄的土地。
當天晚上,我們一群師生總共28人,就睡在東嶼坪釣魚工住的工寮,對比全島住民才12人,大家開玩笑說,今天選島主的話我一定當選!在嘻哈之間,突然就陷入一片漆黑。原來全島都是靠著柴油機發電,因為人多,電力不敷使用跳電了!
澎湖南方四島的歷史與現況始終在我腦中盤旋,或許是吸引力法則作用,隔年我竟接到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委託,展開對澎湖南方四島的深入調查。於是2017―2020這4年之間,我們整個團隊頻繁登島,完成了「澎湖南方四島發展歷史調查」與「澎湖南方四島社會發展變遷調查」兩項研究。
東吉、西吉兩島被稱為「渡臺指南針」,對中國東南沿海一帶漢人遷徙臺灣來說是重要指標,但這個海域危險重重,發生過很多次海難。
有一次我們從東吉包小舢舨船要到東嶼坪,出發時風平浪靜,遠方漂亮的雲團正好把天空分為兩半,一面是藍天白雲,一面是潑墨般的颮線,就在已經看得到東嶼坪的時候,船隻正好在颮線正下方。從距離看,不用十分鐘就可以上岸,但平靜的海面開始狂風席捲,巨浪不斷拍打船身,雨水混著海水從四面八方灌入,我們緊緊抓著船邊,手心滿是冷汗與恐懼,船搖得像要被撕裂一般,幾乎隨時都會翻覆。
驚恐中,只見船上的基督徒緊閉雙眼,低聲祈求耶穌施以援手,而我只能默念諸佛菩薩垂憐庇佑……。就在浪潮幾乎要將我們吞噬的時候,船終於倚靠岸邊。我們顧不得全身濕透、疲憊發軟,第一件事就是跌跌撞撞地跑向附近的王爺廟,誠心叩首感謝王爺保佑。
這4個小島孤立於臺灣海峽,海域險惡,又沒有地形屏障,用現在的眼光去想像數十年前甚至數百年前的生活,會認為島民的日子一定過得非常艱辛。但在島上進行訪談時,一位90幾歲的阿嬤卻說早期在這裡的生活非常舒適,海裡都是魚,只要一出海就可以撈到滿滿的魚,冬天寒流來,魚被凍暈了,拿個竹簍去海邊撈一撈就收穫滿滿,連下海都不用。
原來這些小離島對許多人而言,在記憶中是個宜居之地。這對我而言,又是一個巨大的衝擊。
四島歷史的封存與再現
被委託對四島進行調查,從0到1的階段是非常艱苦的過程。四島上全盛時期有多少人口?現在剩多少?他們在什麼時代從何而來?為什麼要離去?往哪裡去……?要了解這些問題,除了口訪,從戶籍資料下手是第一個步驟。
這看似簡單的資料收集,過程一點都不輕鬆。我們希望把人名全部抄回來才可以進行後續的精準交叉核對;戶政單位堅持保護個資不開放全名外露。最後,我們妥協只抄寫姓氏,標註什麼時候到這個地方來、誰是戶長。很幸運的,過程中意外發現日治時期戶籍資料有一個東西叫做「寄留簿」。當時政府允許澎湖人每年可以來臺灣打工半年,寄留簿詳細記載了打工者進出臺灣的日期、暫住地點。
四島漁民打工時的流動路線與範圍,原來是根據島嶼處在方位而各有不同,從這條線去對照他們的婚嫁狀況,就可以推敲出更清楚的脈絡流串。
在田調過程中,我們發現東吉、西吉建築使用大量來自日本的馬約利卡磁磚,還有臺南安平磚廠燒製的彩繪磁磚;這些磁磚展現了遷徙文化的流動與融合。
為了讓研究成果被更多人看見,我們將調查內容整理成圖文並茂的書籍,以「封存/再現」為名發行。書籍內容分為6個單元,從探討四島居民的來源開始,接著深入描述島上的祭祀活動、航行歷史、漁業生活、防禦監控設施及人口外移的現象。
書籍取名「封存/再現」,是因為1960年代起四島人口快速外移,沒有人的聚落彷彿進入封存樣態,直到2014年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成立後,旅客日漸增加,才讓這片曾經沉寂的土地重新被看見。
從工具到文化的知識挖掘
在南方四島的調查研究中,我們踏過粗糙的礁石,穿行於無人看顧的廢棄村落,在疾風烈陽下傾聽居民訴說那些文獻中未曾記載的故事。疲憊尚未消退時,又接下了一個同樣充滿挑戰的委託案。
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知道我不久前剛完成南方四島的案子,希望我也能透過口訪或從文獻中去整理出台江的漁撈技法、工具以及與生活環境的互動關係。
這個案子最大的挑戰,在於我對漁業完全是門外漢。還好台江提供了很多訪談名單,加上我有一位很厲害的助理,他具有獨特的江湖味,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他利用發達的網路社群慢慢找到一些可以諮詢的人,才讓我們的計畫慢慢有了想像。
其實這個調查案的真正起因,是為了一位採集赤嘴仔(即環文蛤)技術高超的金妝阿嬤。她是傳統採赤嘴仔達人,產量總是遠遠超出其他人,國家公園對她的技術感到好奇,想把這門獨特的技能記錄下來。
第一次跟著阿嬤進入退潮後的潮間帶,我們踩著泥濘的沙土,每一步都深陷難拔,平衡感完全失控,累得寸步難行。然而,阿嬤卻身手矯健,將我們遠遠拋在後頭。
阿嬤身上就只帶著一把尖尖的鐵鏟子、一個竹簍,外加一桶水。每次鏟子一插進土裡,一顆赤嘴仔就現身眼前。原來金妝阿嬤有她的眉角;觀察泥沙中的「開目」,斟酌距離,將長鏟準確插下鬆開泥土,就能找到赤嘴仔!大多數人看不見開目,只能用鏟子或耙子亂挖一通,把周圍所有還沒長大的赤嘴仔全都破壞掉了,這讓金妝阿嬤十分不屑。
有好眼力,好技巧,接著是了解道具的操作應用。當然這個了解的過程,還是得透過一來一往的提問與回答。這是一場知識的挖掘;從工具的細節到操作的拆解,再到背後的生活智慧,透過這些點滴累積,讓我們進而拼湊出一幅常民產業文化發展圖景。
堅守土地的鹽工精神
早期,在台江一帶靠海為生的社會,主要以捕魚、挖蚵和當鹽工這些體力活為主要工作。
每天暴露在太陽毒、海風鹹的土地上,許多老鹽工接受訪問時都表示這份工作真的很苦。我問:如果真的很苦,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人願意守著這塊土地?「作鹽最熱最辛苦,但我們每天準時報到,樂在其中,因為找到工作的價值!」老鹽工這麼說,在鹽田的生活,是認命不認份!生活都有很不盡人意的事,但面對困難不退縮,堅持下去,靠這份工作就能養活一家子。
臺灣在鹽產量豐盛時期,一望無際的盬田景觀是大家共同的記憶,但由於生產成本過高,臺鹽公司在2002年關閉曬鹽場,現在我們吃的鹽,幾乎都是從澳洲進口的。
目前我們可以從觀光鹽場看到堆高的白鹽,它用另一種方式展現曾經的風華。而風華的背後,都是由刻苦鹽工人所支撐而起;這些鹽工就像曬鹽的過程一樣,從苦澀的海洋中提煉出閃閃發光的鹽晶,創造出這片白色奇蹟。
台江的樣貌跟四島不一樣;四島人離根外移,但每逢重大慶典,在外地打拼奮鬥的村民們都會回到小島上,人數屈指可數的小島瞬間湧進數百人,這是他們眷鄉的心情。至於台江人,基本上並沒有離根,只是在物換星移下,他們深刻感受到社會型態的消長。
當初進行台江調查時,起初的重點是放在器具與技術的運用,後來發現當中蘊藏著前人深厚的智慧,以及對環境的敬畏與尊重。我感到十分幸運,能夠因為工作的緣故深入了解這些珍貴的懷舊風情,同時將那些即將被遺忘的經驗與精神加以紀錄與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