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自管處

文／游苔

受訪者／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保育解說科技正　黃雅婷、挺挺動物應援團創辦人、適得其所展策展人　劉偉蘋

一隻小山羌驚慌地穿梭在壽山森林裡，牠剛剛被一 隻狗嚇到，不小心闖進了陌生的地方。這是繪本《好 想要回家》的故事，童趣的畫風，介紹壽山國家自然 公園的動物與牠們的家園：五色鳥的樹洞、猴子的樹梢……每一種動物都有自己的棲地，卻唯獨小山羌 因為被狗嚇到了，一時找不到回家的路。

繪本看似溫暖可愛，但隱藏的真相卻很殘酷：山羌為什麼迷路？因為狗打破了森林的平靜。這是2024年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自管處）舉辦「適得其所」特展的活動內容之一。希望透過此繪本喚起人們的關注：遊蕩犬不該出現在森林裡，因為每個動物的家，都值得被守護。

森林裡的失衡：當山羌的家被入侵

「我們每年都會發現被遊蕩犬咬死的山羌，有的內臟甚至被拖出。這不只是個別事件，而是生態危機的象徵。」自管處技正黃雅婷提到，近9年來，經顏士清老師研究，山羌數量僅剩50～63隻，遊蕩犬對野生動物的生存已造成直接傷害。

這一挑戰與政策上的轉變密切相關。由於動物保護法於2017年起上路「零撲殺」政策，收容所不再執行安樂死，而只能選擇長期安置或透過TNR（捕捉、絕育、回放）再回放到原地。然而，非野生動物的牠們仍會對野生動物造成負面影響。

「我們在核心區域進行移除，也花費數百萬元安置遊蕩犬，但整體數量仍然無法有效下降」，黃雅婷表示，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自管處決定嘗試更創新的方式推動教育活動，她在臺北剝皮寮參觀「適得其所」展覽，長期關注動物保護與生態平衡議題的挺挺網路，提出認養不只能夠幫助犬貓，還能協助拯救野生動物的倡議，她感到非常驚喜。

「展覽的中立與理性讓我覺得特別難得，尤其是它以視覺和數據並行的方式，讓人理解生態與犬貓保護的關聯。」黃雅婷立刻聯繫策展人劉偉蘋，力邀將展覽巡迴帶到高雄，向民眾傳遞壽山生態所面臨的問題。

對動物的愛需要用理性平衡

「整個問題是因為民眾對動物的愛太多，但沒有機會增進相應的知識。」劉偉蘋言簡意賅地說明自己策劃這場展覽的核心理念。身為毛孩飼主且持續推廣犬貓認領養的她，理解人們對流浪動物的情感投射，但也看到，在這些情感之下，零安樂死政策與犬貓管理背後的複雜性往往被忽視。

劉偉蘋回憶起自己在野生動物急救站看到的震撼畫面：3隻因犬隻攻擊而斷尾的穿山甲，正在接受清創治療，斷尾部分呈現的紅色血肉讓人不忍直視。「如果我們只關心犬貓，卻忽略這些隱形的受害者，問題永遠無法真正解決。」這讓她下定決心策劃一場展覽，幫助更多人從情感與理性並行的角度理解這個議題。

「適得其所」的展覽入口處的插畫以明亮色彩吸引觀眾，描繪動物們和諧共處的理想場景。但隨著深入展區，現實情況慢慢被揭示。刻意使用黑白相片呈現、減低畫面的衝擊與不適感，但已足以說明遊蕩犬貓回放後、未必能擁有良好的生活品質。

劉偉蘋補充，展覽中的科學數據源於7個專業機構，包括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野生動物急救站以及石虎研究團隊，民間保育單位野灣、石虎協會、穿山甲社團，以及學術機關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與清華大學顏士清助理教授所提供的科學調查與研究資料。這些數據經過整理，清晰地展示了野生動物遭受遊蕩犬貓攻擊狀況的嚴重性，其中由顏士清助理教授所提供的高雄壽山調查資料更明確顯示出，遊蕩犬數量的逐年增長曲線與野生動物數量的急劇下降之間的鮮明對比。

為什麼遊蕩犬貓會對自然生態造成壓力？

犬貓並不是自然生態的一部分，而是人類為了看家、狩獵或陪伴等需求，經過數萬年的馴化後成為伴侶動物。牠們原本應該生活在人類家庭內，但因棄養或逸出後又自行繁殖，失去了人類應給予的照顧管領在環境中遊蕩，對野生動物的生存帶來了挑戰。

犬貓天生有捕獵本能，無論是瀕危的石虎、穿山甲、草鴞，或其他大至山羌小至白鼻心的野生動物以及各種鳥類，都容易成為牠們的目標。同時，牠們也會和野生動物競爭食物資源，特別是在人類活動擴大、棲地縮小的情況下，增加原有生態的壓力。此外，遊蕩犬貓可能攜帶像狂犬病或寄生蟲病等疾病，對其他動物的健康產生影響，進一步干擾了生態系統的平衡，讓一些原生物種的生存空間逐漸縮小，顯示出人類行為對自然環境的深遠影響。

走進現場的環境教育

「我們希望能從最中立的角度， 喚醒觀眾的同理心。」劉偉蘋說，在自管處的邀請下，「適得其所」巡迴至高雄壽山，也增添專屬當地生態議題的展品：森林場景的布置中，一隻用羊毛氈製作的小山羌天使立刻成為參觀者的焦點，吸引許多家庭駐足拍照，也成為展覽與壽山現實問題緊密結合的橋樑。

「過去，外界總覺得國家公園的重心放在野生動物與生態保護，而動保團體的焦點則多在犬貓，但其實大家都是愛動物的，應該攜手合作。」黃雅婷說，展覽期間，自管處也邀請高雄市動保處、無尾香蕉動物學校一同合作，舉辦20場教育活動，一共吸引了400多位民眾參與。

體驗活動中，自管處先以靜態的繪本導讀開場，透過《好想要回家》中的小山羌故事，將野生動物所面臨的危機娓娓道來。接著，帶著讓民眾走進動物收容所，親眼見證收容所並非一個黑暗不能親近的地方，而是幫助無主犬貓不要遊蕩在外的暫時中途場域。最後，課程還延伸到位於駁二特區的無尾香蕉動物學校，這是一個專門訓練遊蕩犬社會化並推廣民眾認養的民間企業，工作人員展示如何訓練一隻狗逐步適應與人類的接觸，才能融入被認養後的家庭生活之中。

TNR為什麼不能解決野生動物被干擾的危機？

TNR是「捕捉、絕育、回放」（Trap-Neuter-Return）的縮寫，是一種管理遊蕩犬貓的方法。遊蕩犬貓被捕捉後，經過絕育與施打疫苗，再放回原地，目的是控制牠們的繁殖，同時避免直接撲殺的爭議。在臺灣，這項方法在「零安樂死」政策下，變成主要處理遊蕩犬貓的方法。

結紮後的犬貓雖然無法再繁殖，但牠們仍需要覓食，活動範圍常與野生動物棲地重疊，對原生物種的生活構成干擾。此外，TNR無法解決疾病問題。被回放的犬貓依然可能攜帶病原，威脅著犬貓本身以及野生動物的健康。因此，雖然TNR是一種善意的管理手段，但在減少遊蕩犬貓對野生動物的影響方面，效果仍然有限。

用動保挺野保的漣漪效應

當前，對於流浪動物應該如何被對待，仍然沒有一致的共識，因此，「適得其所」展覽面臨的最大挑戰，其實是如何平衡社會上不同的聲音。

許多人基於對犬貓的熟悉，認為牠們是城市中最常見、最需要幫助的生命，因此視收容所零安樂死政策是為了保護動物。然而，這樣的觀點遺忘了動物安樂死原本就是落實動物福祉的專業醫療選項之一，許多個人飼主也會在深愛的毛小孩罹患重症下選擇以安樂死送牠們最後一程；同時也完全忽略了遊蕩犬貓對自然生態的隱性影響――那些我們看不見的野生動物，正因遊蕩犬貓而陷入生存危機。

「我們希望傳遞的是，每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但這需要在正確的環境中實現，否則善意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劉偉蘋解釋，她並不希望展覽製造對立，而是透過中立且理性的內容，引導參觀者從不同角度審視問題。「大家都愛動物，但我們希望大家能看見更多、想得更多。」

展覽與活動讓許多參與者重新反思自己熟悉的行為。一位餵養遊蕩犬貓十多年的資深愛媽，在參與犬舍參觀課程後坦言，自己開始重新思索餵養行為是否真正幫助了流浪動物。她說，這次經驗讓她意識到，遊蕩犬貓需要的不僅是餵養，而是更負責任的管理。

這樣的課程也提醒家中飼養犬貓的民眾應履行哪些責任。課程中告訴參加者，飼主應為寵物植入晶片、定期打預防針，並避免讓犬貓自由進出戶外，以免牠們成為生態干擾的來源。

展覽帶來的啟發，也激發更多創意行動。「大腳小腳親子共學團」便是其中的例子。孩子們自發推動棒棒糖問答活動，鼓勵參觀者回答展覽中的問題，並用此推廣理念。孩子們還共同創作一首名為《小願望》的歌曲，在自管處舉辦的七夕星空音樂會演出，用歌聲傳遞「森林才是野生動物家園」的訊息，將理念延伸到更多人心中。

壽山的遊蕩犬挑戰

壽山的遊蕩犬數量驚人，估計已超過400隻。牠們對山羌、白鼻心等野生動物造成威脅，干擾了棲地內的自然平衡。雖然管理處自2013年起每年持續將遊蕩犬捕捉並安置到民間收容所（累計已移除超過700隻），同時採取TNVR（捕捉、絕育、施打疫苗與回置）計畫將園區母犬進行絕育，自2018年以來累積結紮超過400隻犬隻，母犬絕育率達85%，但仍面臨諸多困難。

2017年動保法修法上路後各公立收容所長期爆滿，只能送往民間狗舍安置。然而，這些犬隻需被照顧至終老，每年大量的預算原本應用於野生動物保護，卻被用來處理遊蕩犬問題。此外，即使公園內成功移除遊蕩犬，周邊的犬隻仍會補充進入山區，形成「抓不勝抓」的困境。加上部分民眾的餵養行為干擾誘捕，進一步增加了控制難度。管理處認為，解決遊蕩犬問題需減少犬隻來源，並加強社會合作，才能有效降低對生態的影響。

尋找理性與感性的交會點

揮別高雄之後，「適得其所」持續在全臺巡迴展出，而針對壽山設計的展品則轉移至高雄市龍華國小與臺灣白海豚媽祖宮接續展出，達到零廢棄的目標。這不僅是一場成功的展覽，更是一種理念的實現――愛動物不僅是情感的選擇，更需要理性的支撐。

劉偉蘋提到，這次展覽點出遊蕩犬貓與自然生態之間的矛盾問題，未來則希望促進更多對話，與社會各界共同討論解方。黃雅婷則說，自管處也將持續將理念融入日常保育工作，並尋求更多社會合作，例如結合地方社區力量，擴大飼主責任的宣導，減少遊蕩犬貓的來源壓力。

「情感帶領我們投入關心，但理性思辨才能為問題找到出口」，劉偉蘋說。當教育與行動結合，愛與理性的力量便能突破對立，找到更適合每個生命的歸屬。

「適得其所」巡迴展資訊

實體展出：
臺北市立動物園 教育中心一樓特展區
地點 | 臺北市文山區新光路二段30號
展期 | 2024/12/1~2025/10/31
時間 | 09:00~17:00（週一休）
門票 | 依動物園與教育中心售票規定

臺灣白海豚媽祖宮 二樓特展區
地址 | 彰化縣鹿港鎮中山路102號
展期 | 2025/01/24~2025/07/23
時間 | 10:00~12:00、13:00~17:00（週一週二休）
門票 | 免門票（可私訊粉專預約導覽）

筏子溪水文化暨環境教育館 特展室
地址 | 臺中市南屯區環中路四段2號4樓
展期 | 2025/03/15~2025/08/17
時間 | 11:00~17:00（週一週二休）
門票 | 免門票（可電話預約導覽 04-23894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