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左美雲

受訪者／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永續管理與環境教育研究所特聘教授兼所長 方偉達

提起臺灣濕地你會想到哪裡？名氣響亮的高美濕地、台江濕地或桃園埤塘，還是老家後山的澗澗小溪、鄉間阡陌水田。濕地與人類的關係是什麼？沒有濕地的話，我們仍然可以歲月靜好的如常生活嗎？有關濕地的種種大哉問，《臺灣濕地誌》的作者方偉達企圖以穿梭古今的人類學視角，探索東亞濕地的美麗與哀愁，再帶領讀者回望臺灣濕地。

時間、空間的距離一拉開，人們的眼界大開，有關濕地的種種就都看明白了。

中生代臺灣作家楊美紅曾在書中寫下這麼一段話：

“在糾結綠意裡，我進入城市的夢。

潮濕。微涼。香氣沈寂。

圍繞步道的湖，蒸發寧靜，催眠愛意。”

楊美紅，〈豢養一座城市的夢〉， 《彈塗時光》，2014。

作家高明的文學筆法傳遞出濕地帶給人們用錢也買不到的幸福感。但現實中很多人對濕地的認識有限，沒有了濕地，乾涸的土地生物無法存活，人類文明也無法發展。

為了把臺灣濕地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永續管理與環境教育研究所特聘教授方偉達則以30年的時間，終於完成《臺灣濕地誌》一書。

30年前的初心

很多人對濕地的認識都是從接觸「賞鳥」開始，方偉達從高中時期就跟著同樣熱愛生態的哥哥方偉宏加入鳥會，兄弟倆去關渡追尋鳥跡，像時下青年追星一般，鳥飛哪到就追到哪，關渡看完再去華江橋追逐小水鴨。

「2000年時鳥況正好，我們在華江橋現場拍到過2萬隻小水鴨，現在可能只有1、2百隻。」壯觀的場景令人動容，數十年後談起，仍歷歷在目。

為了追求更高更遠的知識，方偉達報考教育部公費留學考試，屢敗屢戰3次之後，第4次的考科為「海岸濕地保護與復育」學門，終於成功上榜，順利前往美國取得生態管理博士學位。

而在準備這場考試期間，他閉門苦讀濕地方面的理論，也為日後撰寫書籍及從事相關保育工作，打下堅實的基礎。

濕地的價格與價值

 濕地是人類文明發展的起點，但從土地價格而言，建築用地寸土寸金，種植民生糧食的農業用地次之，而濕地既是文化發源之處，更是涵養多樣性生物的寶地，卻因給人散發瘴癘之氣的印象，價格低到無法想像，甚至被當成垃圾棄置場。

在北門潟湖從事文蛤養殖的陳恕行，從崑山科大教授一職退休後，全心投入家族的養殖事業，對其中的辛酸最能體會。他以自家漁塭附近的濕地為例，2022年土地價格每平方公尺的公告地價9元，公告現值32元，賣掉數十公頃的漁塭，也無法到市區買一棟小屋。

臺灣為發展綠電而形成的「種電」現象，不少地主在金錢的誘因下出賣土地。方偉達認為，人們之所以會輕率的以土地交換金錢，一方面是因為沒有感情的基礎，另外則是對濕地不夠理解。

小黑人曾經在臺灣

臺灣作為一海島，不同族群從各方渡海來臺，曾居住在此的族群複雜，除了我們熟悉的原住民族、漳泉移民、閩客移民，史前人類還包括美拉尼西亞及玻里尼西亞，甚至東南亞的小黑人，都推測曾經是臺灣這片土地上的一員。

追溯臺灣最早的考古紀錄，在臺東東河曾經發掘過疑似小黑人（矮黑人）遺骸，馬祖亮島也曾經挖掘出現過2個人類化石，較早的亮島人遺骸大約是8,300年前，特徵跟小黑人類似，也跟琉球發現的1萬多年前的人類化石一樣。

也許是覓食，也許是渡冬，跨海來到臺灣的他們留下大量埋藏著魚蝦貝類的遺跡，經分析各種文化層中物質遺留後，顯示古人是如何仰賴濕地資源，生存全仰賴濕地，吃喝都依靠沼澤、河岸。

不僅僅臺灣，方偉達曾遠赴菲律賓、韓國、越南、泰國等地進行田野調查，尋找過去人們追逐著濕地生活的痕跡，而今日，濕地在這些國家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何謂人類學？

人類學（anthropology）意即「研究人的科學」，研究以「人」本身和其所創造出的文化為範圍。當代人類學通常劃分為4大分支：文化人類學、考古學、語言人類學及生物人類學。其中文化人類學也稱為「社會人類學」，主要目的在研究各群體的社會及文化多樣性，描述、分析、詮釋人類文化的相似與相異性。考古學則是透過各種物質遺留的研究，重建、描述與詮釋過去人類的行為及文化模式；根據出土文物來復原人類文化演變的歷史。

韓國

 韓國濕地發展的歷程和臺灣十分相似，位於韓國釡山附近的順天灣濕地，8千年前冰河期結束後形成。順天灣濕地之所以受到矚目，要從30多年前一群小學生在當地發現一隻受傷的冠羽鶴開始，小學生們決定要救治這隻受傷的鳥，在當地社區的共同協力下，經過悉心照料，冠羽鶴終於康復野放，重回大自然的懷抱。

順天灣濕地早期被做為垃圾棄置場所，1990年順天市民發起一項反對東川下游開採骨料的運動，後來又成立民間團體反對在濕地傾倒垃圾。經過一連串抗爭，濕地終於恢復生機，約有1百多種鳥類、30多種草本科植物，目前是東亞生態觀光重鎮，也是韓國少數僅存的白頭鶴越冬之地。

中國

中國擁有豐富的濕地資源，地大物博，濕地總面積5,635萬公頃，占世界濕地總面積大約10％，在亞洲排名第1，世界第10。因全力投入開發建設，生態系統遭受威脅，導致濕地面積減少、水資源污染、外來物種入侵等問題持續發生。例如三峽大壩，這項水利工程固然有其發電及防洪的功能，但大壩建設造成長江上游受阻，生態環境產生劇烈變化，是工業發展與生態拔河的最佳例證。

日本

 日本濕地文化豐富，有多樣的自然保護、旅遊和教育活動，在亞洲國家堪稱數一數二。位於北海道的釧路濕原，是日本面積最大的濕地，面積達2萬8千公頃，是日本第一個登錄《拉姆薩國際濕地公約》的濕地，保育著珍稀鳥類丹頂鶴。

拉姆薩國際濕地公約

拉姆薩公約是一項為了保護濕地而簽署的公約，於1971年在伊朗的拉姆薩簽署，當時有18個國家共同發起締約，至2018年已有170個締約成員。全世界登錄國際重要濕地共2,337處，英國最多，有濕地175處，墨西哥排名第2，有濕地142處。臺灣則有2處國際級濕地：曾文溪及四草，以及40處國家級濕地。

香港

有東方之珠美名的香港，其米埔自然保護區是《拉姆薩國際濕地公約》認定的國際重要濕地，區內擁有多樣的濕地，以候鳥、自然保護區及紅樹林聞名，每年吸引數以萬計的候鳥來此棲息，堪稱鳥類天堂，展現大自然的神奇的力量及香港復育濕地的成果。

越南

位於越南南部的胡志明市，靠近湄公河三角洲，擁有豐富的濕地生態系統，市區的芹苴濕地、芹苴濕地保護區及芹苴濕地公園，不但提供水鳥及野生動物棲息，也是居民和遊客的休閒場所。 

臺灣濕地的獨特性與危機

臺灣擁有豐富的濕地資源和多樣的濕地類型，舉凡：高山湖泊、河川、埤塘、農田、潟湖、珊瑚礁、漁塭、紅樹林、潮灘地，教科書中提過的濕地型態，不用跋涉千里就能得見。

從人類的發展及生態播遷的角度來看，臺灣的位置非常特殊，是島鏈裡面最大的一塊，也是生物多樣性最高的一塊。

臺灣的面積雖然小，但是如果把臺灣攤平來看，因為山很高，攤平的面積相當於荷蘭，而且因為高山的關係，垂直濕地的生物多樣性更是豐富，國際學者都特別組團來調查。早上到陽明山國家公園，下午就到了東北角，一天之內就能從山巔到海濱，這種便捷性及多樣性的程度，放諸國際都少見。但這些濕地也都面臨同樣危機。

除了氣候變遷，人與天爭地造成濕地銳減，方偉達認為，人們面對濕地的態度背後，與他個人的價值觀、責任感，甚至整個社會的文化特質，都有很大的關係。

「我們不能只從經濟的角度去看濕地，只計算蓋一座半導體廠可以創造多少產值，卻無視生物可能因為棲地減少而滅絕，一旦物種滅絕又要花多少代價才能把牠救回來。我們這一代不應容許物種滅絕這種事情發生。」

正因濕地和每個人都有關，濕地保育觀念更應透過教育作為人們認識環境的基礎。日本NHK曾經推出一個「舒適環境地圖之製作」的節目，方偉達在環保署工作時，即以此為靈感發展出「環保小署長」的計畫，以國內小學生為對象，請他們實地調查後繪製家鄉的環境地圖，撰寫小論文，在過程中認識家鄉中有哪裡髒亂，哪條河川被污染，最後選出績優的作品接受李登輝總統的接見和表揚。

除了推出活動，潛移默化落實濕地保育，2024年出版的《臺灣濕地誌》不僅講臺灣濕地的故事，也是臺灣人的故事，希望引發人們思考我們是如何來，又將往何處去，人與濕地相互依存，同為命運共同體。

（下篇於2025年夏季號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