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詩茹

受訪者／萬海航運董事長　陳柏廷、國家公園署遊憩管理組科長　尹基鍇、臺灣山林復育協會執行長　蔡智豪

2022年11月16日，陽明山國家公園冬雨綿綿，第2苗圃被裊裊雲霧繚繞。這一天，國家公園署（時為營建署國家公園組）和萬海航運簽署「植樹造林養護專案合作備忘錄」，隨後眾人在濛濛細雨中種下苗木，溫柔覆土，將呵護化作祝福，期待幼苗順利生長。

這是國家公園署和萬海航運合作植樹造林的起點，一株株的幼苗陸續在陽明山、墾丁、台江、太魯閣、金門國家公園、壽山國家自然公園、臺中和高雄都會公園種下，至今已種植超過8萬6千株。萬海航運董事長陳柏廷說：「未來我們將在8座國家公園、國家自然公園、2座都會公園種下40萬棵樹，如果有機會，我們想種得更多！」

都市中的清涼地

談起投入植樹造林的一念心，陳柏廷說初衷很單純，「我們走進一座公園，樹蔭下很清涼，身心覺得舒服愉悅，自然希望別人也能來感受這樣的環境。」

這一處清涼，就像他在舊金山讀書時常去的金門公園（GoldenGatePark）。超過150年的歷史，每年逾千萬人造訪，漫步在植物園、溫室、樹林小徑、湖畔，期待音樂節、公園歌劇、馬拉松等年度盛事。這個佔地超過千頃的綠地是舊金山居民的城市綠洲，難怪有人說，金門公園是這座城市最神聖的公共空間。

如今，都會公園也成為臺灣的城市風景，步行可及的盎然綠意是市民休憩的療癒之地。尤其身處都會區，生活幾乎被水泥建築、柏油路圍繞，都會公園更扮演舒緩熱島效應的城市綠肺，「如果能多種一些樹，自然涼爽很多，多到有樹的地方走走，也許就能少開一些冷氣，其實就是觀察到這些小地方，覺得我們就來種樹吧！」

於是萬海航運與國家公園署、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國立臺灣大學生物資源暨農學院實驗林管理處攜手植樹造林，其中以國家公園署的植樹面積最廣，預計種下約40萬棵樹。「種幾棵沒有那麼重要，重點是要種對、種活，一開始就要做對方向，所以我們的植樹造林都包含3～20年不等的養護。」

國家公園署遊憩管理組科長尹基鍇分享，面對環境課題，政府和企業是攜手面對的夥伴關係，「由於各國家公園的棲地環境、植樹需求不同，例如：墾丁每年需進行銀合歡砍除後栽種原生樹種；陽明山以種植稀有物種來生產優良種子及保存基因為目標；金門受東北季風、飛砂及鹽霧影響，需加強海岸防風林營造；台江搶救沙洲行動等等。所以先由各管處進行盤點，提出樹種、棵數和種植方式，萬海航運也親力親為到各植樹預定地勘查，深入了解各管處的種植計畫後，全力支持並尊重專業，彼此的理念非常契合。」

把樹種對、種活

去年5月中旬，陳柏廷和萬海航運的同仁、供應商夥伴來到臺中都會公園植樹。位於大肚山臺地的臺中都會公園，是面積88公頃、海拔200公尺的都會型綠地公園，可俯瞰臺中盆地，遠眺臺中港，同時保留歷史人文遺跡，是市民休憩的好去處。

近年，臺灣山林復育協會在大肚山推動天然林復育植樹，也是國家公園署與萬海航運在臺中都會公園植樹造林的在地夥伴。臺灣山林復育協會執行長蔡智豪說：「臺中都會公園是500公尺以下的淺山，經過300年的開發，已經和都會區完全重疊，所以淺山的生態是高度破碎。」

300年前的大肚山是什麼樣子？根據郁永河《裨海紀遊》的描述，大肚山是「林木如蝟毛，連枝累葉，陰嫛晝冥，仰觀太虛，如井底窺天，時見一規而已，雖前山近在目前，而密樹障之，都不得見。」也就是說，大肚山原始的生態系統是茂密森林，但隨著開發，幾乎只剩草生地和相思林，原生樹木僅殘存30多種，演替緩慢，物種多樣性難以恢復。

「演化只有一次，消失了就不會再回來」，蔡智豪強調。也就是說，當500公尺以下的熱帶生態被破壞後，無法用500至1,500公尺的亞熱帶生態來補償。但恢復大肚山的森林生態不只是把樹種回去，更不是將空地都種滿樹，種什麼樹、怎麼種、種多少，每個步驟都要縝密思考，才能把樹種對、種活。

「今天大肚山的森林必須用100年前大肚山森林的組成去復育才有意義」，蔡智豪說。他提到明治神宮的森林，百年前本多静六建議必須選擇東京在地樹種，「經過自然演替，100年前明治神宮的森林生態回來了」。臺中都會公園的植樹也是如此，他們先找到大肚山百年前的樹種，進行苗木培育，這個動作至為關鍵。

根據百年來的植物標本、文獻和現地野調，蔡智豪評估大肚山天然林植群至少包含114種植物，「這只是保守估計，以大肚山臺地2萬公頃的土地推算，應該至少有150種以上，而這就是復育大肚山天然林的藍圖。」

植樹活動當天，陳柏廷和參與的貴賓手捧樹苗，小心翼翼地放入植穴，覆蓋土壤，澆灌清水，草木有情，眾人臉上也洋溢笑意。他感性地說：「樹也是眾生的一種，我們幫它找到最好的地方，把它種下去，期待它的發展，傾聽它的聲音。」當天共種下200株原生苗木，包括刺花椒、臺灣野茉莉、庭梅等瀕危和易危植物，以及臺灣石楠、臺灣紅豆樹等臺灣特有種。

它們都是大肚山的原生樹種！

臺灣野茉莉

厚殼樹

庭梅

臺灣百合

對面花

花若盛開，蝴蝶自來？

為什麼植樹造林要先找回在地樹種，從苗木開始培育？蔡智豪解釋，因為牽涉到森林的食物鏈。

「這幾年大家比較了解生物多樣性的概念，知道不要種植單一樹種，其實在低海拔的森林，蝴蝶就是一個重要的生態指標」。蝴蝶具有食草的專一性，因此有很高的在地性，當蝴蝶消失就是一個警訊，代表生態系被破壞，代表更多物種消失了。

「想像一下，蘭嶼的樹、金門的樹都往臺中集中，它會活嗎？它和臺中過去數百年的演化沒有關係，最後就是『花若盛開，沒有蝴蝶』，因為蝴蝶賴以為生的食草不見了。」找回大肚山的在地樹種，就能讓蝴蝶的食草達到多樣性，「我們希望臺中的淺山森林每個月都有原生植物在開花。」

蜜蜂也有相似的情形，過去霧峰桐林森林中的蓪草在12月開花，會吸引蜜蜂來採蜜，後因森林破壞，蓪草數量減少，蜜蜂也隨之銳減。陳柏廷說：「蔡執行長曾告訴我們，超過7成的農作物種主要仰賴蜜蜂授粉，所以我們要把森林種回來，讓蜜蜂回來，動植物都回來。」這也讓他想起以前父親的話，「他說『風水』就是有風勢、有水流，這樣的地方自然就有浮游生物，就有小魚、大魚來吃，這就是一個生態系，生意盎然就是『好風水』。」

生態樹島修復淺山

不適當的植樹只會對環境造成二次傷害，因此臺中都會公園的植樹造林工作有嚴謹的步驟，苗木培育後，接著在復育區建立各植群的「生態樹島」，並監測苗木生長狀況，包括樹苗存活率、結實率，以及種子散逸後，自生苗木的出現率，藉此評估復育成效。

蔡智豪提到，「萬海航運這次支持的生態樹島很有意思，過去臺灣公園景觀的植樹通常是3至5公尺種一棵，我們在臺中都會公園是1公尺種一棵」。當多樣性的小樹苗種在一起，會產生「對抗逆境」的效應，「一棵樹長大很辛苦，一群在一起比較能克服強風、乾旱、傳染病」。這些樹苗不會彼此競爭，而是相互庇護，加速成長，「長得快的樹會保護比較弱小的樹，這些現象在臺中都會公園都出現了。」

除了臺中都會公園，生態樹島也種植在鄰近的保安林、公園綠地和校園，透過樹島修補淺山破碎的隙縫，棲地不再是孤島。蔡智豪笑說，「造林就像釀酒，該有的條件都給了，剩下就是等待時間的力量，讓大自然自己調節。就像家中的桌椅不會是一比一，通常是椅子多桌子少，經過20、30年，森林一定是某些樹多，某些樹少，自然會調節出一個和諧的比例。」

當初估計大肚山天然林至少包含150種以上的植物，他自豪地說：「經過這幾年的努力，我們已經在臺中都會公園種植147種。臺中都會公園可以說是淺山復育的典範，能重現大肚山森林是臺中的榮耀。」而這只是開始，近期已有其他單位來取經，希望參考臺中都會公園的做法把森林種回來。

什麼是生態樹島？

生態樹島是透過人為適當介入，加速森林演替，有助於棲 地復育與生物多樣性。

生態樹島的建置流程

①採集在地野生種子，為森林補充種源，例如香楠、菲律賓榕、三斗石櫟、降真香、薄葉嘉賜木、狗花椒等，都是大肚山的原生樹種。

②將野生種子培育成樹苗。

③將20、30種，約100棵樹苗（即母樹）混合種植為樹島，透過鄰近的樹島達到生物多樣性。

④待母樹的種子散逸，萌發出野生樹苗⑤加速森林演替，恢復自癒力的森林就有能力自然更新。

人與樹的連結

隨著溫度、雨量、地質等環境條件不同，森林的樹種組成、植樹的挑戰也不同，「我們是從山上種到平地，從北種到南，從東種到西」，陳柏廷笑說。

萬海航運的同仁們在海風中搭船前往網仔寮汕沙洲，以水寶盆種植黃槿、草海桐等防風植物，有助鞏固沙洲，避免嚴重流失。也支持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種植恆春山枇杷、土沉香、大葉山欖等原生種，希望加速海岸林植生的樹冠鬱閉。

每一次的植樹活動，陳柏廷幾乎都親身參與，同時邀請萬海同仁、在地的供應商夥伴、社福團體等。「參與過植樹的人，如果覺得很有意義，可能就會鼓勵其他企業一起投入，無形中推廣出去就是植樹造林的助攻。」

奇妙的是從手植樹苗的那一刻起，這棵小樹就和人產生了情感連結。「我的朋友後來上陽明山，還特地繞去看我們那天種的樹，告訴我『活得很好喔！』」

尹基鍇也分享，「後來萬海同仁和家眷也會回來，特地去臺中都會公園的植樹區走走，觀察自己種下的樹苗長得怎麼樣，這也表示參與過植樹的夥伴對復育計畫的認同。我們特別期望，不管是萬海的夥伴，合作的NGO夥伴，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透過這樣的行動，認識到臺灣有很多不一樣的國家公園，也有很多物種和棲地需要多元關係建立來共同認識與守護。」

AI時代的物我之間

植樹是一日體驗，生活中的意識卻是隨時身體力行。因此，萬海航運除了在船舶設備致力節能減碳，公司內部也鼓勵低碳飲食，每週三提供蔬食便當。陳柏廷翻開《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一篇發表於2024年的論文（Opportunitiesforcarbonsequestrationfromremovingorintensifyingpasture-basedbeefproduction），「其中提到反芻動物放牧的土地佔地球表面的1/3，如果將部分中高收入國家的牧場轉作森林復育，可以達到大量的碳封存，甚至高於2021至2023年全球化石燃料二氧化碳的排放量」。

「現在談論守護生態、減排、固碳，其實環境和身心平衡息息相關」，每一個行動都是思想的表現，體現出我們如何看待環境，以什麼樣的態度與萬物共存，「我們應該反思一下，人類到底做了什麼？好還要更好，貪心無限增長，影響到生態，加速極端氣候，這個代價是所有的人一起承擔」，陳柏廷說。

尤其近年AI浪潮席捲，算力即國力，科技飛躍的背後也暗藏隱憂。根據國際能源署公布的全球能源使用預測，包括資料中心、加密貨幣、AI領域的電力消耗，在2022年約佔全球能源需求的近2%，至2026年更是翻倍成長，其中以訓練生成式AI的能源需求成長最為快速。

「我認為這方面不應該過度追求，剛剛好就好」，陳柏廷語重心長地說，「除了特定的國防、醫學、基礎科學研究，還有透過AI運算提升節能減碳，這些對生命福祉有益的事情之外，其他的AI應用應該適度就好」。例如號稱創造極致的聲光享受，人類感官的極限往往難以追上，「加上網路世代，專注力下降，焦慮感增加，當你習慣虛擬世界的刺激，回到現實世界落差太大，又缺乏情緒管理能力和智慧去面對，更會提升挫折感。」

跨世代的森林復育工程

這樣的反思正是將與萬物共好的初心融入生活之中。一如蔡智豪常和參與植樹的企業分享，真正的減碳不是靠種樹，是透過盤點公司製程，減少浪費能源，「種樹不是救贖，種樹的意義是生態和公益，是關心生物多樣性和後代的永續生存。公益是慈悲的付出，而不求利益的回報，這些願意支持的企業們都聽進去了。」

把森林種回來是一個很美的理想，實現理想的道路卻充滿挑戰，尤其是社會大眾對於土地的陌生，「如果臺中淺山有100多種樹木，住在淺山的人可能連10種都認不出來，這也是為什麼協會推動森林復育強調從下而上。」樹苗成林不在一朝一夕，森林復育是跨世代的工程，他相信結合過去、現在、未來，眾多有心的企業持續投入，就有更多人理解森林復育的內涵，「無論是ESG或CSR，都不是競爭關係，而是合作關係。這是一場接力賽，沒有人可以一個人跑到最後，現在棒子在我們手中，我們就努力地跑下去，交棒給下一個人。」

萬海造樹海，在大地上種下一株樹苗，也在心中撒下一顆種子。陳柏廷說，萬海航運和國家公園署合作，希望盡一臂之力，協助植樹造林的規模加快、加大，「我們就是一棵一棵種，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有能力就一路種下去，把樹一棵一棵種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