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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魯閣的「同禮」心

文/蘇士雅
圖/李慧蓮
受訪者/太魯閣同禮部落自然生態自治協進會理事長 李慧蓮(Kumu Ungan)

山林深處,靜默如詩,藏著生命的記憶,也藏著族群的根。太魯閣族的祖先,翻越層層山嶺,在大同與大禮的土地上深深扎根,與自然共生,與風雨共舞。時光流轉,日治時期的遷徙壓力,國民政府的政策變遷,像是狂風驟雨,卻吹不散族人對故土的深情。大同大禮部落自然生態自治協進會理事長李慧蓮(Kumu Ungan)回憶童年的牽手相扶,到成年的返鄉重建,這片山林默默見證了族人不屈的信念。自然的變遷如河流蜿蜒,政策的挑戰如山巒起伏,部落一次次經歷試煉,卻也一次次在困境中找到前行的方向。

深山雲霧間的大禮部落/林茂耀 攝
深山雲霧間的大禮部落/林茂耀 攝

山林的記憶,生命的起點

我在花蓮縣秀林鄉的大同部落出生成長,與鄰近的大禮部落同樣隱沒於深山。祖先為了尋找新獵區,從中央山脈濁水溪上游的靜觀翻越山嶺來到大同、大禮,在這片土地上紮根,與山林共存。

日本時代,殖民政府曾試圖將族人遷至平原,但因砂卡礑溪流域被劃為蔬菜種植區,同禮部落族人得以留在原部落。1970年代,政府為了管理與教育的便利,將兩部落遷至富世村民樂社區。但老一輩的人無法接受故土荒廢;遂將學齡孩童留在新社區,自己則回到舊部落守護家園。

我是被留在新社區的孩子之一。我們這一群孩子將近30人,彼此是近親或遠房的兄弟姊妹,大家住在一起生活,自然形成了相互扶持的團體。這樣的成長背景讓我們之間的情誼深厚,做什麼事都會呼朋引伴。這種「陪伴」的精神,成為部落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價值,無論遇到什麼困難,總是彼此支持,共同面對。

太魯閣國家公園成立後,部落被劃入園區範圍,我們的生活再次經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改變。新的管理規範如同潮水般湧來,對於習慣與山林共生的族人而言,這些限制無疑是斬斷了他們與山林的連結,所以憤怒與無助的情緒在部落中蔓延。

當時我在臺北工作,對於部落的困境並不完全了解,只知道族人頻繁進行抗議活動。或許是從小習慣於服從教育,我試圖說服自己,國家公園的諸多政策或許真的是為了更大的利益。

返鄉開啟部落新篇章

我常想起小時候跟隨父母上山種香菇的情景;我們會待在千里眼山上好幾天,偶爾需要一些物品,小孩子就幫忙跑腿。以前爸爸很愛喝米酒,沒酒的時候就會對我們說:「明天早上下去給我買米酒上來。」

買米酒的地點在太魯閣,我和二姊凌晨4點半前就得從香菇寮下來,走到部落大概2個半小時,再從部落繼續往下走到賣米酒的地方又要5個小時。為了趕在天黑前回到山上,我們必須從日出到日落半跑半衝,不敢有絲毫的停留。

那條路走起來很累很累!儘管數十年過去,記憶仍然鮮明。早期部落的生活很苦,我們這一代開始在學校接受教育,會緊抓著往外發展的機會。我因此去了臺北,一晃眼就是將近30年,直到4、5年前,母親身體出狀況,我才辭掉工作回家鄉陪伴母親。

緊密的生活記憶,讓族人們至今仍感情融洽
緊密的生活記憶,讓族人們至今仍感情融洽
部落中若有喜事,族人必定齊聚,殺豬慶祝
部落中若有喜事,族人必定齊聚,殺豬慶祝

原以為這只是一個短暫的過場,待個1、2年,等媽媽身體狀況好了就回臺北。沒想到,重新和家鄉連結後的我,似乎就被黏著住了,走不掉了。

隨著登山風氣的興起,千里眼山、清水山和立霧山成為登山愛好者的熱門挑戰,部落因此發展為登山客的補給基地。起初,族人提供簡單的食宿服務,逐漸轉型為民宿經營。我返鄉後,發現這樣的趨勢潛力無窮,便投入改善部落的服務設計,特別是環境衛生問題。

接待家庭的服務品質提升,部落吸引了更多的遊客,但遊客數量增加的同時,垃圾問題也日益凸顯。為了減少垃圾對環境的影響,我們開始鼓勵登山客只攜帶水和簡單的行動糧,晚餐和早餐由部落提供,避免因攜帶過多物品而產生大量塑膠袋和垃圾。

為登山客們帶路、解說(左為李慧蓮)
為登山客們帶路、解說(左為李慧蓮)
太魯閣的「同禮」心

3萬元罰單的轉機

2004年,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選定同禮部落作為生態旅遊計畫的試點地區,為了確保部落的權益與發展方向,族人們也在同年成立「同禮部落自然生態自治協進會」,透過正式的組織,與官方建立一個能理性溝通的平臺。

隨著對話的進行,族人與太管處逐步消弭了過去的對立,彼此的需求與關切也在一場場會議、研討和論壇中逐漸聚焦。雙方開始攜手推動自然生態維護與文化傳承,包括:成立巡守隊進行護溪行動、舉辦太魯閣峽谷音樂節、推廣手工藝品文化市集,以及野生箭竹筍促銷會等。這些努力不僅促進了部落的發展,也加深了雙方的互信與支持。

20年來,協會在族人接力經營下,成功守護了部落的精神與價值。返鄉後,族人見我提出的諸多建議都具有前瞻性,認為適合帶領部落推動更多發展。出於責任感的驅使,我接下理事長職務,但在對協會內務都還不熟悉的情況下,就面臨重大挑戰:花蓮縣政府對沒民宿登記的「接待家庭」開出罰單。

大同部落的竹屋讓住宿此地的登山客們留下深刻印象/林茂耀 攝
大同部落的竹屋讓住宿此地的登山客們留下深刻印象/林茂耀 攝
參與市集,向遊客介紹太魯閣族藤編文化
參與市集,向遊客介紹太魯閣族藤編文化
野生箭筍是同禮部落的特色農特產品
野生箭筍是同禮部落的特色農特產品

一個必須徒步才能抵達的部落,沒水、沒電,要符合法定民宿標準根本不可能。我開始奔走各個相關單位,企圖找到解套的可能性。過程中,族人們滿心惶恐,不安的情緒升高,但我反而認為,這3萬元的罰單,讓大家看見了問題,從中思考解套的方法,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初期協商破裂後,我請所有接待家庭暫停服務,並向媒體公開部落的困境。消息一出,山友們的聲援迅速引發巨大迴響。他們指出,同禮部落是攀登砂卡礑三雄的重要補給基地,若停止接待,將大幅增加登山的困難與危險。這些回應不僅凸顯了部落的價值,也迫使相關單位重新審視此事。

關鍵時刻,太管處善意表態支持部落合法建築物申請登記民宿,並積極居中協調,加上立法委員和行政院政務委員的關切,花蓮縣府最終同意專案處理,2024年初讓部落10多間民宿取得合法登記。

這振奮人心的成果,讓我們以為部落終於能從曖昧的接待身份中解脫,也為部落的經濟發展帶來一線曙光。

自然浩劫後的反思

就在振奮人心的時刻,沒想到迎來0403花蓮地震,山林崩塌,通往外界的道路全毀。4月至6月之間是箭筍、蕗蕎、馬告採收期,這些每年只收成一次的農作物是我們重要的經濟來源,災後物資無法運下山,族人的生計面臨嚴峻的考驗。

困境中,山友們伸出援手,幫助募資購買了一臺挖土機,讓重建之路得以展開。太管處在危急時刻也立即成立「0403地震災後專案小組」,協調空勤直升機協助部落吊掛挖土機上山修路,並擬定「搶通、復原、強化」3大目標進行重建,以蒐集影像、航測等資料比對,分析受損及災害類型,並動員志工採集原生種植物種子,製作種子球拋撒於崩塌地上,阻止外來種植物入侵,守護太魯閣的植被……。

震後重建才剛起步,7月凱米颱風又帶來豪雨,花蓮災情慘重,同禮部落更是雪上加霜,主要通道損毀比地震後更為嚴重。

面對接踵而至的自然災害,族人們開始反思,還能如何更有效地保護這片土地?此外,我們也趁著這段時間努力強化自身的文化展現。同禮部落自然生態自治協進會開辦了多樣課程,包括野外緊急救護、認識太魯閣植物、APP應用、生態導覽解說等。還推廣部落美食,介紹在地農特產品做特色料理,舉辦料理課程與分享會。

更重要的是,我們致力於傳承傳統文化,例如織布訓練、黃藤編織工藝、背籠製作課程,以及傳統竹木建築的教學。目前,部落族人正齊心協力親手搭建一座竹屋,為協會創建核心聚會地點,在長者的帶領下,中年與青年學子們共同參與,攜手打造這項象徵部落團結與希望的建築。

同禮好食節

蕗蕎
蕗蕎
蕗蕎

馬告
馬告
馬告

0403花蓮地震後,太管處進行勘災/林茂耀 攝
0403花蓮地震後,太管處進行勘災/林茂耀 攝

溝通,是美好未來的第一步

與太管處的合作,並非完全沒有挑戰。部分部落族人期盼回到自治形態,找回傳統的自主生活模式。然而,身為理事長,我深知國家公園的存在對部落的發展至關重要。我向族人說明,國家公園對我們來說,是機會,也是保障。

我們回家的路稍有損壞,只要反映,國家公園管理處馬上就會修好。0403花蓮地震後,光修復這條聯外道路至少就花了2千萬,自治後這筆負擔將由部落承擔,我們有辦法嗎?更重要的是,國家公園提供了一個安全、完善的環境,才能吸引登山客前來,帶動部落的經濟。

而且,相較於同禮部落,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名氣更大,更能吸引遊客的目光。我們要善用這份優勢,藉助國家公園的平臺,讓更多人認識同禮部落的魅力。我反覆闡述這些對部落未來發展至關重要的觀點,希望族人能理解,與國家公園的合作,是為了部落更美好的明天。

部落與太管處的合作,正是在一次次衝突中探索共識,在重重挑戰中努力尋求突破。儘管要在安全與法令的限制之間找到平衡充滿考驗,但我始終深信,只要雙方保持開放的心態,進行真誠的溝通,並且互相尊重,就一定能夠找到一條雙贏的道路。

作者簡介

蘇士雅擔任過報社文學版主編、專欄部主任、執行副總編輯兼任總編。26歲因《灰色軌道》個人著作被貼上灰色作家標籤,為尋找生命出口,遠赴法國,並獲得藝術研究所文憑。返國後寫作風格朝向陽光,並從事療癒性繪畫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