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國家公園主題網

文 / 張名榕
圖 / 金管處
受訪者 / 內政部國家公園署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副處長　黃子娟

月黑風高的夜晚，拋錨的戰車卡在海邊的田埂中，陸軍上士熊震球所屬的裝甲兵第一排同袍正埋頭搶修，突然間，信號彈的刺眼紅光照亮了漆黑海面，熊震球驚見滿滿的共軍船艇正朝向古寧頭前進，排長一聲令下，他跳上戰車填裝砲彈，一發擊中共軍彈藥船，一聲轟然巨響，揭開古寧頭大戰的序幕。

彈藥船燃燒的熊熊火光，猶如一隻巨大火把，照亮海面船隻無所遁形，國軍得以給予迎頭痛擊，一發接一發砲火猛烈，重創發動夜襲的共軍。1949年10月25日到27日間，歷經長達3天的激戰，駐紮於金門群島的兩萬國軍負隅頑抗、奮戰不懈，浴血守住金門戰線，自此，奠定日後中國、臺灣兩岸分治的局勢，古寧頭之戰也成為守護臺灣民主發展的關鍵戰役。

歷時3日的古寧頭戰役，守護了臺灣日後的民主發展（作品〈登陸激戰〉，施並錫繪）

重返1949前線，槍林彈雨古寧頭

相較其他激烈的國共戰事，古寧頭戰役規模不大卻意義深遠，不僅迫使共軍停止進攻臺灣的計畫，也大幅提振國軍士氣，被國民政府稱為「古寧頭大捷」。1984年，陸軍金門防衛司令部興建「古寧頭戰史館」作為紀念，由於戰時的相片與影像紀錄稀少，金防部邀請多位藝術家分別創作出21幅巨型油畫，以生動筆觸紀錄戰史歷程，供後人景仰。

古寧頭戰史館於2024年重新開幕，再次擦亮金門國家公園的人文亮點（蔡承璋攝）

戰史館內部展示與21幅珍貴油畫皆煥然一新（蔡承璋攝）

觀眾在沉浸式劇場中，重回70多年前古寧頭戰役現場

戰史館外的戰車「金門之熊」與館內畫作相互呼應（左：蔡承璋攝；右：顧重光繪）

2000年，軍方將戰史館移交給內政部國家公園署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金管處），戰史館也從原本的軍事紀念空間，逐漸轉變為具有教育意義的場域，金管處特地改裝視聽室，播放影片向遊客介紹古寧頭戰役，「國家公園的角色，是扮演歷史事件與民眾間的連結，讓大家理解古寧頭戰役的來龍去脈。」金管處副處長黃子娟說道。

即將屆滿40週年前，古寧頭戰史館在2023年閉館整修，雙管齊下提升軟硬體設備，包括以聲光效果呈現古寧頭戰役，增建「沉浸式劇場」，以「時光盒子」為核心概念，將原於戰史館中陳展的戰史油畫，轉化成為多媒體的互動體驗，加上歷經10年，委託專業修復師整理的21幅珍貴油畫也全數修復完畢，嶄新的空間與豐富的內容，使古寧頭戰史的遊憩體驗大幅提升。

其中，沉浸式劇場「印象金戰．1949」為最大亮點，以阿公的回憶為開場，帶領觀眾重返1949年的金門前線，巧妙地將一幅幅油畫轉換為多媒體展演，環繞式場景搭配生動的聲光特效，創造身歷其境的空間，逼真演繹古寧頭戰役的戰事歷程。

從海面大軍壓境，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感，到戰車砲擊宣告戰事開打，李光前將軍率領士兵衝鋒陷陣，最後壯烈犧牲，再到北山洋樓巷戰中激烈的槍林彈雨，步步進逼共軍到古寧頭斷崖投降，一幕幕場景栩栩如生，讓遊客親眼見證戰役的衝擊與震撼，體會前人保衛家園的勇氣與決心，進而反思戰爭與和平的意義。

印象金戰．1949—預告篇

觀點對話01
帶有聲光娛樂效果的沉浸式劇場，適合呈現嚴肅的戰爭議題嗎？

時至今日，展覽的呈現方式愈來愈新穎多元，沉浸式劇場成效出色，是一種拉近與觀眾距離的工具，我們必須讓更多的年輕族群願意參觀，並了解古寧頭戰役的歷史意義，才能延續戰史館的效益。其次，21幅油畫即為沉浸式劇場的最佳素材，就像是「會動的清明上河圖」，不僅能成為熱門話題，更兼具教育與娛樂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沉浸式劇場以聲光影像為主的展示手法，能塑造槍林彈雨的戰爭氛圍，反之，卻較難呈現戰爭的背景與細節，因此，戰史館透過影片、看板與解說員等媒介，與沉浸式劇場相輔相成，提供遊客詳盡多元的導覽服務。

金管處成立30年來，在展示的媒體上，一直不斷精進作為，希望能與時俱進，將過去的歷史，用最新的手法呈現，以吸引民眾的目光。

小人物大感動，攸關國家存亡的勇氣

戰史館翻修的過程中，金管處重新整理館內展覽內容，不僅對具有40年歷史的戰史館本身，做了詳盡的背景介紹，也納入國史館蒐集的老兵訪談，跳脫過往著重描述將領功績的文本，從小人物視角出發，陳述自身平凡又不平凡的故事，讓遊客一睹戰事的多元面向。

黃子娟透露，早期國軍與共軍的界線很模糊，戰爭時期，平民百姓在中國被抓去當兵，被國軍抓就是國軍，被共軍抓就是共軍，戰事打輸投降後，「國軍變共軍」或「共軍變國軍」是司空見慣的事，從國史館的老兵訪談資料中，可以發現這不是傳說，而是許多人的親身經歷，也透露戰亂之下小人物隨波逐流、身不由己的無奈。

當年的戰事過程雖缺乏影像紀錄，卻藉油畫留下記憶的一幕（作品〈火燒船隻〉，陳輝東繪）

激烈的戰事外，戰備整備更是國軍與當地居民的日常（作品〈戰備整備〉，賴武雄繪）

在紀錄片中，熊震球描述了當年古寧頭海濱的激烈戰況，面對猶如潮水般湧來的共軍，僅有18歲的他絲毫不畏懼，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要守住」，在發射了擊沉共軍彈藥船的穿甲彈後，與同在前線的同袍奮勇守住嚴峻的金門戰線，也保全了遠在277公里外的臺灣。

回憶起已故的熊震球與他的同袍，黃子娟感觸良多，金管處邀請他們來金門出席活動時，8、90多歲高齡的老伯伯總是豪爽地答應，甚至不需要家人陪同，自行搭機飛來金門，黃子娟在他們身上看見無與倫比的勇氣。「當年沒有這些勇敢的人，金門守不住，臺灣守不住，我們國家不會發展到今天，他們的勇氣真是令人佩服。」黃子娟說。

一封遊客意見，40年老畫重獲新生

巨型軍史油畫同樣是館內精彩亮點，在重新開館之前，它們已經歷了10年的漫長修繕過程，「油畫展出30年來不曾整理過，逐漸變得髒污、發黴、白化，我們曾找過修復師評估，卻因為油畫體積龐大，連戰史館大門都出不去，更無法送上飛機去臺灣，也找不到願意長期在金門修畫的老師，因而作罷。」黃子娟無奈地說。

眼見油畫狀態每況愈下，金管處苦惱之際，一封來自遊客的意見回饋單，徹底翻轉了老油畫的命運：「這些漂亮的油畫，都是我尊敬的老師畫的，變成這樣太可惜了，它們必須被修復，需要幫忙可以與我聯絡！」寫下回饋單的正是修復師郭江宋，從臺灣來到金門遊覽的他，眼見珍貴畫作陳舊不堪，十分惋惜，離開前匆匆留下聯絡方式，也給金管處帶來一絲希望。

金管處與郭江宋聯絡後，確認油畫無法運送至臺灣，但郭江宋在臺灣有工作室，也在學校授課，無法頻繁往返金門，最後，雙方決定採「現地修復，分批進行」方式，每年暑假，郭江宋帶領團隊飛來金門，從狀態最差的油畫「領袖視察」開始修起，該幅畫作描述前總統蔣中正巡視古寧頭海防的景況，這幅畫位於戰史館正門口，大門開關時，會受到紫外線、風與濕氣影響，加上「領袖視察」由兩塊畫布拼接而成，接縫出現明顯的裂口，讓修復師花費不少心思重建。

從緊急加固、撫平繪畫層龜裂、繪畫層缺損填補、補色重整、清潔繪畫層、塗保護層凡尼斯油（註）等階段，修復師每個細節都不馬虎，盡力還原畫作初始風貌，從2014年起，最初1年只能修復1幅油畫，之後修復效率愈來愈高，最終在2023年全數修復完成，40年的珍貴老畫重獲新生。

修復前後落差最大的油畫，黃子娟認為是劉平衡的畫作「渡海夜襲」，畫家描繪無月光的漆黑夜裡，共軍船隻渡海的畫面，他使用極深的藍黑色畫出海洋，船帆則是暗沉的咖啡色，有如保護色般隱匿在茫茫大海中，傳遞夜襲的壓迫氛圍；但隨著濕氣侵襲，畫作逐漸出現白霧現象，使得許多人誤會船帆是白色的，直到修復完成後，畫作現出原貌，大家才恍然大悟。

註：凡尼斯層（Varnish Layer）：樹脂溶解於乾性油，或揮發性油後產生的溶液，可以塗抹在油畫表面形成透明塗層，隔絕濕氣、髒污對畫作的影響，同時能提高畫作光澤度與透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