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左美雲、楊越涵
受訪者 / 國立師範大學永續管理與環境教育 研究所特聘教授兼所長 方偉達
人類與濕地依傍而生，自古而然，先民不僅逐水而居，還曾利用濕地的泥淖特性圍獵梅花鹿，除了出土文物和圖文紀錄可證明，盤點臺灣的大城與小鎮，有許多帶著水澤意象的地名如：南港、艋舺、田寮仔、溪洲寮及照鏡等，這些帶有鄉野氣息的地方稱呼，正是濕地留存於生活當中的痕跡。
古地名中的濕地記憶
桃園大園區戶政事所曾經做過一個有關地名的調查─「大園區小地名檔案」，像是南港里的「許厝港」，是一處位於中壢老街河口的港口，因為聚集閩籍姓許的移民在此而得名；田心里還有一個有趣的地名「照鏡」，距離大園市區約2.5公里處，因地面高於東西兩側的河床，早年灌溉仰賴水塘，池塘水面平靜清澈，有如一面鏡子而得名。
另外，大家比較熟悉的「南港」是指位處於港口南方的村落、「艋舺」為停泊船隻的地方，多處鄉里常出現的田寮仔、溪洲寮則是因為先民在近水之處建造屋舍而得名。而不少地名的由來，與人工濕地十分密切。
何謂人工濕地？濕地類型根據《拉姆薩公約》分類系統可分為3大類，第1類是與海岸、海洋相關的濕地，第2類是內陸地區淡水或鹹水濕地，第3類即人類挖掘產生的人工濕地。
方偉達說明，「人們可能誤以為人工濕地是近代出現的概念，作為一種天然的淨水場，但其實鄉間常見的稻田、魚塭、水庫，灌溉用的埤塘，都是人工濕地的一種，雖然水體大小不一，但與人類生活關係息息相關。」
挖鑿一部濕地史
回溯臺灣人工濕地的歷史，去（2024）年臺南市舉辦各項活動慶祝建城400年，就是從1624年荷蘭人在臺南建造熱蘭遮城（Zelandia，今安平古堡）與普羅民遮城（Provintia，今赤崁樓）算起。
明朝末年，鄭成功率軍進攻臺灣，荷蘭人遭圍攻後9個月投降，奪回臺南。明鄭時期為安置大量的軍隊及移民，推行軍民屯墾制度發展農業，相當重視濕地的保護，要求士兵挖掘水池，大量建造人工濕地來灌溉農田，奠定糧食生產的基礎。
這種做法延續至清代，康煕、雍正年間西海岸臺北和新竹等地區多已開發，唯獨剩下土地貧瘠、地勢較高的桃園、龍潭臺地仍是荒煙蔓草。乾隆13年（1748年），桃園開挖了龍潭大池，隨後陸續出現許多埤塘。
根據陳培桂於1869年（清同治8年）所編纂的《淡水廳誌》記載，彼時桃園地區有1萬多座埤塘，但根據1904年的《臺灣堡圖》調查，實際數量應為6千多座，但數量仍相當可觀。
方偉達指出，「相較於中原客家人在珠江水系興建縱橫千里的『基塘』，臺灣的埤塘可說是無中生有，在沒有充足水源下，硬生生從桃園紅壤上一鋤一鋤刨出來，更彌足珍貴。」這也使得埤塘成為臺灣各類人工濕地中，最亮眼的存在。
然而，從20世紀中葉開始至今，埤塘數量已減少了85％，成為象徵臺灣發展史的一頁縮影，直到休閒農業興起，公私有埤塘成為養魚池，數量才略略回升，但已風華不再。且消逝的不僅是埤塘，其中更有許多人熟悉的鮮黃色身影。
從萍蓬草看臺灣濕地的命運
風微微／風微微／孤單悶悶在池邊
水蓮花／滿滿是／靜靜等待露水滴
這首1952年由周添旺作詞、楊三郎譜曲的經典臺語歌曲〈孤戀花〉，筆觸細膩動人，寫盡懷春少女的幽微心境，歌詞中等待露水滋潤的「水蓮花」，正是臺灣特有亞種的原生水生植物──臺灣萍蓬草。
萍蓬草屬於歐亞大陸的水生植物，臺灣萍蓬草是在臺灣分化的特有亞種，花蕊直徑變小，小黃花上面有紅蕊，那這跟全世界其他地方的萍蓬草都長得不一樣；由於它的分布範圍限於北半球，因此臺灣萍蓬草是全世界萍蓬草分布的南限，方偉達教授指出，臺灣萍蓬草算是冰河時期到現在遺留在臺灣的孑遺植物，屬於活化石，可見其珍貴。
臺灣萍蓬草主要分布於桃園龍潭和新竹新埔的池塘，夏季到秋季開花，花單出，花梗粗長，挺出水面。但隨著埤塘消失，萍蓬草早已盛況不再，如果濕地環境再劣化，甚至可能面臨滅絕。
《孤戀花》傳唱的彼時，根據歌詞顯示萍蓬草（水蓮花）在埤塘四處可見，池塘開得滿滿都是。30餘年後，輔仁大學生物系陳擎霞和林業試驗所楊遠波於1986年調查，從龍潭、楊梅、平鎮、關西到竹北，共發現有25個池塘有萍蓬草的蹤跡，萍蓬草的生長窘況不難想見。
右：臺灣萍蓬草特寫／方偉達 攝
在新竹科學園區腹地不足的情況下，龍潭科學園區於2003年正式成立，隨著擴建計畫的展開，電子公司陸續進駐，在科技公司大張旗鼓熱鬧動土之餘，臺灣萍蓬草原生棲地的池塘正嗚咽低泣，面臨產業發展及生態議題，生態系統不可能不受干擾。而埤塘的消失、臺灣萍蓬草原生棲地的縮減，有如一面鏡子，反映出整個臺灣濕地及生態系統面臨的困境。
臺灣萍蓬草的採集者──島田彌市
日治時期（1895-1945）日本政府徵調眾多學者對臺灣進行調查研究，包括人類學、動植物等領域，最著名的人類學三傑：鳥居龍藏、森丑之助、伊能嘉矩，奠定了臺灣人類學、博物學研究的基礎。
方偉達特別介紹時任職總督府的技手──島田彌市（18841971），他於1915年在新竹新埔地區採集到臺灣萍蓬草，將標本送到東京大學由早田文藏教授鑑定，於1916年出版的《臺灣植物圖鑑》中發表為新種。他同時還引進木麻黃，種植防風林改善風害，同時還致力於果樹的栽培改善，對臺灣植物研究及農業有著重大的貢獻。
找回濕地之心
方偉達教授語重心長，「我們不應讓原生物種滅絕！」生態系統環環相扣，萍蓬草原生棲地消失，與其伴生的特有水生金花蟲也難以存續。除了大家熟知的明星物種要保護，臺灣萍蓬草和其它濕地的關鍵物種，看起來也許微不足道，也需要保護。
「無論海岸、鹹淡水濕地或人工濕地，都孕育著生態系統，一旦破壞便難以回復」，方教授呼籲大家正視生活週遭隨處可見的濕地，它們不僅提供豐富的生物多樣性，也具備防災功能，「濕地碳匯以及濕地可提供的生態系統服務，將有機會應對未來更嚴峻的環境挑戰，不要輕易地開發利用，以免日後要為這些決定付出更大的代價。」
臺灣濕地多寶格
臺灣的濕地類型多樣，在生態保育、滯洪、防災等方面具有重要功能。根據《濕地保育法》，截至2024年，臺灣已公告2處國際級重要濕地（曾文溪口重要濕地及四草重要濕地，皆在台江國家公園內）、40處國家級重要濕地、17處地方級重要濕地，以及2處暫定重要濕地。以下介紹各具特色的臺灣濕地類型：
淡水湖
雙連埤重要濕地（國家級） ❶ 宜蘭
雙連埤由兩個相連的湖泊組成，四周環繞天然闊葉林，生態豐富。湖中生長珍貴的水生植物，如水社柳。
河口濕地
關渡重要濕地（國家級） ❷ 臺北
關渡濕地是候鳥遷徙的重要中繼站，位於淡水河與基隆河交會處，其冬季候鳥大量聚集記錄有超過200種鳥類。為淡水河流域重要濕地（國家級）11處子濕地之一。
人工濕地
埤塘 ❸ 桃園
桃園地區的埤塘系統為人工濕地的重要代表，是早期為灌溉目的所建的人工湖泊，這些埤塘埤塘在水資源調節、生態多樣性維護方面具備重要功能。
海岸濕地
香山重要濕地（國家級） ❹ 新竹
香山濕地受潮汐影響，該區形成獨特的紅樹林、泥灘與沙洲景觀，擁有廣闊的潮間帶泥灘香山重要濕地（國家級）地，是多種水鳥的棲息地，特別是黑面琵鷺等珍貴鳥類的覓食場所。
鹹水湖
慈湖重要濕地（國家級） ❶ 金門
慈湖本為雙鯉湖之出海口，因圍海築堤而成為現今之鹹水湖，鹹淡水交融形成多樣化的生態環境，吸引候鳥及海洋生物棲息。其特殊的景觀與生態價值，也使其成為國家濕地保育目標之一。
溪流
七家灣溪重要濕地（國家級） ❷ 臺中
七家灣溪是臺灣特有亞種臺灣櫻花鉤吻鮭的主要棲息地，此地不僅是候鳥遷徙的中繼站，更具備重要的生態研究與環境教育意義，展示溪流生態系統之獨特魅力。
泥炭土濕地
頭社盆地 ❸ 南投
頭社盆地其特殊地質環境使有機物累積形成厚實泥炭層。是臺灣少數的泥炭土濕地，擁有特殊的浮島景觀，生長多種水生植物，如水社柳等。
特殊
成龍濕地（地方級） ❹ 雲林
成龍濕地由於地層下陷與海水倒灌形成，現已成為多種水鳥的棲息地，並結合藝術裝置，推動環境教育。
人工濕地
布袋鹽田重要濕地（國家級） ❺ 嘉義
布袋鹽田曾是臺灣重要的製鹽區，現轉型為濕地，提供多樣性的生態棲地，吸引多種鳥類棲息。
潟湖
七股鹽田重要濕地（國家級） ❻ 臺南
七股鹽田濕地的特色是潟湖、鹽田、魚塭、蚵架與水鳥。其中，七股潟湖由沙洲與陸地圍繞而成，是傳統養殖漁業的重要場域，湖面因鹹淡水交匯而形成獨特生態環境，吸引大量候鳥與水生生物棲息。
人工濕地
鳥松重要濕地（地方級） ❼ 高雄
鳥松濕地原為自來水公司淨水廠的沉砂池，❼高雄透過人工規劃與生態復育措施，整合水體與植被，提供候鳥及水生動物良好棲息環境。經整治後成為都市型濕地公園，提供休閒與生態教育功能，並吸引多種鳥類棲息。
草澤
東源重要濕地（地方級） ❽ 屏東
東源濕地屬草澤型濕地，被評為地方級重要濕地。廣闊的草地與充沛的水分孕育出豐富本土植被，吸引各類昆蟲與小型野生動物。
稻田
關山 ❾ 臺東
關山以廣闊稻田景觀為主，呈現農村與自然和地。當地依季節更替呈現豐富色彩，稻田水利系統完善，有效調節水資源，同時吸引候鳥與水生生物。
作者簡介
左美雲 逾20年職場歷練，以文字為生。曾任職於中華日報、臺灣文學館及漢寶德紀念館。曾出版《臺南博物館》、《千里之行》及《廣闊的海》等專書，並不定期擔任雜誌特約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