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醫療團」整裝出發

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退休副教授邱祈榮解釋：「生態系統本身就具有調節氣候的功能，如海洋吸收熱量、植物吸收二氧化碳……，同時為人類提供『服務』，包括糧食、能源、藥物、精神和文化認同等層面，要將兩邊併置看待，才能找到現實問題的根柢。」

他補充：「自然解方主要在整合過去存在的相關理念，如生態復育（Ecological Restoration）、生態工程（Ecological Engineering）、綠色基盤（Green Infrastructure）……」嚴格來說，自然解方並不算是新概念，只是因為從前各概念像是不同門診，而現在由自然解方將它們組成了一支新的醫療團隊，他說：SDGs目標封面故事2「當我們盡量將所有概念納入一致的架構下，就能形成更完整的策略『系統』。」

經過這十餘年的發展，自然解方愈來愈完備，也顯示出身處惡化速度與日俱增的自然環境之中，愈來愈多人意識到不能再停留在「單點游擊戰術」，更需要將所有專業人才與技術重新整備出發，訂下具普世性的原則標準，以更靈活應對、因時依地制宜積勞成疾的生態系統。

SDGs目標

第14項：保育及永續利用海洋生態系，以確保生物多樣性，並防止海洋環境劣化

「海洋生態」目標，主要著眼於海洋污染防治、海洋與海岸永續管理、打擊IUU漁撈行為，以及落實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以保育及永續利用海洋生態系，確保生物多樣性並防止海洋環境劣化。

第15項：保育及永續利用陸域生態系，以確保生物多樣性，並防止土地劣化

「陸地生態」目標，著眼於陸域及內陸水域生態系保育及永續利用、永續森林、生物多樣性、土地與土壤恢復、野生動植物保護、基因資源公平公正使用、外來種管理等。（資料來源：行政院國家永續發展委員會）

治療根本，解鈴還須繫鈴「人」

邱祈榮說明，自然解方關注與理解人類和自然之間複雜的互動。他解釋：「氣候變遷、環境和人類社群時時刻刻交叉影響：氣候變遷導致自然機能喪失，自然機能喪失反過來加速氣候變遷；人類的活動驅使氣候變遷和自然機能喪失劇烈化，而這兩者也反過來大幅影響人類福祉。」

在這盤根錯節的關係中，自然解方提供了一個切入點，能夠同時貢獻於氣候變遷減緩、提高生態韌性和適應能力，並為人類與自然創造共同利益。」

也由此可見，自然解方特別強調「人」的存在和參與。邱祈榮說明：「人與自然相互依存，破壞自然的是人，要拯救自然的也是人，怎麼可能不把人考慮進來呢？」所以自然解方主張將「社會」和「經濟」置入解決方案之中，或可更快找到人與自然的折衝之道。

邱祈榮認為：「避免只偏頗環境的單一導向，我們也關心人類，才能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有效喚醒普羅大眾意識，接受、參與和長期執行生態危機解決方案的意願與可能性。」

人們依賴健康的生態系統提供糧食、能源等服務生存／台管處 提供

生態復育：臺灣櫻花鉤吻鮭是臺灣十分具有指標性的復育物種／雪管處提供（張燕伶攝）

生態復育：進行觀霧山椒魚棲地營造／雪管處 提供

因應不同「社會副作用」的行動

有人，就有社會挑戰，故自然解方重視以行動解決社會挑戰──首要，識別社會挑戰可能有哪些，其次在生態管理計畫、生態危機解決方案上納入以「自然為本」的行動，最後且最重要的，行動必須時刻兼顧創造人類福祉與生物多樣性的雙重效益目標。

邱祈榮補充說明：「社會挑戰往往不是單獨存在，而且相互關聯。例如水利署關注的可能主要是水資源問題，但在解決水資源問題的同時，也會涉及社區發展、環境退化、災害風險及生態劣化等多重困境。」

而為了評估各項管理計畫或解決方案的實施品質，國際自然保育聯盟（The International Union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IUCN）也於2020年推出自然解方全球標準指南，提出8項準則及在之下的28子項指標，層面涵蓋了生物多樣性淨收益計算、透明治理、達到永續主流化目標……邱祈榮解釋：「這套指南提供了我們更清晰的評估方式，讓實施者能檢視和確認自己的行動是否符合自然解方的理念，掌握到改進的施力方向和方法。」

加入自然解方的「環境雞尾酒療法」

從森林、河流、農田、城市……每個地景都有不同的環境條件和社會需求，究竟如何進行實務操作呢？

邱祈榮分享，自然解方有多種類型和應用方式，大致粗分為兩大類：第一，保護與管理現有自然和改良生態系統。第二，建造新的生態系統，比如人工濕地、城市綠地、生物排水溝。以城市的熱島效應和短時強降雨問題為例，我們可透過擴大樹木覆蓋面積，包含：社區花園、綠色屋頂來減少熱應力，並盡量增加地面的透水表層降低暴雨淹水風險。

邱祈榮也分享，近來國際上已有不少有顯著成效的自然解方應用案例，如：哥斯大黎加的香蕉產業在1980年代不敵海外市場競爭因而崩盤，人們轉向砍伐與販售紅樹林，導致將近40%的紅樹林被摧毀，蕨類族群迅速成為棲地優勢物種。

隨後執行團隊在1994年，於國家濕地保育區內展開「30公頃紅樹林復育試點計畫」，清除蕨類並種植紅樹林樹苗，最後成功重建該地生態系統，令相關物種「泥蛤」（piangua）族群數量逐漸回穩，為當地居民帶來一項持續性收入來源。既恢復了生物多樣性，振興了當地經濟，且提升了潛在的碳固存潛力與防洪能力，這成果恰恰展示了何謂多重效益的創造。

由瑞士非政府組織NewTree與布吉納法索當地家庭和農民團體合作運行的「輔助天然更新計畫」（Assisted Natural Regeneration,ANR）也十分有代表性。在熱帶莽原周圍建造籬笆，隔絕食草動物啃嚙，使天然林有喘息空間可再生，而經過9年實施，樹木數量和種類分別平均增加5倍和2倍。

同期間，籬笆周圍形成了農林合一的「耕種帶」，提供當地居民更多糧食、牲畜飼料、建築木材和藥用植物等，讓當地的森林產品多樣化，且約有70%產品留作自用之外，其餘出售，也幫助了當地居民的生計。

邱祈榮另外提到數年前臺東蘇鐵自然保留區既有的管理模式，始終不能防止盜採，這尤其凸顯出管理上忽略了關鍵問題，也就是當地社區的獲益需求始終沒有獲得正向的回應。

所以他認為：「假設每年長出100棵小苗，只要其中50棵存活下來就足夠維持族群，那麼我們可以拿另外30棵給當地居民去販售，但約定好他們必須幫忙保護至少50棵小苗不被偷採。這樣當地居民有收入，政府也有額外的人力協助來達到保育目標，何樂不為？」

既能為社區創造經濟收益，又可鼓勵社區參與保育工作，這正反映出自然解方可幫助我們擺脫固有的資源限制思路，更能掌握自然資源的實際運用狀態，兼顧理想與麵包。

哥斯大黎加透過復育紅樹林，讓居民能以採集活動獲得持續性收入／ffennema 提供（iStock）

深入傾聽需求，深化人與自然的醫病關係

邱祈榮也指出，國內普遍未能真正掌握自然解方原則，尤其跨部門協調更顯困難，「大家都太習慣自己的管轄範圍，不知不覺間形成了業務壁壘分明的隱形界線。」他強調，一旦少了跨領域合作機制，就會影響解決方案的整體性。

他另外感慨：「其實每個單位都投入經費、人力和時間，但長期缺乏充分的成本效益評估，也未能持續監測、追蹤和分析，所以始終不知道哪裡可以繼續、哪裡要精進，大大影響了自然解方經濟可行性和長期持續性。」

因此，如欲落實自然解方，需要改變傳統的部門分割思維，採取更包容、參與式的治理模式，創造利害關係人的廣泛參與，同時也要建立有效的監測評估系統，和中央政策與時俱進的調整以達法規層面的支持，避免限制住創新解決方案的實施，也確保解決方案能隨時適應改變、持續強化。

當自然解方成為生態治療的世界語言

「自然為本解方的理念提醒我們，與其對抗自然，不如與自然合作，」邱祈榮總結而言，「這不僅是解決環境問題的方法，更是一種思維方式的轉變，讓我們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係。」

他也提到，國家公園在現階段可以盤點出諸多社會挑戰，畢竟園區在過往已建立起與鄰近聚落的基礎夥伴關係，尤其入山林的遊憩活動日益增加的情況下，更是值得積極思考如何全面性地整合、設計與執行跨域的生態管理近、中、遠程計畫。

邱祈榮建議：「像太魯閣國家公園因為0403大地震，重挫了整個生態系統和地區觀光業，不僅是得想辦法修復受損的環境、增強未來面對極端氣候的韌性，也得一併應對當地大幅嚴重衰退的社區經濟。」

如何讓太魯閣國家公園重生？當環境退化、災害風險以及社區發展窘境接踵而來，正展示了自然解方應對多重社會挑戰的潛力，也體現了整合性思考的價值。

在氣候變遷所致災害加劇和生物多樣性持續喪失的此時此刻，自然解方為我們指出了一條融合自然與人文的途徑，讓我們能夠關注環境保護，也兼顧社會發展和經濟可行性，體現「三贏」的思維。

也正如永續發展目標理念所揭示的，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不僅是可能的，更是必要的永續發展路徑。畢竟，人與自然相互依存，守護環境，也是守護著不久的未來人類的存續，一旦棲地遭破壞、生物多樣性消失殆盡，我們將再也找不到任何賴以維生的支持。

0403花蓮地震導致山坡植被崩落，河道堆積落石，如何在重建中兼顧自然與社區，需依賴眾人的耐心與智慧／林茂耀 攝

牛津大學「自然解方倡議」（Nature-based Solutions Initiative）

邱祈榮分享，牛津大學這項跨學科研究計畫匯集了自然、物理與社會科學家及經濟、政治和金融專家，並建立了一個綜合性網絡平臺，分為科學、政策和實務三大領域，提供互動式地圖、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統相關參考書目、NbS關鍵研究案例等資訊參考，使用者也可在平臺上見到許多NbS案例研究和國內NbS工作經驗以做為執行參照。

作者簡介

鄭之雅 社會科學院畢業，經手過期刊、工具書、人文書、圖畫書等。現為編輯、企劃、文案遊牧民族打工仔；從場館營運、書籍編輯、原畫展規劃到產品廣告文案，無事不做、有肝皆燒，試圖在文字、圖像的書稿之間持續進行閱讀人的田野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