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心寧
受訪者／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企劃經理科科長 鄭脩平、股份魚鄉共同創辦人 林筱菁
「秋收豐漁」不是一場表演，而是一趟生態遊程，為了讓更多人理解：我們吃下的每一口魚，背後是多少日夜的等待與經驗的累積。從凌晨的魚塭收成、現場的食魚教育，到導覽帶路人的角色與國家公園的推動轉變，這趟旅程讓人看見漁民如何在自然與經濟之間尋找平衡，也見證保育與產業如何透過信任，一步步走向共好。這不只是打開產地之窗，更是一堂學會理解、尊重與共生的課。
凌晨4、5點，天色還未轉亮，七股魚塭邊已有人陸續下車。腳步聲、說話聲壓得很低，他們站在魚塭邊上，靜靜看著漁民準備作業。涼風從潟湖方向拂過，空氣裡帶著淡淡的鹽味與濕氣。魚塭不大，卻像一個小型劇場，一旁的人屏氣凝神，等待那一刻到來。
拉網開始時，水面開始翻動，虱目魚在網中騰躍，水聲、人聲、燈光交錯，漁民的身影在微光中移動，每個步驟都有節奏。這是七股的日常，卻是多數都市人從未親見的場景。
凌晨魚塭現場，動人的收成體驗
這場名為「秋收豐漁」的活動，是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台管處）結合環境教育與魚塭體驗的生態遊程。由在地培訓的台江帶路人，帶領民眾走進生態友善棲地的魚塭收成現場，看看七股、安南區魚塭之中，那些品質優良的虱目魚、文蛤、烏魚、石斑魚、牡蠣……等，是怎麼從被撈上岸。
離開魚塭後，導覽隊伍會走上一段魚塭小徑，一邊遠望魚塭水面餘波蕩漾，一邊等待天色微亮。朝霞正從遠方升起，把魚塭染成一片橘紅。看著日光灑落漁村，是整趟行程最靜謐也最動人的時刻。
等太陽升起，一場漁村早餐會隨即展開。負責導覽行程的七股在地團隊「股份魚鄉」替大家準備漁工最愛的鋁箔包奶茶、享用在地特色早餐，再至清晨的漁村漫步，認識傳統漁具，了解七股養殖漁業友善生態的低密度養殖特色，一路講到現代的轉型與挑戰。
這場活動沒有喧鬧的音樂或表演，卻讓每一位參與者，理解生產的意義，也看見養殖背後那份與自然共處的智慧。
為什麼漁民都愛喝鋁箔包奶茶？
早上5點，魚塭邊剛收完魚，一身汗濕的漁民一上岸，最先拿起的，往往不是熱飯，而是一瓶冰冰的知名品牌鋁箔包奶茶。
這不是偶然。凌晨作業胃還沒醒，太油太鹹吃不下，一瓶甜甜的奶茶剛剛好──順口、溫潤，能墊肚子，也有基本熱量。不會像咖啡刺激腸胃，也不需要咀嚼時間。對長年勞動的人來說，它成了一種默契：既是習慣，也是安慰。
就像農夫上工常帶粿──因為耐放、好入口，不怕風吹日曬、也能在田邊一手拿著吃完。不同行業的體力勞動者，自有他們「最剛好的補給」。而在魚塭邊，那瓶鋁箔包奶茶，就是最對味的那一口。
這裡不是秀場，而是關鍵現場
對於普羅大眾來說，魚塭就像蒙上一層神祕的面紗。魚塭不像農田、茶園，行經周遭就看得出種植的植物種類，水產上岸的時間又多半選在天未亮的深夜，撈補前要看天氣、看魚群生長情況，收成這件事，無法「預約參觀」。
有些魚塭主人極忌生面孔靠近，不是迷信，而是因為魚很容易受驚、對光線又很敏感。尤其像虱目魚、烏魚這樣的品種，膽小又敏感，一點點聲響或光影變化都可能讓牠們整群逃竄，甚至翻肚而亡。對漁民來說，那可是賠掉身家的高風險。
「養殖魚業的風險不小，尤其是像烏魚需要好幾年才能收成一次的品種，漁民要盡力將牠養到賣價最好的狀態，但魚在池裡多留一天，就得承擔血本無歸的風險。」股份魚鄉共同創辦人林筱菁說，水產收成的那一晚，旁人看是新奇，對漁民卻是關鍵時刻，當然希望低調、專注、不被干擾。
也因為如此，台江國家公園能夠說服漁民打開魚塭、讓民眾進入一探究竟，顯得格外珍貴。
抓魚也要看準時機？
魚塭的收成，多半選在半夜到清晨這段最涼的時候。不是故意要搞神秘，而是氣溫低，魚不容易在驚嚇中缺氧或碰撞死亡，品質更穩定。另一方面，魚一大早捕撈上岸，也能第一時間送進市場，保證新鮮現撈，價格自然也漂亮。
不過有個小細節，外人通常不知道──漁民在收成虱目魚前一天，還會先「趕魚」多次。這不是彩排，而是先讓虱目魚在緊迫狀態下會排出體內排泄物，等真正收成時，不但整體賣相更好，連魚腸這類副產品也能賣得漂亮。對講求「全魚利用」的漁民來說，每個部位都不能浪費。從採收時機到處理節奏，都隱含著在地智慧與經驗的積累。
從「認蟹做龜」到學會尊重
「我第一次穿著青蛙裝進入魚塭時，因為太緊張，看到漁網上的螃蟹、卻誤以為是烏龜，鬧出不少笑話。」林筱菁是臺北人，在臺南成大讀書，原本對七股印象就是吃吃海產的休閒場所，卻在決定在七股蹲點打造食魚教育體驗之後，與當地漁民有了密切往來。
因為他們從零開始學，願意問、願意等，慢慢取得了漁民的信任。林筱菁發現，漁民其實不一定如想像中排外，反而希望大眾能夠了解七股生態養殖水產的低密度特色，進一步認同產品的價值。
林筱菁說，當漁民願意敞開魚塭大門，作為引路人的導覽者，就必須做好足夠的行前教育。每一場活動，她一定都會先講清楚，這不是舞臺秀，不要為了拍照干擾漁民作業。而且在現場，導覽員也要掌握主要解說權，讓漁民專注收成，若有餘裕，休息時刻來與觀眾互動就好。
這些教育，不只是維護參訪秩序，更是一種對漁民工作的尊重。如今的每一次快閃行程，都是許多來回溝014在導覽員帶領下認識傳統漁具／台管處提供通、一次次信任積累後才能成形的成果。
共好，從累積信任開始
「臺灣民眾雖然喜歡吃魚，但大多不知道這些魚是如何被養大？怎麼被收成？是有潛力的文化體驗切入點。」談起推出遊程的起心動念，台管處企劃經理科鄭脩平科長這麼說道。
當年，為了保護每年冬天會飛來的黑面琵鷺，台江國家公園試圖將魚塭與周邊棲地納入監測與管理。然而，對漁民而言，這無疑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干預―有人擔心養殖被限制、甚至擔心土地被徵收。直言「你們只顧鳥，不顧人民的生活？」面對反彈，台管處沒有選擇強制，而是從共同監測、鼓勵友善棲地開始，慢慢累積理解與信任。
鄭脩平解釋，每年秋冬訪臺的黑面琵鷺，以往被老一輩漁民認為會偷吃魚，有時還會故意拿鞭炮趕走嬌客。近年友善生態概念崛起，居民反而願意配合，在收成後的秋冬季節，刻意將魚塭調降到適當水位，讓濕地更符合鳥類覓食的狀態，成為招待黑面琵鷺的大地餐桌。
台江國家公園也推出自有品牌「黑琵（Happy）牌」，希望能把這些友善棲地的漁民產品，藉著黑面琵鷺的高知名度，被讓消費者認識、支持。讓每一次消費，都是對環境友善行動的支持。「秋收豐漁」的活動舉辦，也是相同理念，要讓保育、教育與產業形成一種新的共好關係。
七股的魚塭，為什麼養得不一樣？
七股的地形很特別，靠近海邊，有一大片潟湖，也就是海水會隨著潮汐自然灌進內海，讓魚塭裡的水一直有流動，不需要額外抽地下水或淡水來補充。也因為水源是純海水，這裡的養殖方式跟其他地方很不一樣。
在其他地區，一般會用比較高密度的方式來養魚，希望短時間內收成越多越好。但在七股，很多漁民早就習慣用「低密度、混養多物種」來養。像是虱目魚，一般1甲地可以養到2萬尾魚苗，但七股只放5千尾，差了整整4倍。
這樣養雖然慢一點，但好處很多。魚比較健康、水質也穩定，不容易生病，也比較不需要用藥。再加上空間夠，魚游得開、長得壯，吃起來的肉質也比較Q彈、沒腥味。
低密度加上天然的海水交換，對海洋比較友善。是漁民長年在這片土地上找出來、最適合這裡的養殖方法。少一點，反而更剛好。
打開一扇門，提供一面鏡
這個遊程，對外地人而言是打開產地的第一扇門，對在地人來說，則像是一面重新認識故鄉的鏡子。
「我從小在七股長大，卻從來沒看過我們是怎麼抓魚的。」這是去年導覽過程中，一位參與者告訴林筱菁的話，至今她仍印象深刻。她想起自己剛到七股蹲點過程中，一次她參加魚塭收成，因為怕魚痛，不敢下手抓起魚體，結果反而拖得太久。旁邊的漁民看不下去，輕聲提醒：「快一點比較不痛啦。」她才明白，感性直覺未必對動物有幫助。對養殖產業的理解，從那一勾一拉中，變得更具體、更真實。
魚塭不是舞臺，漁民不是演員，「秋收豐漁」也不是觀光秀。而是七股、安南沿海居民的重要經濟支柱。當你站在岸邊，看著漁民下網、拉網、抓魚、分選、裝箱，不只是「知道了」，而是開始「感覺到了」他們的辛苦、他們的智慧，也才會真正改變未來影響養殖水產品的選擇。
鄭脩平說，今年預計也將舉辦3場秋收豐漁活動，也希望未來能夠提供遊客接駁前往活動地點，避免遊客在凌晨摸黑尋找魚塭而發生不必要的擾動或危險。如反應熱烈，也樂見社區增開場次。國家公園的角色是起頭，但要永續長久發展，主導權還是必須交回地方。
「保育不一定非得站在產業對立面，也可以一起並肩前進。」鄭脩平說。透過魚塭這扇窗，我們看見的，不只是養殖，更是人與土地之間的信任與選擇。
作者簡介
趙心寧 曾任財經雜誌記者，現為自由撰稿與企劃工作者。關注產業發展、科技變化與企業永續，也書寫人在轉型中的掙扎與選擇。擅長用清楚的邏輯與真實的語言，把複雜的議題說成看得懂、讀得下去的故事。相信好內容需要時間發酵，也相信再理性的事，都有情感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