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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翻譯時光機遊火山|蘇士雅

文/蘇士雅
口述/科普翻譯者 呂孟栖

翻譯究竟是什麼?過去我以為不過就是將一種語言轉換成另一種語言。直到我沉浸在那些關於大屯火山的百年史料裡,把被時代掩埋的日文紀錄重新喚醒呈現在現代讀者眼前的時候,才發現,所謂「翻譯」,其實是一場在時光縫隙間追尋回聲的旅程。 

受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陽管處)之邀,我投入日治時期生態史料的中譯工作。翻譯一頁頁文獻時,彷彿與當年的研究者並肩而行,感受到筆墨間留存的溫度與足跡。這段歷程提醒我,國家公園不僅是風景與自然的收藏,更是一座座知識與歷史相遇的橋梁。而我,也在翻譯的過程裡,切身體會到歷史沉甸甸的重量。

日治時期大屯山彙地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提供
日治時期大屯山彙地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提供

家裡的舞臺,人生的起點

我與生物學的緣分可回溯至國中時代,因對生物學 產生極大的興趣,大學選擇就讀東海大學環境科學 系,碩士論文則是研究合歡山地區高山田鼠的生殖 生態。婚後,生活重心轉到家庭,安於作為一位家 管,儘管如此,我竟然在平凡的角色中找到自己的 舞臺,而且樂在其中。在這個舞臺上,我不僅活用 自己的外語能力,也能在我所熱愛的生物學領域中 不斷吸收新知。 

生物學,就字面上或許很冰冷,其實它的範疇非常廣,我是一位自然愛好者,可想而知,生物學對我有多大的吸引力。我先生林良恭是臺灣生物學研究者,也是東海大學教授,基於原文論文對大一、二的學生而言太吃力,我便在他備課時伸出援手,把部分英文、日文資料轉譯成中文,讓學生更容易理解。當時翻譯對我而言,純粹是幫忙,沒想到最後竟逐漸鋪陳出我的翻譯之路。

隨著經驗累積,我開始接觸大型教科書的翻譯工作,我也參與了國際知名的《普通生物學》(CampbellBiology)關於演化、生態部分的翻譯。這本書是國內許多學子的重要教材,涵蓋生物學各個領域,從細胞結構、生理遺傳,到生態學與環境演化,內容龐大且專業。隨著反映最新的學術成果,原文書修訂版至今已更新到14版,中譯本也已推出到12版的修訂版。

我們過去都會覺得教科書裡面的東西就是真理,其實隨著新的方法、新的技術、新的設備、新的假說出現,內容會不斷修正、驗證。而目前的新版本不僅反映最新知識,還結合線上平臺與補充工具,讓厚重的教科書變得更靈活、更有互動性。

《普通生物學》雖然我沒有掛名,但隨著翻譯的參與,我不只是跟上知識的更新,更體會到,科學文章的翻譯不是單純的語言轉換,而是要在「準確」與「可讀」之間取得平衡。每一個名詞、每一句話,都需要細心拿捏,既要忠於原文,也要讓讀者能順暢理解。長年在家進行這樣的工作,這些養分,連同對數位資源的熟悉度,後來在我與陽管處合作時,成了不可或缺的基礎。

從教科書到火山史料

多年前,陽管處人員談起想把日治時期留下的自然史料與研究報告整理翻譯成中文。這些以日文撰寫的資料極為珍貴,但閱讀門檻相當高,若要讓更多研究者與大眾能加以利用,必須透過精準的翻譯。我先生了解我的語言背景與翻譯經驗,也知道我對生物學充滿熱情,便推薦我參與這項計畫。

最先開始合作翻譯的是一批臺北帝國大學時期的學士專文研究,內容大多與植物調查有關,這類日治時期的文件和教科書截然不同,這項挑戰對我來說既陌生又充滿吸引力。

幸好,我並非全然從零開始。當年丈夫留學日本,我曾隨他一同居住日本,返臺後他到東海大學任教,我也利用閒暇時間在日文系旁聽課程,累積了相當的日文基礎,因此初期的翻譯工作仍算得心應手。

2025年是陽明山國家公園設立40週年,也是「大屯國立公園候補地」倡議90週年。為了在這個重要的節點完整呈現大屯山區植群與地質變化的歷史線索,陽管處3年多前便開始策畫出版《大屯火山彙史料集彙編》套書。考量大眾閱讀需求,書中選文以科普取向為主,盡量避免過於艱澀的研究文風。

陽管處挑選了幾篇我先前已完成的植物譯稿,又新增許多地質相關的文章,其中〈大屯火山彙植物誌〉我4年前就中譯完成。但當時有不少植物物種因理解有限,只能依原文大意翻譯。這次正式出版,我必須扛起精準校正的責任,對來龍去脈做到完全理解,且學術譯文講求逐字精確,而面向普羅讀者的出版物則需要更順暢的筆觸,兩者在語言風格上勢必要調整。

最終,我花了 3 年時間才完成史料彙編套書的翻譯,其中將近 1 年都投入在重新校訂植物誌,尤其是物種名稱的查證與確認。

※註:日本學者出口雄三提出大屯火山彙一詞時,範圍涵蓋整個大臺北地區的火山地形。

日治時期推動「大屯國立公園候補地」的介紹手冊/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提供
日治時期推動「大屯國立公園候補地」的介紹手冊/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提供

化身為植物偵探

《大屯火山彙史料集彙編》套書分為【地質篇】與【植物篇】2冊,內容皆來自日治時期的第一手調查資料。【地質篇】裡面4篇文章取向完全不同,作者書寫的筆調、用詞遣字各有風貌。〈大屯火山彙地質調查報告書〉屬古文書寫,又無句讀,猶如現代人讀文言文。

1910年代的日文與現代日文差異極大,此報告書中許多專有名詞甚至連日文母語者也不再使用,或者被新的學術名詞取代,我必須借助注釋、同時期文獻與專門知識,才能還原作者原意。而〈大屯山彙的大硫氣孔與鴨池〉是屬於遊記,很文人氣息,有很多的語氣詞,翻譯上最大難度,在於如何將作者輕鬆歡快的用語,如實地以中文表達出來。 

若說【地質篇】是語言上的挑戰,【植物篇】則是知識上的考驗。植物篇的重中之重是1941年下澤伊八郎編纂的〈大屯火山彙植物誌〉,它總結記錄了當時陽明山地區的植物種類與分布,涵蓋大量植物學,而我原本的研究背景是動物生態,對植物的熟悉程度有限。 

翻譯過程中,我不得不從頭學習植物分類學,甚至成為一名「植物偵探」。許多植物名稱在百年間經歷分類修訂,一個舊學名可能對應多個現代名稱。我曾遇到一個植物名稱追溯後顯示為「南湖杜鵑」,但從地理分布來看,陽明山不可能存在這個物種。經過多方查詢並請教專家,才發現這是分類學修訂造成的誤判,現今應歸為紅星杜鵑。 

類似的案例不勝枚舉,每一個植物名稱都像一個歷史謎題。為了確保譯名正確,我會透過國際植物認證系統 (The Plant List)、臺灣植物資料整合查詢系統 (Plants of Taiwan),以及日文學術系統 (植物和名-學名檢索,Ylist)進行交叉比對,但也會有3個不同系統對同一個植物名稱說明完全不一樣的狀況,這時,我就必須判斷哪一個最符合原文脈絡,或請教專家做最後決定。為了慎重,我還經常需要翻閱舊地圖,對照當時的採集地點,確認植物分布是否合理。 

面對這些挑戰,陽管處給予了大量協助,每當遇到疑難名詞或分類爭議,顧問專家們都能分享寶貴的觀點,尤其謝長富老師給了許多關鍵指導,幫助我釐清模糊之處。

閱讀過往守住未來

若問我為什麼要花3年心力翻譯一本早期科學調查的書?現代科學知識早已超越百年前的觀察與推論,這些舊資料還有什麼價值? 

美國歷史學者斯圖爾特.休斯(Stuart Hughes)曾表示:「研究者都忘了最後看來的陳腔濫調,在一開始卻是一個偉大的謎題。它看起來簡單『僅僅是因為它已經為人們所知了』。」這句話點出了關鍵:科學知識在成為普遍認知之前,都是勇敢的探索。若能帶著這樣的眼光回望舊文獻,就能看見它們在當時所承載的意義與突破。翻譯《大屯火山彙史料集彙編》時,我一次又一次體會到這個道理。 

愛一個地方,不只是欣賞它的美,更要理解它的歷史。只有知道它曾經歷過什麼,才能真正珍惜並守護它的未來。史料中清楚記錄了19世紀末的大屯山區如何從一個「林木蓊翳,大小不可辨名,老藤纏結其上,若虯龍環繞」的密林,因硫磺開採與茶葉種植而森林盡失,直到日治後期推動植樹造林,綠意才漸漸恢復。如果只看今日的青山綠林,很難想像這片土地曾如此貧瘠。透過這些舊文件,我們彷彿穿越時間,看見土地的創傷與復原,因而更能體會當下環境保護的重要。 

陽明山在日治時期被日本政府列為「大屯國立公園候補地」,是現代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前身。當年無論是氣候觀測、地質勘查,還是植物採集,都是從零開始。在這些調查檔案裡,我不只看見科學的進步,也看見人類與大自然之間角力、和解的歷程。 

對我而言,翻譯《大屯火山彙史料集彙編》的過程,像是一場與土地的深度相遇。過去我對陽明山的印象僅止於登山、泡湯的短暫經驗,然而透過史料的翻譯,當我再度踏上現場,看到的不只是風景,而是歷史的痕跡與故事的回聲。 

翻譯成為我的時光機,帶我穿越百年,讓我與過去的研究者和這片土地對話。它提醒我,風景之外還有值得被記住的歷史,而這些歷史在當年,都是人們持續守護的未來。

桔梗蘭/陳嘉芬 繪
桔梗蘭/陳嘉芬 繪
變葉懸鉤子/陳嘉芬 繪
變葉懸鉤子/陳嘉芬 繪

作者簡介

蘇士雅 擔任過報社文學版主編、專欄部主任、執行副總編輯兼任總編。26歲因《灰色軌道》個人著作被貼上灰色作家標籤,為尋找生命出口,遠赴法國,並獲得藝術研究所文憑。返國後寫作風格朝向陽光,並從事療癒性繪畫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