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左美雲
受訪者／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教授 林宗儀
婆娑之島臺灣，最美的風景除了是人，是高山、峽谷，更是土地與海洋交界的海岸。千餘公里的海岸線，溫柔堅定的箍住這座島嶼，線條的紋理細緻繁複，樣貌萬千多變，有沙地有岩岸，有斷層有礁裙，感性上呈現無比的風華綽約，在理性的科學家眼中視為地質研究的天堂。
如此美麗瑰寶，臺灣人何其有幸，身處其中，但幾人真正懂得。歷經5、6百萬年的演變，臺灣海岸以質地訴說臺灣這塊島嶼的歷史，而入們又是如何在海岸的環抱下，一代又一代的穿過風雨。
在氣候急遽變化的今日，海平面上升、海岸遭到侵蝕倒退的新聞時不時出現，臺灣海岸發生了哪些變化？我們要如何才能防護海岸，同時自我保護？為了尋求答案，本文特別專訪數十年來持續觀察臺灣、大聲疾呼守護海岸的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教授林宗儀，透過專家之眼解讀臺灣海岸的前世今生，而我們又該如何與海岸共生。
海的孩子，像海一樣思考
生長於臺灣雲林的林宗儀教授，從小在大海的陪伴下成長，海風的嚴厲促使他思考海洋跟人的關係，他選擇從學術的角度切入，到美國研讀地質學和海岸學，深刻理解到海洋和海岸對於被海圍繞的臺灣人而言關係密切，每個人都應瞭解海洋，參與海岸的一切變化。
話說從頭，臺灣這座島嶼是何時浮出於海平面？地質表現上為何如此多元。在地質學家眼中，臺灣可以說是研究地質學者眼中的天堂，5、6百萬年前，由於板塊碰撞、造山運動等等作用下形成。
「海岸」是海洋與陸地交界處，是全世界最長的邊界線。由於受到風力、波浪、潮汐、海流等自然力量的影響，海岸會一直發生地形、地貌的變動，臺灣的海岸樣貌多元豐富，各有千秋不同，西部海岸以沈積堆積出來沙岸地形為主，有沙灘、礫石灘、泥灘；北部海岸為岩石地層；東部為斷層岩石海岸；南部則為珊瑚礁岩，加上西北部稀少的藻礁海岸，具有精彩紛呈的地質多樣性，而在多樣性的地質結構之下，也發展出植物及動物的物種多樣性。
順應自然，不與自然爭地
近年由於劇烈氣候變遷，極端氣候現象頻繁出現，全世界海平面上升、陸地退縮，引發很多的擔心及討論。會不會有一天一覺醒來，發現大部分的土地都被海水淹沒，人類退無可退？林宗儀教授剖析說「其實，這要看你用什麼角度怎麼去看待這件事。」
人們為了生存不斷往陸地開墾，後來又往海岸開拓，與海爭地，慢慢的佔了一塊地從事養殖業，發揮「人定勝天」的精神，等到水淹進來，本來的土地被淹沒，一種剝奪感升起，就感到無法接受。
林宗儀教授認為，人類應該採取順應自然的方式去生活，不要有太多人為的行為介入大自然節奏。他以海水面上升這件事為例， 如果沒有其它特別的原因，「只是大自然把一些土地再拿回去而已。」
海岸面臨的挑戰除了全球氣候變遷帶來的衝擊之外，另外就是人為開發帶來的壓力，「任何微小的變動，都可能在此環境中，引發海岸系統內部的巨大效應，進而衝擊人類在海岸地區居住環境的安全。」林宗儀在他的書中這麼寫著。
像是海邊常見的消波塊、堤防，對自然平衡的干擾，以外力介入到海洋的自然系統，都可能產生一些負面的影響，只是以人類的思考，在巨大的時間尺度之下不一定能親眼見證到後果的發生。
美國哈特勒斯角燈塔遷移案例
建造於1870年的哈特勒斯角（Cape Catteras）燈塔，是北美最高磚造燈塔，原先距離海岸約近500公尺，經過沿岸侵蝕、海岸退縮，燈塔與海岸愈來愈近剩下30餘公尺，眼看基座即將被海水淹沒。為了保護這座具有歷史意義的燈塔，當時有兩派意見，一派主張在燈塔周圍蓋起保護牆阻隔海浪，另一派則是順應海潮將燈塔往後遷移。
經過十多年的公開辯論，主張遷移者認為應順應自然，同時找來工程師計算遷移燈塔結構及載重是否可行，後來經過「權益關係人」的投票表決，於1999年耗費23天將重達4千8百多公噸的燈塔後移800多公尺的新地點，被視為是海岸保育上的工程典範案例。
海岸現場與海岸管理法
臺灣的海岸如此多姿，如此敏感，與人的生活密切相依，數十年來的管理與利用是什麼情況？海岸侵蝕的情況嚴重嗎？海岸管理法的擬定過程如何？林宗儀教授分享了他數十年來的觀察與參與，也分享了海岸侵蝕熱點的分布。
「在2015年《海岸管理法》通過之前，臺灣的海岸管理基本上各自為政，國防部、經濟部、財政部、交通部、漁業署等等各管各的，除了沒有專一事權管理單位，也缺乏長期負責海岸環境資料調查的專責單位，海岸環境資料很難被統整應用。」許多人為工程建設完工之後，因為後續管理規劃的不盡周全，反而造成海岸環境因人為工程介入自然系統運作，導致局部海岸侵蝕的發生。
2009至2012年間，林宗儀接受某項政府機構委託的研究調查案中，協助找出臺灣海岸出現較大侵蝕量的區域，這些侵蝕熱點包括：桃園竹圍漁港以南至草漯沙丘一帶、新竹金城賞鳥區、苗栗通宵漁港附近、雲林萡子寮漁港外側沙洲、外傘頂洲、嘉義好美里八掌溪口的沙洲、臺南北門王爺港汕、臺南七股網仔寮汕、頂頭額汕、臺南二仁溪口、宜蘭蘭陽溪南北兩側等地。
「海岸被侵蝕的原因分為兩種，自然的因素來自於像是颱風引發的強烈連續波浪，但多數還是來自於人為工程建造後的結果。這樣的結果再度警惕我們，人定勝天的思維是否適合？」
2013年，由齊柏林拍攝的紀錄片《看見臺灣》正式放映，臺灣觀眾第一次從空拍的角度看見臺灣之美，及臺灣土地受到各種破壞的真實現場，引發人們開始思考經濟與環境孰輕孰重的思考，在此風潮帶動下，有關海岸侵蝕的議題也引發正視，間接幫助催生了已經討論了長達4分之1個世紀的《海岸管理法》，終於在立法院三讀通過。
《海岸管理法》的立法宗旨，包括維繫自然系統，確保海岸零損失；因應氣候變遷、防治海岸災害與環境破壞；保護與復育海岸資源，推動海岸整合管理，促進海岸地區之永續發展等多重目標。
人不可能勝天
海岸是全球自然環境中，最易變動的地方，任何微小的變動，都可能在此環境中，引發海岸系統內部的巨大效應，進而衝擊人類在海岸地區居住環境的安全，有了法條的保護，多了一重對海岸的保護。
但人們更需要的觀念是認識到，任何海岸工程開發或防災建設，都可能對海岸造成衝擊，並須設法將衝擊減至最低，否則就可能造成災害，未蒙其利先受其害，而且是無法彌補的損失。
由於海岸侵蝕引發臺灣是不是愈來愈「瘦」的疑慮，林宗儀以沙丘的形成說明，海浪把海底的沙帶到岸上，風再把它吹到到內陸沈積而形成，沙子其實並沒有流失，他只是來來去去，大自然有著一種內部平衡的力量運行，外力的干預反而會造成破壞。
沙丘是一種常見的海岸地形，經由風力搬運沙粒堆積形成，除了具有觀賞價值之外同時具有生態及環境防護的功能，林宗儀教授以桃園的草漯沙丘為例，說明為何保留沙丘地形是因應氣候變遷及復育生態的自然解方。
草漯沙丘位於桃園的大園到觀音沿海，長約8公里，桃園市政府成立「海岸管理處」做為主管單位，推動保留沙丘並成立「沙丘地質公園」，以地質公園的手段來達到保育沙丘地景的目的，進而防護海岸，這是一種「以自然為本」的思考模式，也是「自然解方」的最佳案例。
其中最重要的是，透過地質公園推動「居民參與」，來實現「自然解方」。透過培訓導覽人員的過程，讓社區民眾認識沙丘形成的原因、沙丘為什麼具有保護聚落的功能，在颱風來時防範淹水，保留沙丘也可以推動觀光，經由溝通、理解進而支持的過程，讓沙丘保育成為在地居民共識，進而保護海岸。
林宗儀呼籲，「人不可能勝天。」唯有了解自然的運行方式，順應自然，才是海岸永續的唯一解答。
了解沙丘，與海共舞
文／林宗儀
以人工沙丘作為海岸防護的主要工法，在歐美地區行之有年，然而，過去最大的迷思就是把海岸沙丘當成固定的人工海堤，而忽略其天然移動的特性。
在全球海水面上升的趨勢下，以及極端天氣（風暴、颱風）事件頻繁發生的情境下，為了讓沙丘固定在原地守護海岸，就必須不斷投入維護的人力和經費，到最後還可能徒勞無功。
但事實上，如果在海岸地形自然演育的過程中，人類能主動讓出一個沙丘可以自由移動的空間，海灘和沙丘的位置會隨著海水面的上升而向陸地後側移動調整，這些由疏鬆砂粒堆積而成的海灘和沙丘不會消失，其天然防護的功能也就不會消失。
因此，適當配合劃設一段海岸災害緩衝帶或人類居住空間的後退帶，讓自然作用在這個空間內不受人為干擾或破壞，沙丘自然地景自能維護，人類也可以遠離易致災的地帶，減少災害的損失。
作者簡介
左美雲 逾20年職場歷練，以文字為生。曾任職於中華日報、臺灣文學館及漢寶德紀念館。曾出版《臺南博物館》、《千里之行》及《廣闊的海》等專書，並不定期擔任雜誌特約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