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左美雲
受訪者／國立臺南大學生態暨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 許皓捷
2050淨零排放是一項關乎地球未來的重要目標，但和保育有什麼關係呢？其實，為達成淨零排放目標，須透過保護和復育自然環境─例如森林和濕地來增加「碳匯」，吸收大氣中的溫室氣體，同時保護了生物多樣性，增強生態系統的韌性，促進環境、社會、經濟的永續發展，讓淨零排放得以持續。2023年9月底，聯合國更宣告自然相關財務揭露（The Taskforce on Natur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TNFD）框架，要求企業評估製程對自然生態的影響。
為有效擴大保育範圍，光靠畫設自然保育區不足以達標，只有政府和專家介入也遠遠不夠，這項任務必須跨域合作，聯合社區及所有與土地相關的「權益關係人」共同治理。「國土生態保育綠色網絡」（以下簡稱國土綠網）計畫便以生態系縫補為軸，將淺山及平原視為生態保育核心，串聯社區及自然編織一張綠色的生態網絡。
本文特地訪問國立臺南大學生態暨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許皓捷，以參與過多項國土綠網計畫的經驗，來介紹國土綠網的核心價值，瞭解保育思潮的演進，以及生活於社區的我們，在日常中如何貢獻自己的力量。
Ｑ1 什麼是國土綠網？如何補足傳統生態保育的缺口？
傳統的生態保育觀念以隔離、處罰做為方法，排除或限制自然保護區內的人為干擾，大家熟知的國家公園、自然保留區、野生動物保護區、國有林自然保護區、國家重要濕地等等，都是此種保育思潮下的產物，取法自美國黃石國家公園的做法，又被稱為「黃石模式」。
黃石模式在高海拔地區也許行得通，來到海拔1,000公尺以下的淺山、平原人口稠密地區，55％的保育類野生動物及64％列入臺灣植物紅皮書的物種棲息於此，卻未受到足夠的保護，再加上人為活動頻繁導致自然地景破壞、污染問題嚴重，是急需生態保育的熱點區域。
國土綠網計畫於2018年啟動，盤點具有保育價值的空間及物種，把原有的保護區排除在外，目標是提升淺山、平原到濕地及海岸的韌性與調適力，維護其生態系服務功能與生物多樣性，建立全面性生態網絡。
Ｑ2 以社區為基礎的保育觀念興起，面臨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相較於中高海拔的自然保育區長年以來受到良好的隔離保護，臺灣的平地及淺山面臨相對嚴峻的保育課題，開發壓力、污染問題、地景切割、外來物種擴張，每一項議題都對土地及生態帶來難以回復的傷害。
1970年代以社區為基礎的保育思潮興起，其核心精神是由社區發起，所有「權益關係人」，包括：社區、非營利組織、學校社團共同參與。由於要面對的人及單位更加多元，「人網」的重要性遠甚一切，如何經營人際網絡，直接影響保育成果。如果沒有好的溝通理念一致，絕對不可能成功。
人網的建立要靠時間累積，無法速成，蹲點才能與社區居民建立信賴關係，像是幫農民生產的作物申請環保友善標章，協助建立品牌，讓農民體認到生態保育的好處，能自發性投入。
Ｑ3 國土生態綠網如何從「盤點」到「行動」，在平地、淺山地區建立「保育軸帶」？
執行國土生態綠網計畫時，首先要「盤點」出具有保育價值的空間，「指認」出具有生態價值的區域，在這個空間建立「保育軸帶」及「生態節點」，於此進行各種生態保育行動，其中花蓮的「大農大富」就是被指認出的關鍵節點之一。
大農大富位於花蓮縣光復鄉，在花東縱谷的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之間，擁有平地森林和溪流，為了在此建立生態廊道，提供棲息於不同海拔的生物能相互通行，公路和鐵路等交通路網橫亙其間，要解決必非易事。
為了凝聚各方共識，生態綠網計畫設計一項「平臺會議」的機制，當出現問題就召集所有「權益關係人」開會，共同討論解決問題的方法；最後決議由公路單位把舊臺九線的橋樑，沿著河岸堤防敲掉約50公尺的路體，讓出生物通道的空間。鐵路的部分則是由交通部鐵道局改變設計，橋樑由原本的180公尺，向北延伸為560公尺，並增加500公尺的涵洞，如此一來，橋下就多出讓生物可以通行的空間，這項工程預計2028年完工。
大農大富是臺灣跨域合作的成功案例，如果沒有取得所有關係人的認同，只以主管機關一紙命令，不但不會成功，還可能引發反彈甚至抗爭。
Ｑ4 「生態服務給付」是一種什麼樣的設計機制？如何兼顧到社區產業活動及生態保育？
事實上，社區產業活動不一定會對保育造成影響，甚至有些人為活動才是形成生物多樣性的原因。當中的因果關係糾結複雜，又牽涉到農民的經濟問題，在生態保育的制度設計上必須靈活。
針對瀕危物種的保育工作，已經從單純的物種復育及劃設保護區，進化到與生活結合的棲地管理。以草鴞、水雉、石虎、水獺、食蛇龜為例，這些保育動物出現時可能引發農作減產、土地利用方式受限、交通開發受阻等衍生成本，這時就可啟動「生態服務給付」的制度。
像是石虎出沒社區引發恐慌，吃掉民眾飼養的雞，政府會幫忙石虎「買單」付吃雞的錢；如果農民在田間發現草鴞，配合節制農藥、除草劑的使用，營造友善耕作以保護草鴞，也可獲得獎金；另外一例是水雉在臺南官田的菱角田築巢，菱農依照巢中水雉蛋的數量可獲得獎勵金。「生態服務給付」背後的精神是提供金錢誘因共同保育，達到生物多樣性成果由全民共享，因此發放「生態薪水」補足農民的損失。
Ｑ5 農業與生態保育如何達到互利雙贏的策略？
農業不必然會與保育相衝突，甚至可以互利。以大林竹筍和諸羅樹蛙為例，嘉義大林地區由於氣候條件適合，是全臺烏殼綠竹筍最大產區，除了竹筍好吃，近年透過保育輔導團的宣導，筍農透過友善耕種，與保育物種諸羅樹蛙共生。
近年來諸羅樹蛙隨著棲地破壞數量銳減，筍農採取友善耕作，不使用農藥和除草劑，在筍田間營造溼地，保持落葉覆蓋達到4公分的厚度，打造諸羅樹蛙的棲地，讓諸羅樹蛙順利完成從蝌蚪變成青蛙完成變態過程，復育成長。
筍農既能領得獎勵金，收成後還可在農產品貼上友善棲地的標章，建立品牌好感度幫助行銷。而消費者在食用安全可口的農產之餘，也間接支持生態保育，全民都是保育員。
就愛水田的赤腹游蛇
赤腹游蛇為臺灣半水棲蛇類， 由於棲地破壞，數量急遽下降， 被列入一級保育瀕臨絕種野生動物。棲地主要集中於陽明山竹子湖及桃園龍潭兩地，其中 陽明山被認為是現存赤腹游蛇數量最多且相對穩定的棲地， 因此陽明山國家公園推動一系 列針對赤腹游蛇的保育行動。
相關保育措施包括：長期科學監測與研究、棲地復育、路殺防治、農業轉 型、環境教育及法制支撐等；實際的做法則包括：與地主及居民建立溝通管 道、維持棲地邊的水域完整性、生態友善及棲地品質，在赤腹游蛇的現存族 群範圍內的農田或埤塘，全年保持農地蓄水、不使用除草劑及有毒農藥等。
農民參與後最高可獲得每公頃6萬元的「生態薪水」，相關配套措施不但挽救 了赤腹游蛇的存續，同時復原了農地濕地生態，達到人與野生動物互利共享 的保育成果。
Ｑ6 以國土生態綠網的精神出發， 國家公園可以如何思考社區保育及OECMs的實踐？
OECMs是Other Effective Area-Based Conservation Measures的縮寫，意指「其他有效區域保育措施」，用來補充傳統「保護區」之外的地區，透過像是公民力量、社區參與等等多元治理機制，實現生物多樣性保育，以及人類活動的和諧共生。
除了OECMs外，還有一個概念稱為「KBA（Key Biodiversity Areas），意指「關鍵生物多樣性地區」，OECMs和KBA都是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與生物多樣性公約的重要框架。雖然臺灣並非IUCN會員國，但我們自2018 年就開始在臺灣推行KBA。
KBA的核心在於對全球或區域生物多樣性最重要、不可替代的地點進行保育，最早源自於「重要鳥類棲地」計畫，後來擴至所有生物類群，進而形成統一的標準，提供各國劃設保護區時做為依據。
依照IUCN的標準，臺灣目前已初步盤點出100多處潛在的KBA地點，包括：宜蘭雙連埤的濕地、臺南曾文溪口的黑面琵鷺及鷺科越冬棲地、花蓮太魯閣地區、墾丁國家公園海域的珊瑚礁與魚類繁殖棲地等。
國家公園作為國家最重要的自然／人文保育象徵，同樣積極推動社區參與，現在結合時代思潮及「國土綠網」的推進，將能鼓勵全民攜手共同投入保育，向看似遙遠的永續願景一步步踏實邁進。
作者簡介
左美雲 逾20年職場歷練，以文字為生。曾任職於中華日報、臺灣文學館及漢寶德紀念館。曾出版《臺南博物館》、《千里之行》及《廣闊的海》等專書，並不定期擔任雜誌特約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