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心寧
圖／陽管處、金管處
受訪者／內政部國家公園署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 孫維潔、內政部國家公園署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 鄭瑞昌
陽明山國家公園40年 火山之上的靜謐之境
陽明山遊客中心的特展廳裡，一片深藍色的牆上映著舊時影像。那是1920年代的黑白底片，地質學家背著沉重的儀器，沿著硫磺谷的山坡測繪火山口。鏡頭晃動中，大屯山的輪廓逐漸浮現，蒸氣在畫面裡緩緩升起。近百年後，這片火山群依舊吐納著熱氣，只是看它的人，從早期的探險者，換成了坐在展場裡的觀眾。
這是〈尚天然─大屯火山群的多重宇宙〉特展的開場畫面，也是陽明山國家公園40週年慶祝活動的序曲。展覽以「國家的山、市民的山、在地的山」為主題，從不同視角回望這片土地，讓「天然」不只是地質現象，更成為人與山對話的語言。
40週年慶祝活動當天，陽明山的天氣晴朗，遊客中心前聚集了管理處同仁、志工與地方居民。隨著音樂響起，典禮在溫馨的氣氛中展開。管理處頒發感謝狀予長年協助的志工與社區夥伴，也同步舉行《大屯火山群史料彙編》新書發表。從長官、學者到居民代表，都共同見證這座城市之山走過40年的足跡。
回望40年 從保育到共榮
1985年設立的陽明山國家公園，是臺灣第一座與都市生活緊密相連的國家公園。園區跨越臺北與新北，區內居民超過9,000人，是一座「有人居住的公園」。這樣的條件，讓管理者必須在保育與生活之間，找到不衝突的平衡點。
「國家公園的任務不是阻止人接近自然，而是讓人更懂得怎麼與自然相處。」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陽管處）處長孫維潔回憶，創園初期著重於防止開發、維護地景，隨著社會觀念轉變，管理處開始思考：除了守護，還能否共生？近年來，「社區共管」取代過去的單向保護，居民成為共同守護的夥伴。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推動多年的「友善農業」計畫。2019年起陽管處開始推動友善農業，為更貼近農友需求與傳達國家公園棲地保育理念，於2020年更與慈心基金會攜手合作，輔導並陪伴園區農友以無農藥方式耕作，迄今友善耕種面積已累積約達20公頃。從竹子湖的海芋田、平等里的蔬菜園，到金山、萬里、石門等地，皆是陽管處關懷與陪伴的區域，農民在轉型過程中重新找回土地的韌性，也讓保育概念落實在日常勞動裡，並讓在地居民成為保育夥伴，使人和環境的連結更加緊密。
除了農業，文化與教育也成為「共榮」的重要支點。管理處修復歷史建物、整合解說系統，讓遊客在休憩中理解山林文化與火山地質。陳貞蓉說，40年來，陽明山從封山護林轉向社區共管，這不只是管理策略的調整，更是國家公園角色的深化。
都會中的寧靜 從聲音重新理解自然
2020 年，陽明山國家公園獲得「國際寧靜公園」組織（Quiet Parks International, QPI）認證，成為全球第一座「都會寧靜公園」。這項榮耀背後的理念是：寧靜不是無聲，而是讓自然的聲音被聽見。
在陽明山的步道上，風掠過樹梢、溪水拍打岩壁、鳥鳴在霧氣間穿梭——這些聲音構成了屬於自然的節奏。對陽管處而言，維持這樣的「聲景」（soundscape），與維持森林覆蓋率同樣重要。
孫維潔說：「在城市裡要創造寧靜，比在荒野裡更難。因為我們不可能排除所有人為聲音，但可以讓人學會聆聽。」為了讓更多人理解這樣的理念，陽明山管理處推動「寧靜走讀」與「聲景教育」課程。這些活動不僅是環境教育，也是一種心理療癒。許多參與者在回饋中提到，第一次在城市近郊「聽」見安靜，是一種重新與自然對話的經驗。
同時，陽管處也與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合作，透過長期聲景紀錄與繁殖鳥類監測，分析不同區域的生態變化。初步結果顯示，外來種比例低於3%，在高度森林覆蓋的環境下，本土鳥類族群穩定繁衍。這些數據證明，寧靜並非抽象的感受，而是可以被量化、被管理的生態指標。
什麼是「都會寧靜公園」？
「都會寧靜公園」（Urban Quiet Park）是由美國「國際寧靜公園」組織（Quiet Parks International）推動的國際認證制度，旨在保存都市中仍能聽見自然聲音的場所。評選條件包括聲音純度、生態完整性與管理維護成效。2020 年，陽明山國家公園通過審核，成為全球第一座獲認證的都會寧靜公園。
從臺北到慶州 跨國的環境共學
當陽明山以「寧靜」被世界聽見，另一場跨國對話也悄然展開。
2022 年，陽明山國家公園與韓國慶州國立公園簽署合作備忘錄（MOU），開啟兩座「文化與自然並存」城市的交流。兩地雖相隔千里，卻面臨同樣課題：如何在都市發展與生態保育之間，找到人與自然共生的平衡。
慶州以「探訪院」制度聞名，這是一種結合住宿、課程與實作的環境教育中心。遊客能在山林中停留數日，透過生態觀察與文化導覽，深入體驗自然。陽明山團隊在參訪後，將這套概念轉化為屬於臺灣的實踐，推出「寧靜步道體驗」與「志工導覽訓練」活動。
韓方則特別讚賞陽明山志工制度的成熟與常態化運作，驚嘆「陽明山志工就像是一套活的教材！」，並以此為藍本建立外語導覽志工隊。雙方合作持續深化，2025 年再度續約3年，目標從教育推廣拓展到品牌行銷與志工培訓。
「國家公園不只屬於一個國家，它們是全球面對環境挑戰的共同平臺。透過交流，我們讓世界看到臺灣在保育與教育上的努力。」陳貞蓉語帶肯定地說道。
守護山與人的下一個40年
從火山的蒸氣ㄒ到二子坪的鳥鳴，陽明山國家公園的每個瞬間都在提醒人們：自然不在遠方，而在生活裡。40年來，這座都會邊陲的公園，從「保護區」轉為「生活圈」，讓保育成為居民的日常文化，也讓國家公園制度在臺灣有了新的詮釋。
展望未來，陽管處將持續深化自然保育與社區共榮，推進氣候監測、環境教育與品牌推廣，並以更長遠的眼光，思考下一個世代與自然共存的方式。
「我們守護的不只是山，而是它與人的關係。」孫維潔補充。當「天然」成為特展的主題，也成為管理處的信念。這座山林，將繼續以靜謐與包容，陪伴城市，迎向下一個40年。
《大屯火山群史料彙編》與〈尚天然〉特展： 從地質到文化，回望一座山
陽明山國家公園設立40週年的兩項重量級成果——《大屯火山群史料彙編》與〈尚天然──大屯火山群的多重宇宙〉特展。兩者以不同形式，回應同一個問題：人，如何重新理解「天然」？
金門國家公園30年 從戰地轉身 走向共榮未來
在金門古崗聚落的一處轉角，金門大叔支起畫架，畫筆隨手輕點，一磚一瓦都落在紙上。畫裡，曾是兒時玩耍的古厝，如今成了旅人最喜愛的特色民宿。
「沒想到小時候我們追逐跑跳的地方，現在成了金門的寶貝。」看著修復後的屋瓦、陶雕，筆觸與風聲，像是在回應金門這30年的變化，從戰地前線，走向安穩生活的日常。
充滿生命力的和平之島
1995 年，金門國家公園正式成立。那一年，戰地政務才剛解除，島上仍布滿坑道、碉堡與軍營，居民對政府的計畫充滿疑慮。當時的草創團隊不過十來人，沒有電腦，也沒有完整地籍圖，只能靠著地圖與一雙腳，一戶一戶走訪、說明。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靠著一張地圖、一雙腳，一點一點把國家公園建立起來。」在30週年處慶活動上，歷任長官與資深同仁再度聚首。前營建署署長、同時也是第2任金管處處長的許文龍，回憶那段從零開始的歲月，人少事多卻充滿革命情感。大家一同欣賞了〈金彩叁拾〉與〈金門三十‧從心開始〉兩支情感張力豐富的影片，他笑著提到，那時曾有6位同仁同時懷孕，「金門果然是一片充滿生命力的土地」。 「我們要做的，不只是保存軍事遺跡，更要讓戰地歷史成為教育資產。」前任國家公園署署長、亦曾擔任金管處處長的陳茂春補充，金門是臺灣第一個以戰役文化為主題的國家公園，當時沒有可供參考的例子，只能一邊學、一邊做。
曾任基隆市副市長、金管處處長林永發則說，創立初期最大的挑戰是「讓居民相信保存不是拆除」。許多村民擔心土地被徵收、房子被拆除，管理處同仁只能不斷上門解釋，陪著聚落長輩泡茶聊天，以培養信任來消除疑慮。
「我們希望金門的每個據點，都不只是被保護，而是被使用、被理解。」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現任處長鄭瑞昌指出，金門的特殊之處在於「人與環境共構」。從草創初期到現在擁有48個豐富的據點，歷經30年的推進，已經形成一套兼具文化資產、生態保育與環境教育的完整體系。
文化再生：從古厝修復到民宿標租
金門的聚落風貌，是島嶼最鮮明的文化印記。戰地政務解除後，許多閩南古厝因長期閒置而傾頹，金門國家公園成立後，最先著手的便是聚落保存與古厝修復工程，更積極設法讓建築重新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2000年起，管理處在水頭、珠山、古崗等聚落推行「民宿標租制度」，以公開招租的方式邀請業者進駐，為古厝注入新生命。古厝不只是住宿空間，更成為聚落再生的引擎。
從早期10餘棟試辦到如今近百處成功經營案例，民宿標租制度串起了保存與地方經濟的共生鏈，也讓金門特有的家族制度、宗祠文化，成為文化資產的一部分。今（2025）年更盛大舉辦「古厝民宿節」，迎接民宿標租制度推行20週年。
「我們不是在複製過去，而是在延續生活。」鄭瑞昌說，當旅人穿著復古旗袍走進金門聚落，喝一杯咖啡、看夕陽映照紅瓦，也是在與歷史對話，讓時間不只留下建築、更留下世世代代生活的記憶。
自然復育：候鳥樂園與水獺棲地
如果古厝保存重現了金門人的生活樣貌，那麼生態復育，則讓人深入感受島嶼的自然脈動。
金門地狹而生態多樣且擁有保存良好的濕地系統。金門國家公園長期與學界與地方NGO合作，進行鳥類監測與濕地調查，已記錄超過430種鳥類，是候鳥遷徙的重要中繼站。
每年春季，金門國家公園會為「栗喉蜂虎」整理築巢坡面，讓色彩鮮豔的鳥兒在安全環境中繁殖；入冬時，濕地成為候鳥避風港，吸引成千隻候鳥群聚覓食，形成金門冬季特有的自然景觀。
近年更以「歐亞水獺保育計畫」為核心，透過排遺DNA分析、族群監測與食性研究，了解不同棲地間歐亞水獺的行為與食物利用樣貌，並持續建構金門歐亞水獺的棲地選擇模式，為長期保育策略奠定基礎。透過金門國家公園、研究團隊與在地居民的努力，共同促進人與野生動物的共存，攜手維護金門的生態環境。
「自然的修復，不只是環境工程，而是一種信任的延續。」從軍事島嶼到生態島嶼，金門國家公園讓「保育」不只是名詞，而是居民與自然共生的日常實踐。
教育共學：從靜態展示到實境體驗
在金門，教育不僅在教室裡進行，也在島嶼的每一個轉角發生。
從學校課程、解說志工到民眾活動，金門國家公園以展示館搭配教案、活動逐步建立出一套「讓人懂自然、懂土地」的學習系統。中山林遊客中心系統性地介紹整個國家公園的資源，乳山遊客中心展示植物與濕地生態，烈嶼遊客中心講述烈嶼軍事地景、景觀及自然生態，各個活化後的軍事據點則重現戰地場景及歷史。這些據點不只是展示場，更像是一座座敞開的教室，讓人們在行走與體驗中理解環境與歷史。
除了靜態的場域展示，管理處自2001年起舉辦「小學生認識金門國家公園環境教育活動」，迄今除因疫情停辦1年外，已持續推廣了24年，結合展示館、金門的文史、自然環境所開發的教案，讓金門4年級的小學生瞭解這座島嶼的珍貴。
近年來，管理處著手推動「軍事體驗活動」，讓過去的軍事遺址轉化為動態環境教育場域。比如在南山頭坑道的密室逃脫；利用「南山頭四營區」、「古寧頭三營區」、「賈村戰技體驗場」讓金門高中學生進行射擊體驗；透過行軍體驗活動，串聯戰役史蹟，讓參與者在任務過程中，體會當年守島官兵的節奏與壓力。
惟有親身感受，才能達到真正的沉浸學習，更是讓參與者理解和平的價值，進一步珍惜它，這些體驗不是為了刺激，而是讓人透過五感進入歷史、理解和平。
30年來，金門國家公園見證了一座島嶼從戰地到和平的轉身。過去的碉堡與坑道，如今成為環境教育的場域；被時間遺忘的古厝，也在修復與再利用中重獲新生。那些被保存下來的不只是建築與生態，更是人與土地之間的連結。
「我們希望金門的文化能繼續呼吸，讓居民的生活與這片土地共榮。」鄭瑞昌說，未來，管理處將持續深化社區合作與環境教育，讓更多居民成為文化保存的夥伴，讓年輕世代從體驗中理解自然與和平。同時，也將推動國際交流與低碳轉型，將金門作為和平教育與永續島嶼的典範，讓這段從戰地到共榮的經驗，被世界聽見。
當夕陽映照古厝屋瓦、候鳥掠過濕地、優美的樂聲在坑道裡飄揚時，金門正以最溫柔的方式，書寫專屬於這座島嶼的未來展望。
作者簡介
趙心寧 曾任財經雜誌記者，現為自由撰稿與企劃工作者。關注產業發展、科技變化與企業永續，也書寫人在轉型中的掙扎與選擇。擅長用清楚的邏輯與真實的語言，把複雜的議題說成看得懂、讀得下去的故事。相信好內容需要時間發酵，也相信再理性的事，都有情感的起點。
金彩30・慶祝活動不停歇
為慶祝金門國家公園設立30週年，管理處自7月起陸續推出一系列活動，讓金門持續蛻變的歷程，以不同形式被看見與理解。
7月登場的「老兵帶小兵齊步走──中山林軍事體驗活動」，針對三代同堂的親子、身心障礙人士，以中山林遊憩區的無障礙步道為主場地，結合行軍活動、闖關體驗，讓民眾感受金門獨有的戰地風貌，並親身走進戰役史蹟內。
8月舉辦的「金門國家公園30週年國際學術研討會」，邀集國內外專家探討戰地文化資產保存與自然保育的新趨勢，從世界視角回望金門30年的經驗。來自美國、日本、韓國、馬來西亞、新加坡的國內外重量級專家、學者，針對氣候變遷、環境保育、社會韌性、友善包容、永續發展、地方創生、科技應用及創新創意等新課題與新方向，進行深入交流與經驗分享，讓金門的故事持續展現國際影響力。
10月的處慶結束後，緊接就是壓軸登場的「2025年金門坑道音樂節」，當弦樂四重奏與人聲在花崗岩坑道間迴盪，悠揚的樂聲成為和平樂章。許多觀眾靜靜閉上眼，聽音符在岩壁間反射、交疊，如同聽見時間流動。這場活動不僅是文化展演，更象徵金門從軍事前線走向和平島嶼的蛻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