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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年的堅持 起於一條魚的召喚|廖林彥

文/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武陵管理站主任 廖林彥
圖/雪管處

還記得還是學生時期的我,第一次聽到「臺灣櫻花鉤吻鮭」這個名字。那是一種神秘的雀躍,因為這條魚被稱為「國寶」,卻不是在遙遠的國度,而是就活在我們自己的中央山脈深處。當時的想像帶著浪漫,但隨著參與保育工作的深入,我才明白,這是一個與滅絕拔河的現實故事。

在1980年代以前,臺灣櫻花鉤吻鮭仍在溪流中成群游動,但文明的腳步太快,農耕、污染、攔砂壩、水溫升高,使牠的族群急遽下滑。當我真正踏進武陵七家灣溪,看見牠只剩下數百尾時,那種心情既是心痛,也是召喚。好像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如果我們不守護,這個物種會在我們這一代消失。

繁殖季節臺灣櫻花鉤吻鮭雄魚特寫
繁殖季節臺灣櫻花鉤吻鮭雄魚特寫

守護溪流 —— 拆壩、造林與共生

1999年的秋天,是一個轉折點。那一年,我們在溪谷裡找到幾尾奄奄一息的親魚,並且奇蹟般取得了第一批卵。那是一種掙扎後的禮物,像是大自然最後給予的機會。當時的場地簡陋,只有鹿港分所的一間小屋和簡單器材,卻承載著我們復育的夢。

人工孵育的過程充滿挑戰,水溫控制、食餌馴化、病害防治,每一個步驟都可能失敗。但也因為如此,每一次成功孵化、每一尾幼魚的成長,都讓人感受到希望。那是一條魚教我們的第一個功課:再困難的環境,只要不放棄,就能找到延續的契機。

但光靠人工孵育並不足夠。魚要能活下去,必須要有健康的溪流。過去高山溪流為了防洪與農墾,興建了一道道攔砂壩,阻斷了鮭魚的洄游之路,也讓河水變淺、變熱。1998年和2001年,我們推動「退壩還水於河」計畫,拆除了高山溪4座防砂壩,讓鮭魚重新擁有一條回家的廊道。

「退壩還水於河」計畫:七家灣溪一號壩改善工程
「退壩還水於河」計畫:七家灣溪一號壩改善工程

同一時間,我們與武陵農場協調,把河岸邊的高冷蔬菜田逐漸收回,進行「退耕還林」。20多年來,我們種下了50萬株原生樹木:楓香、青楓、山枇杷、赤楊……讓森林重新擁抱溪流。因為我們深知,沒有森林,就沒有乾淨的水;沒有乾淨的水,就沒有鮭魚。

風雨考驗 —— 颱風與失落的5,000尾

2004年的艾莉颱風,是我們心中永遠的痛。那場暴雨沖毀了我們辛苦建設的培育場,5,000尾幼魚一夕之間消失。那幾天,我們蹲坐在滿是泥濘與斷垣殘壁的基地,看著水流沖走魚苗,心裡一度湧上無力感。

2004年艾利颱風沖毀舊復育中心
2004年艾利颱風沖毀舊復育中心

可是,臺灣櫻花鉤吻鮭的故事告訴我們:挫敗不是結束。那一次,我們學會了如何強化設施、如何分散風險,更學會了如何在失落中重新站起來。就像鮭魚逆流而上的精神一樣,我們也在風雨中找到更堅定的理由。

從狹小的鹿港分所到今日寬敞明亮的新復育中心
從狹小的鹿港分所到今日寬敞明亮的新復育中心,守護初心始終不變

從鹿港分所的簡陋設施,到如今雪霸國家公園的生態中心,設備逐漸現代化,也吸引了國際的關注。2000年,我們舉辦第一場國際研討會,邀請世界各地鮭魚專家分享經驗。之後我也前往日本北海道學習復育技術,並與當地專家建立長期交流。

前往北海道立水產孵化場見習
前往北海道立水產孵化場見習

那段歷程告訴我,保育不只是地方的責任,而是全球共同的語言。一條小小溪流裡的鮭魚,連結了跨越國界的知識、科技與情感。

心中的哲理 —— 不只是魚的故事

保育鮭魚,最初是為了挽救一個瀕危物種。但走過這26年,我愈來愈覺得,這不只是「魚的故事」。鮭魚在冰河時期倖存下來,在現代文明壓力下仍努力活著。牠提醒我們,人類的歷史與自然的歷史緊緊交織。

當年族群數量一度只剩下約400尾,許多人悲觀地認為,牠可能在10年內就會滅絕。然而20多年來,透過人工孵育、棲地復育與放流,族群數量逐漸回升。如今,臺灣櫻花鉤吻鮭在七家灣溪、合歡溪、羅葉尾溪、司界蘭溪與樂山溪等5條溪流中繁衍,數量已經超過18,000尾。

鮭魚人工復育過程
鮭魚人工復育過程:取精卵、發眼卵、仔鮭、幼鮭、亞成鮭放流

這些數字背後,是無數次巡查、監測、放流、記錄與調整。這些成果不是奇蹟,而是集體堅持的累積。

很多人問:「保育一條魚,對人有什麼好處?」我總回答:牠是環境的指標。鮭魚能活,代表溪流健康;溪流健康,代表我們喝的水安全。

今日魚類,明日人類。守護鮭魚,就是守護我們自己。

同時,鮭魚的堅持,也是一種人生哲理。當環境逼迫牠不斷往上游尋找適合的水域時,牠沒有退縮;當颱風、污染、攔阻一次次挑戰牠的生命時,牠依舊往前。我們在人生的困境中,是否也能像鮭魚一樣,帶著希望繼續前行?

國際的回聲 —— 珍古德博士的啟發

珍古德博士參訪指導臺灣櫻花鉤吻鮭種原庫
珍古德博士參訪指導臺灣櫻花鉤吻鮭種原庫

在我們長年的努力中,也曾迎來國際保育大師——珍古德博士的到訪。她以靈長類研究聞名於世,但更讓人動容的是她對於生態的洞察。她曾對我們說過一句話,我至今難忘:「生態就像一塊織布,每一個物種都是其中的一條絲;當一條絲被抽走時,織布便開始破裂,終將殘破不堪。」

她的話提醒我們,臺灣櫻花鉤吻鮭不只是一條魚,而是這塊織布上不可或缺的線。少了牠,整個高山溪流的生態會逐漸崩解;而守住牠,就等於守住了一片完整的山林與文化。

珍古德博士的身影,像是一種國際的回聲,讓我們知道我們的努力並不孤單。當世界看見臺灣櫻花鉤吻鮭,我們也在向世界傳達一個信念:即使是一條小溪裡的魚,也值得我們世代守護。

延續的承諾 —— 把河流交給未來

今天,當我再一次站在七家灣溪畔,看見成群鮭魚在清澈溪流中游動,心裡總會浮現一句話:這條魚,等了我們幾千年。我們的努力,不只是為了今天的成果,而是為了讓下一代仍能在山中溪谷裡,看見這份生命的奇蹟。保育是一種承諾──對鮭魚、對山林、對未來。

讓牠們繼續在野外生活就是最大成就
讓牠們繼續在野外生活就是最大成就

然而,這條路並不是執念式的「不惜一切代價」。正如道家所說的「道法自然」,生命有它的定數,生滅本就是自然的循環。櫻花鉤吻鮭早在10萬年前便來到臺灣,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只是因為文明的縱橫開通、農墾與污染,讓牠一度瀕臨滅絕。既然這些問題起於人為,那麼在人類仍有能力的時候,我們就有責任盡力去彌補,去守護。

這份守護不是去改造一切,而是回到「順應自然」的態度──拆除阻隔溪流的壩、復育森林、讓河川恢復流動的力量,讓鮭魚回到牠應該在的地方。至於未來會如何,或許仍有未知,但我們心裡明白:我們已盡了我們這一代的力量。

所以,我們選擇堅持,選擇在困難中不退縮,選擇在挑戰中繼續前行。因為我們深信:唯有走在對的路上,才有可能看見希望。就讓我們懷抱這份信念,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