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心寧
受訪者/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遊憩服務科技士 楊政峰
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遊憩服務科科長 潘振彰
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遊憩服務科科長 陳寬鴻
中國文化大學新聞學系教授 莊伯仲

清晨的風吹過墾丁龍磐公園,高位珊瑚礁臺地一望無際。遊客沿著步道前行,腳下是清楚鋪設的動線,視線則被引向遼闊的太平洋,有人停下來拍照,有人只是盡情欣賞風景。
幾百公里外的雪霸國家公園,臺灣櫻花鉤吻鮭生態中心裡,孩子趴在展示池前,看著游動的魚影。而在玉山國家公園,東部南安遊客中心外,一群遊客騎著電動輔助自行車,沿著既有道路進入部落。
3個場域,3種走法,卻有一個共同點:你能走進來,但不會迷失方向;你能靠近自然,卻不會跨過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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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國家公園成為觀光亮點
去(2025)年底,一張觀光亮點名單,把國家公園推到聚光燈下。
交通部觀光署公布2026至2027年「臺灣觀光100亮點」,位於墾丁國家公園的龍磐公園與雪霸國家公園臺灣櫻花鉤吻鮭生態中心同時入選;而同樣入選的玉山國家公園南安遊客中心及瓦拉米步道,更獲得「最佳國旅創新獎」肯定。
入選項目各有側重,南安遊客中心與瓦拉米步道,是一條串連生態、部落與歷史脈絡的路線;視野開闊的龍磐公園,是一片珍貴的高位珊瑚礁臺地;位於七家灣溪流域的臺灣櫻花鉤吻鮭生態中心,則是以保育為核心的展示場域。
但,位於國家公園裡的觀光亮點,適合嗎?可能引起不少討論。
《國家公園法》第一條開宗明義:國家公園是為了保護國家特有的自然風景、野生物及史蹟,並提供國民育樂及研究而成立,「育樂」是國家公園的使命之一。道路要管制、活動要申請、人數要限制,對觀光業者與遊客來說,多少有些不便,因此,如何兼顧保育與觀光,國家公園往往面對考驗。
獲獎的3個國家公園管理處,正是在這條界線上,因地制宜做出不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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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界線畫分明
作為臺灣知名的觀光勝地之一,墾丁長年承受人潮與開發的雙重壓力,也最常被質疑「國家公園管太多,拖累觀光成績單」,當龍磐公園被納入觀光亮點名單,這樣的聲音再次浮現。
「限制不是要把人擋在外面,而是給遊客正確而安全的指引。」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遊憩服務科技士楊政峰指出,龍磐公園位於高位珊瑚礁臺地,看似平坦,實際上裂隙密布,一旦遊客踩踏,不只會破壞脆弱的地形,也伴隨人身安全風險。過去就曾發生,元旦清晨遊客摸黑到訪,偏離路線而墜落的意外。
墾管處設計一條有清楚標示的步道,引導遊客走在相對安全、也不會破壞地表的位置,遊客只要順遊,就能確保自身與環境安全。停車場與公廁的設置,也充分考慮與步道連接的動線。楊政峰說,公廁的設計兼顧與地景的融合,讓遊客在潛移默化中,感受到人與人造物在自然中應保有的謙卑姿態。

觀光也是一種環境教育
位於七家灣溪右岸的臺灣櫻花鉤吻鮭生態中心,所扮演角色,則是引導遊客理解、支持保育。
在臺灣,幾乎人人都知道臺灣櫻花鉤吻鮭這個臺灣特有亞種,牠生活在中高海拔、溪水清冷且高度敏感的環境中,也因為數量稀少,人們可說是只知其名、不知其相。雪管處面臨的挑戰是,如果人們從未看過國寶魚,又要如何讓人理解、認同保育的必要?
七家灣溪流域是臺灣櫻花鉤吻鮭現存族群最穩定的棲息地,被譽為「國寶魚的家鄉」。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選擇的解法不是開放溪流,而是在七家灣溪右岸設立臺灣櫻花鉤吻鮭生態中心。
館內設有模擬自然溪流環境的展示池,是唯一可以近距離觀賞臺灣櫻花鉤吻鮭的場所。除了定時提供鮭魚生態導覽、每年也都會舉辦小小巡守員體驗活動,讓民眾因為了解、而更願意替保育付諸行動。
「如果沒有這個展示空間,民眾為了一睹廬山真面目,可能自己跑到溪裡去找魚。」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遊憩服務科科長潘振彰直言,透過空間區隔,展示被留在館內,真正的棲地則被嚴格保護。七家灣溪及其周邊水域仍屬敏感區域、禁止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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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單位與跨地域溝通
是重點
環境與生態的保育,都不是只在國家公園境內做就好。
由於有限制遊客人數,生態中心本身對環境造成的負擔並不大,反而是在櫻花季時,必須密切與七家灣溪上游的武陵農場保持溝通,避免賞櫻人潮造成的生活廢水排入七家灣溪。龍磐公園作為觀星熱門景點,近年也有光害問題,但重點並不是附近墾管處造成的光線,而是附近民宿與聯勤造成的光害。
與鄰近地區、跨單位溝通,更是觀光關係裡,國家公園需要探索的問題,想清楚,自己的定位究竟是什麼。
「國家公園所保育的生態與文化資源可以做為觀光的一部分,但需要觀光單位配合國家公園保育理念並主動介入觀光事業經營,才能讓保育與觀光達到雙贏的目的。」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遊憩服務科科長陳寬鴻這樣形容玉管處的立場。在玉管處的實務經驗裡,國家公園若直接成為觀光經營者,往往會陷入兩難:一方面必須回應人潮與市場期待,另一方面卻又必須守住保育底線,最後反而誰都做不好。
因此,他們選擇先把觀光遊憩的條件準備好,再退回到適合自己的位置。一個串聯南安遊客中心與瓦拉米步道的遊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逐步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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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主角還給地方
位於花蓮卓溪鄉的南安遊客中心,是進入玉山國家公園東部園區的重要門戶;而瓦拉米步道,則是沿著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東段的中低海拔步道,串連山林、生態與布農族部落生活圈。兩者一靜一動,成為玉管處實驗「先完備場域資源,再開放體驗深度」的重要場域。
玉管處先從步道維護、整理動線、補齊解說系統等基礎環境工程做起,讓遊客在真正進入山林之前,就先理解自然條件與使用界線。
等到基礎條件穩定後,玉管處再與推動遊程的在地團體合作,由他們規劃小團制的生態解說、文化導覽與體驗活動。電動輔助自行車成為其中的重要工具,讓遊客能沿著既有道路進入社區,在不增加車流的情況下,放慢移動速度、拉長停留時間,也分散核心區域的使用壓力。
「玉山提供珍貴的自然文化資源,並陪伴在地團體自主規劃及營運遊程。」陳寬鴻指出,國家公園負責的是制度與界線,而實際營運,則由具備管理能力的部落經理人統籌,確保遊程能在可控的規模下長期運作,並把獲益留給當地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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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限制成為共識
從墾丁重新劃清海岸使用界線、雪霸以入口管理引導遊客行為,到玉山透過角色分工,與地方共創永續經營的下半場,3個案例指向的,其實是同一個核心問題:在保育與觀光之間,國家公園能不能提供更細緻、而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
長期研究公共事務並陪伴國家公園發展的中國文化大學新聞學系教授莊伯仲指出,總量管制從來不是新概念,本來就是國家公園制度裡既有的工具;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要不要管」,而是如何讓民眾理解,這些限制究竟為了什麼而存在。
舉例來說,當入口只是告示牌、只是禁止事項,民眾很容易把管理視為阻礙;但若能透過清楚的動線、解說與體驗設計,讓人先被吸引、再被帶進脈絡,理解環境的承載條件與使用界線,限制反而會變成一種共識。
這樣的親民,並不是無限制的放寬標準,而是把環境教育往前推,把制度背後的理由說清楚。莊伯仲強調,治理若要走得久,還必須建立清楚的回饋機制與夥伴關係,讓參與者知道,自己的選擇將會影響環境與未來。當人們看見行為與結果之間的連結,信任才會慢慢累積,管理單位也才能夠真正從管制、走向共好。
從畫清界線、設計入口,到把角色站對,3個國家公園的作法看似不同,卻共同回應了一個核心問題:觀光作為國家公園的重要一部分,重點不是「可不可以」,而是「如何靠近」。讓更多人走進來,卻不必走得太近;如何讓自然資產被看見,卻不會被過度消耗,國家公園正在邁向最佳平衡的路上。
莊伯仲教授 QA 時間
Q:國家公園,真的適合被當成觀光亮點嗎?
A:如果觀光只等於人潮與消費,那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但如果觀光被重新定義為「在清楚界線內,讓人理解、看見並尊重自然」,那麼國家公園,反而是最需要被好好設計的場域。
Q:為什麼國家公園要設計把遊客帶往園區範圍之外的遊程動線?
A:因為國家公園的核心任務不是承接更多人,而是確保自然資產能夠長期存在。透過空間引導與角色分工,連結園區外圍的社區節點,讓國家公園負責制度、界線與承載量,而體驗的深度、故事與經濟價值,則交由在地社群與夥伴承接。
Q:為什麼只靠公告與管制來管理遊客,往往沒有實質作用?
A:當管理只剩下告示牌與禁止事項,制度就會變得非常脆弱。因為多數人只會記得「不能做什麼」,卻從未真正理解「為什麼不能」。若遊客一抵達現場,看到的只是「禁止進入」、「請勿停留」、「限時管制」等標示,很容易把管理視為阻礙,甚至產生對立心理。限制變成一道牆,卻沒有告訴人:牆後面保護的是什麼,又為何非得這樣保護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