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蘇士雅
圖/江偉全 提供
受訪者/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東部漁業生物研究中心主任 江偉全
「今天風很漂亮。」這是一句只有每天跟大海搏命的人,才說得出來的情話。
在黑潮流經的海域,魚從來不為誰停留。牠們隨著水溫起伏,在無形中勾勒出大海運作的輪廓。對江偉全來說,順著一條魚的行蹤,不只是為了理解牠,更是為了讓身體貼近那片變幻莫測的深藍。
當視線從魚身上移開,會發現大海與人其實是連在一起的。從漁民的直覺、科學家的數據,到國家公園的保護與市場的流通, these 環節彼此牽動。他們追逐魚,最終是為了在萬頃波濤中,尋找人與海長久共處的節奏。
在魚與人之間長大
我在臺東成功鎮長大。那是一個生活與海緊密相連的地方。風帶著鹹味,空氣濕潤,浪聲在還看不見海的地方就已經傳來。清晨天未亮,漁船的引擎聲便在港邊響起;到了傍晚,船隻一艘一艘回來,市場的節奏也跟著轉換。
父親在漁會工作48年,負責漁市場的拍賣與相關事務。我們家並非漁民,但魚始終占據著日常生活的核心。
小時候我常跟著父親到漁市場。那裡的節奏很快;拍賣員急促的喊價聲、買方眼神交會間的角力、漁貨被拖曳時與地面的摩擦聲彼此交錯,空氣裡混著海水與魚腥的鮮活氣息。那時候未必理解整個情境,卻記住節奏,也記住那些反覆出現的魚名。
在那樣的環境裡,魚不只是被交易的物件。牠的大小、外觀、出現的時間與數量,都在對應當時的季節與海況。這些判斷看似隨口說出,卻是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經驗。
餐桌上的魚也是一樣。我們吃的魚,隨著季節更替。有些魚在某些季節特別肥美常見,有些則如幻影般難以取得。這些大自然的恩賜在生活中被自然接受,幾乎不需要被特別說明。直到離開家鄉進入學校,開始接觸自然科學的訓練,才慢慢意識到漁市場中的交談語彙,其實都能對應到精準的科學脈絡。
那些原本傾是名稱的魚,逐漸在我腦海中被放進更完整的系統裡。當我再回到家鄉,重新走進市場、回到海上,那些兒時的記憶以另一種方式被打開。我開始嘗試把現場的觀察與既有的知識放在一起,看它們如何重疊,也看它們如何在浪花中互相印證,這才發現,看海的方式,從來就不止一種。

從鬼頭刀開始認識海洋
真正讓我開始重新看待海的,是鬼頭刀。
在成功鎮,牠曾是價格低廉的日常漁獲,少有人留意。直到投入研究,我才驚覺牠所呈現的不只是漁獲量,而是一組與環境搏動的生命信號。在海上,環境的變動是極其殘酷且直接的,有時前一天魚群還在那裡跳躍,隔天水色一變,整片海域就安靜得讓人心驚。
而對於漁民來說,風向與流速則決定了船隻是否能靠近這群游俠。這些科學參數,在海上從來不是分開的數據。船長不會跟你談溶氧量,他會透過佈滿血絲的雙眼觀察海面的細微波紋,用身體去感受風的拉扯,把這些複雜的條件整合成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

「今天風很漂亮。」這句話我從老船長嘴裡聽過很多次。那是一句高度整合的判斷,也是一種討海人特有的、與自然對話的文學。風的方向與強度、海面呈現出的紋理、浪頭破碎的節奏,通通被收進這句話裡。
有一次,我們在清晨準備出海。當時風向正在微妙地轉變,船長盯著旗子與海水的色澤,沉默了一會就決定出發。我們出海後,在那個短暫的窗口期很快就看見了魚群並完成標放。然而,短短幾分鐘後,風向再次翻轉,海面瞬間變得猙獰,原本活躍的魚群像幻影般瞬間消失在深海之中。
在實際的海上作業中,這種變動是非常直接且有力的。這些經驗徹底改變了我原本的眼光:與其把魚當作一個固定存在於某個位置的目標,不如把牠看成是在一組不斷變動的自然條件中,偶然顯現的生命結果。
於是,黑潮在我眼中不再只是地理課本上的箭頭,而是一個有層次、有節奏、有情緒的巨大系統。魚類的分布,不過是對這些宏大變動的一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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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民與科學之間的知識交會
我是在漁民的口中讀海。他們不寫報告,但知道魚在哪裡;不看數據,但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海。他們用身體去感覺風的重量,用雙眼去辨認海水的層次,在無幕次的出海與空手而回之間,磨練出一套生存判斷。那些判斷往往說不清、道不明,卻極少出錯。
在現代科學的訓練裡,我們習慣用冰冷的數據說話,試圖用數學模型去套弄大海。但當我把這些方法帶回現場,我才發現另一套古老的知識其實一直盤據在那裡,而且在關鍵時刻,它比衛星雲圖更直接、更有力。很多時候,當我們的數據還來不及整理分析,漁人的判斷早就在風浪中發生了。
某些魚種在特定時間大量現身,漁民會簡潔地說是「風的關係」;而我們在研究室裡,看到的則是溶氧量或水溫的劇烈跳動。說法不同,但我們指向的是同一個生命現象。漁民從經驗中解讀出海的脾氣,科學則將條件拆解成變數。兩者的角度雖異,但面對的始終是同一片磅礴的大海。
這種知識的交會,在「鏢旗魚」的現場最為寫意。我曾跟著漁船出海,親眼看著鏢手站在最前端那窄小的船頭。在那樣狂顛的海面上,船隻隨時會被湧浪吞沒,但鏢手卻能如石像般穩立。他們靠著長年累積的感知,在層疊的浪花中辨識出魚類的微小蹤跡。那一刻,那不僅僅是捕撈,更像是一種如史詩般的對峙,是人與海之間、生命與生命之間最原始的角力。
後來,我們將這份沉澱千年的技術帶進了現代研究。我們採取鏢旗魚的傳統方式,在不傷害魚體的前提下,將衛星標識精準地釘入魚背,記錄牠們在深海中的遷徙與環境條件。漁民長滿粗繭的手與精密的科學儀器,在同一個戰場上握手交會。



從東沙到餐桌的生命路徑
當研究的視角從黑潮延伸到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時,我對「移動」這兩個字,有了更貼近身體、更具重量的體悟。
在東沙,研究與保護從來不是分開的兩件事,而是在同一個現場、同一波浪潮中同步發生。這裡擁有臺灣唯一的環礁地景,從高空俯瞰,它宛如鑲嵌在南海深處的一枚指環,靜謐卻充滿生機。我們透過聲學標籤與長期監測系統,像是在大海裡佈下無形的聽診器,持續監聽魚群跳動的脈搏。當接收器回傳訊號,在螢幕上看見魚類在潟湖、礁體與外海之間規律地往返穿梭時,我逐漸明白,這片海域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塊色塊,而是一個持續呼吸、運作不息的生命系統。
這些魚類的往返,讓原本分散的海域產生了實質的連結。「棲地」在這裡不再只是抽象的空間劃定,而是一條條清晰、可以被理解的生命路徑。國家公園的存在,其意義不只是守住一塊不准進入的海域,而是守護這些路徑的完整。讓魚能在不同的生命階段自由來去,讓整個系統維持流動。
魚會離開,也會回來,而牠們的去與回,最終會延伸到漁港,甚至進入餐桌。這種生命路徑的延伸,在鬼頭刀的案例中顯得格外鮮明。
隨著鬼頭刀成為臺灣漁業外銷的重要物種,如何在捕撈與資源維持之間取得平衡,成了我們必須正面對決的課題。我們試著將在國家公園累積的觀察方法,帶入第一線的漁業管理,推動漁業改善計畫(FIP)。對那些長期依賴經驗、習慣在浪尖上搏鬥的漁民來說,拿起筆記錄魚的體長、性別與漁獲量,最初確實像是一種格格不入的負擔。
但隨著時間累積,改變慢慢發生。當漁民透過數據看見資源變化的規律,也逐漸理解這些紀錄如何與「年年有魚」連結時,原本科學與實務間的距離開始縮短。這些做法不再只是為了應付規範,而是一種與大海相處方式的重新調整。他們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只是大海的掠奪者,更是這條生命路徑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這些長時間的田野觀察與資料累積之中,我將經驗轉化為文字,與詹森教授共同完成《黑潮震盪》。這本書試圖把原本鎖在現場與實務中的深刻理解,轉化為更多人可以靠近、可以感同身受的敘事。
回頭看這條路,從東沙的棲地觀察出發,經過科學監測,再到漁業實踐,最後進入餐桌,這不再是一條單向消耗的路,而是一個彼此連動的循環。國家公園在前端守住了生命的起點,而人們在餐桌上的選擇,則讓這條路得以延續。我們連結的不節是空間上的距離,更是人與海之間,一種逐漸回到平衡的關係。

從保育到利用:一道完整的鏈條
海洋的永續,不在於「禁捕」或「開發」的選擇,而是一條彼此連動的完整鏈結。
保護端(護魚),從棲地出發:以東沙環礁為例,魚群往返潟湖與外海,顯示保護的不只是單一區域,而是整條生命流動的路徑,唯有降低干擾,族群才能延續。
研究端(知魚),讓理解成為基礎:透過標記與長期監測,建立體長與族群資料,使漁撈從經驗走向可驗證的科學管理。
利用端(吃魚),則讓價值回到市場:從體長限制、漁獲紀錄到認證溯源,讓每一次消費選擇,都成為支持海洋的力量。保護、科學與利用,缺一不可,才構成真正的永續。
跟著海流繼續走
從港邊的風,到實驗室裡的數據,看海的方式不只一種。漁民的判斷,和螢幕上變動的曲線,各自從不同的地方出發,慢慢靠近同一個世界。餐桌上的魚,也不再只是眼前的一道菜,而帶著一段走過的過程。有些會被記住,有些則在不知不覺之中,改變了看事情的方式。
人與海之間,或許本來就不是單向的關係。多了解一些之後,會開始調整自己的做法,也會多想一點,什麼可以留下,什麼該放手。流動還在繼續,而對這片海的認識,也會慢慢往前走。前面還有很多沒看見的部分,等著被遇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