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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聘用研究員 印莉敏
圖/玉管處 提供
很難想像歲月走得那樣快,玉山國家公園成立已邁過41年,而我們稱作水哥的方有水先生,也即在2026年7月告別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工作的行列。退休後的日子我相信「生長在山上的他」,依然會意氣風發,也許還更加自由自在。少了國家公園的羈絆(40年來面對族人與國家公園間的衝突與磨合過程,水哥常說有當夾心餅乾的感受),這份來自無拘於天地間的寬闊,他應該會更嚮往、也更享受!
認真守護自己的傳統文化
初識水哥,不是真的看見他,而是透過玉管處早年的期刊《簡訊》知道這個人。剛進入玉山任職因人生地不熟,常跑圖書館翻資料看舊照片,有回在爬梳登山資料時,剛好看見巡山員攀登沙瑟峰的歷程報導,閱讀過程中,自己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深深地被「這樣爬山的人」吸引,心想玉山園區怎麼會有這麼特別的一群工作人員啊!
水哥因早年家境困頓,受的文字教育不多,那趟海外攀登的行程只得口述由當年任職觀光課課長呂志廣先生整理,敘說著與夥伴登山所遭遇的困難與挑戰,樸實的文字裡呈現善良、真摯的胸懷,坦然揭示於閱讀者面前。看完報導後,心裡一直期望能遇見這位獨特的大哥,不過當時水哥在塔塔加管理站工作,約半年後才首見水哥,第一次遇見心儀的偶像,當天就積極跟隨他問了好多問題。
由於我的文史背景讓我對布農神話傳說向來有高度興趣,後來只要有機會到塔塔加去(導覽解說活動或特意休假),無論水哥正執行那些工作都跟隨到底,所以我抽過流動廁所的水肥、也在主峰線清理垃圾、跟著到阿里山清運廢棄物等,聽著水哥述說許多山區工作故事。也就是如此積極,最終獲得水哥同意,一起收集全園區布農族的神話故事。
這段時光至少維持3年,無法一起工作時,會請水哥口訪布農耆老,將問到的生活慣習和故事簡單地寫下來,而我也會在整理後念給他聽,確定故事的原意是否無誤,這段時光水哥每天都會念報紙或閱讀讀者文摘,來增加我們寫書的語彙。
水哥是務實不打誑語的布農大哥,幾乎滴酒不沾,他曾說如果有人送他酒,他其實會生氣(但有忍住不要把酒摔出門)。曾經遇過一些部落的文史工作者,他們口若懸河,但是總會要你喝一杯才願意講故事;也有遇見考慮到我是女子身分,總經過自己消化整理才委婉說出來的口訪記錄;有些耆老則是虔誠的教友,會在傳說中加上宗教的美意,讓故事變得很現代。而水哥雖然對文字要求謹慎,但受限詞彙經驗,所以多半簡短,他的紀錄只有短短數字的描述,我常需要一大篇文字才能描述清楚,所以須不斷提出疑問,確認是否是神話傳說的意涵。
1996年我們合著《布農:傳說故事及其早期生活習俗》(玉管處出版),於1998年榮獲教育部獎勵原住民教育及語言研究著作評審佳作獎。回想當年獲獎的參賽著作者都是學富五車的專家學者,我們則是顯得人小志氣大(還獲頒獎狀與獎金)。這本布農口述傳說搭配簡單的插畫,開啟了臺灣原住民神話傳說撰寫的濫觴,數年後原住民口傳故事的出版浪潮也開始風起雲湧,這些變化都讓我們與有榮焉。
前幾年水哥還跟我說,他本來想等他的小孩們長大,協助整理傳說故事,沒想到半路跑出一個人,讓他提早完成一個願望。水哥是東埔傳統文化與音樂主要的推動者之一,數十年如一日未改初衷,只要他在東埔的日子(他在排雲山莊22年工作型態是上一週班後排休一週),總能透過歌聲在教會發現他帶領著大家。


「可以走很快的人,卻能走得慢才是強者!」
1997那年我們同行馬博拉斯橫斷,最後一天抵玉林橋,眼見要接到林道上,可能是心情放鬆或是累積多日的疲憊,彎下身時竟然讓背包彈撞到石頭,眼見馬上要翻跟斗墜落橋下,水哥一把抓住我的足踝,對我說出:「對不起!我沒照顧好妳,應該要注意到妳已經很累了。」
當時真是驚嚇大過於一切!其他同仁也發現原先臉色紅潤,一路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的傢伙,怎麼忽然靜默起來,臉上還一陣青白,紛紛擔心詢問。這是自己的疏忽,爬長程山每一刻都要謹慎小心,不能隨意放鬆,打免受於難的那一刻,也讓我領悟登山的同行者應該是能生死與共、能真正了解扶持的好夥伴。
在登山的歲月中,我幾乎是巡山員大哥們的小跟班,跟隨他們學習許多事,小則學習走山徑,穩穩地踏出每一步,更多的道理則來自他們對同行者深刻的關懷與叮嚀,每一回入山,領隊大哥都跟祖先進行宣告祈禱,在山徑迷失時,也會與祖先對話並反省一路行來是否謹守份際。
依稀記得天幕帳中的清晨對談、夜晚篝火中的文化分享,在水哥這一代的布農人身上,總能看見傳承許久、永不改變的山林智慧與美德。透過山徑行走,深曉可以走很快的人,卻能走得慢才是強者!數十年前盧修一委員頂著大病初癒的身體完攀玉山,就是水哥亦步亦趨隨行在後,盧委員走3步就休息一次,幾乎創下攀登玉山最長的紀錄,但也創下最有耐心、毅力登玉山的一刻。
專心準備下一次救援工作
水哥曾協助找尋墜崖的一家四口,難主假期帶家人到新中橫旅遊,由於已過預訂回家時間,親人們報案才循線追查,事發當日應該是起濃霧,駕駛人不熟悉路況,衝出路面造成車輛直墜溪谷,等水哥發現他們早已死亡多日,艱困的工作不僅僅是發現就好,救難人員除了陡峭的斷崖要克服,更不用提大體的現況有多困難!光想像就讓聽者喉頭縮緊。
那次水哥他們再次艱困的完成救難工作後,我記得他梳洗整理好自己,並沒有休息,竟拿出稍早救難用的繩索團,一寸寸檢查,看著他手指頭順著繩索的脈絡,重整著不平糾結的地方,問他怎麼不休息呢?他回答說,這是一條救命的繩子,讓繩索可以完整收納好,是每一次救難使用者應該要做到的基本功課。
同一間辦公室裡,因為參與救難工作及媒體的採訪顯得熱鬧,甚至有些人還沉浸在大聲喧囂的情境中,但在辦公室的一角,有人仍專心地準備下一次的救援工作。

方有水們撐起一把「大傘」
「在個人參與搜救時,幾乎不曾擔心自己安危,因為我清楚自己的狀況,但當帶領著一群涉世未深、缺乏搜救經驗與裝備不足的新進同仁時,我每天都禱告,也請妻子一起協助祈禱。因為在寒冰嚴雪的天氣中,新進同仁穿著簡陋的裝備,得在雪地上持續跳動來保持身體溫暖!」
這是10多年前水哥在一場長達數日的搜救活動中,事後跟我談起那時的心情,許多人因為對山區搜救的經驗或知識不足,以為去救就對了,其實缺乏危機與風險意識。曾聽直升機搜救員分享,許多人都以為直升機飛出去,就可以救人,彷彿天候、地形、地勢等都不用考慮,未料上述條件正好是搜救是否成功的關鍵。
與玉山相依40年間(1985年12月11日開始加入玉管處人員保險名單,1988年12月11日正式為玉管處技工、2003年1月1日玉管處正式從嘉義林管處(現林保署嘉義分署)接管排雲山莊,擔任山莊管理員迄今),參與山難搜救工作不少於百起,但對多數的訪客而言,駐守在排雲山莊的水哥,就是莊主亦或管理人員,近年更從單純的巡山護管轉換成解說人員(水哥說安慰爬山疲憊的人、宣導登山安全意識等更是家常)。
水哥是山上(南投信義鄉)長大的孩子,這輩子除了當兵的那段歲月,幾乎沒有離開山的懷抱,玉山園區有幸擁有他與其他原民大哥,撐起「一把保護山靈眾生的大傘」。有人登山走了一肚子氣或發現居住環境不符合期待,常會向他們抱怨、甚者拿他們出氣,而山友不知道的是——無論在山徑迷途、懸崖墜落、急症不適、物品遺失、環境清潔整理、步道修復倒木清除等等,也都是水哥們的日常業務。

玉山的守護山神──巡山員們
寫文的當下,剛遇4月的突發雪況,鹿山的1起山難,屆齡退休的水哥依舊參與救難,這是「用生命交付的責任」,希望減少遺憾,讓他無悔地再次走在救援的山徑上!這幾年因為工作關係和水哥聚少離多,也鮮少能在山徑上相遇,但這位玉山的現場工作者依然閃亮著他的獨特魅力,默默守護著每位想親近玉山的朋友。
40年的玉山歲月,我們何其有幸,能擁有這樣的「玉山瑰寶」!在往後的日子,相信水哥能更海闊天空,要幸福!要健康!謝謝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