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黃詩茹
受訪者∕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科聘用解說員 陳隆盛、 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前諮詢委員、高雄市舊城文化協會前理事長 郭吉清
最佳旅伴

走在金門的海岸線,岩岸與沙灘交錯的景象看似寧靜,卻處處鑲嵌著一段波瀾壯闊的煙硝歲月。1949年的古寧頭戰役,徹底翻轉了這座小島的命運,讓它一躍成為保衛前線。而臺灣島南方的壽山,也從先民賴以生存的生命泉源,轉變為守護南疆的戰略要衝。
昔日嚴密管制的軍事禁地,隨著時代更迭與戰地政務解除,逐漸揭開神秘面紗,轉化為文化遺產與珍貴的歷史教育場所。讓我們沿著海岸線出發,穿梭在坑道、碉堡與砲台間,傾聽那段跨越時空的戰史故事。

戰地金門:從海岸到山巔的防禦布署
「金門是一座海島,1949年後轉變成為戰地前線,當時的戰略是以防禦為主,從地面到地下從海邊到山上都有防禦工事的部署」,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科聘用解說員陳隆盛說。走訪這些因地制宜的防禦工事,就能理解當年國軍如何以「制敵彼岸,擊敵半渡,摧敵灘頭,殲敵陣地」的原則,將整座島嶼打造成一座堅實的海上堡壘。
成排矗立在海邊的反登陸樁擔任第一道防線,漲潮時隱沒海水中,讓企圖搶灘登陸的敵軍艦艇擱淺,迫使敵軍下船涉水而暴露在我軍的砲火中。順勢而上,是灘頭上方的雷區和岩石上的「玻璃刀山」,此項阻絕設施是將銳利的碎玻璃固定在岩石上,以防止敵人的水鬼(蛙兵)登岸。
「第二道防線的海防據點會設在灣澳岬角的突出部,假設敵軍登陸,就會進入我方交叉射擊的火網中。」而平坦開闊的農田中,會架設一根根反空降樁,約5公尺高的水泥柱,頂端有3根鐵叉,封鎖來自天空的威脅。最後,是位於太武山的雷達,隨時偵測敵機與船艦動態。「在當時也挖了很多地下坑道,將戰力儲存在地下,把火力發揚於地面,全島的居民真的是同島一命、同舟共濟。」
登馬山,心戰最前線
位於金門東北角的馬山,距離廈門角嶼漲潮時僅約2,300公尺,是全島距離對岸最近的據點。「1952年,對岸共軍在角嶼設立了喊話站,後來馬山也在1954年設立金門第一個喊話站,就是馬山播音站的前身。」
當時的喊話站是用數顆大喇叭將聲音播送到福建沿海,「播音員喊話播音方式,由於是靠聲波傳遞,播音速度必須很慢,才不會造成字字重疊、混淆不清處現象,當吹著強勁的東北季風時,喊話的聲音就不容易播送到對岸沿海」,兩岸長達30年的心戰喊話,也是陳隆盛的兒時記憶。
而鄰近山后民俗文化村的船型堡,宛如一艘即將破浪而出的堅毅戰艇,外觀造型相當特殊。金門戰地政務解除後,2019年金管處整修後開放參觀,當年「開幕時也邀請曾經駐守於此的吳重鞍排長重回歷史現場現身說法,分享他們在艱辛的寒冬歲月駐守外島海防的點滴往事。」


海風裡,重返青春回憶
嚴密的軍事管制,隔絕了金門居民與海洋的聯繫,當時居民要捕魚、採蚵,都必須攜帶漁民證和蚵民證。陳隆盛笑說:「而且禁止下海游泳,所以金門人對游泳其實不太在行。」
隨著戰地政務解除,封閉數十年的海岸線歷經7年的掃雷,終於再次得以親近。過去的防禦工事,經過金管處陸續整頓活化,也蛻變為珍貴的歷史教育場所,述說跨越時空的戰地往事。
在一場由金管處舉辦的老兵回憶之旅中,一位長輩帶著妻小,在退伍多年後重返當年駐紮的長城堡。「他走進右手邊第一間寢室,眼淚馬上掉下來,『這就是我當年的寢室!』」這些留存下來的戰地史蹟,見證了他揮灑過的青春,也讓後人有機會理解那段驚心動魄的戰時歲月。
壽山尋蹤:山海之間的打狗嶼往事
視野跨越臺灣海峽,來到同樣位居戰略要衝的高雄壽山。在荷蘭時期的文獻中,壽山曾被稱作「打狗嶼」,海中島嶼的意象很難和今日緊鄰高雄市區的景象聯想在一起。「根據考古研究,千年前壽山北邊的左營軍港、內惟,甚至南邊的哈瑪星、鹽埕原本都是內海」,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前諮詢委員、高雄市舊城文化協會前理事長郭吉清分享。
山海交界的環境,讓壽山自古便是先民的安居之所。「史前人類選擇居住的地方和水源脫不了關係」,從桃仔園遺跡、小溪貝塚遺跡,到蓮池潭、澄清湖、鳳山埤塘都是如此。
壽山雖然以珊瑚礁岩聞名,但下層厚實的黏土層能截留雨水,順著地勢在山腳形成湧泉,許多水源至今一到雨季仍會出水。包括《熱蘭遮城日誌》也有海盜劉香到「打狗灣」取淡水,和「打狗野人」(當時荷蘭人稱馬卡道族)衝突的記載。



藏匿岩間,格納壕解密
隨時代更迭,壽山的角色逐漸從先民的生存之地轉為戰略要塞。「1865年打狗港開港通商後,為了強化海防,陸續設立了旗後、雄鎮北門和大坪頂等三個砲臺。到了日治時期,基隆、高雄、澎湖三大要塞都位於港口制高點。」
經歷二戰的壽山留下許多軍事遺跡,其中,藏於礁岩間的「格納壕」,就見證了戰爭末期最緊迫的一段歲月。「『格納』是日文『收納』的意思」,郭吉清多年前在壽山北側發現了兩處格納壕,當年日軍為了躲避美軍轟炸,在岩壁下開鑿隱密山洞,「大約可以藏匿30至40艘震洋艇」。
格納壕的洞口距離海邊很近,壕長約60公尺,當年設有鐵軌一路延伸至水面。「當時海平面較低,震洋艇是利用軌道高低落差的衝力,直接衝進海中,和大家熟悉的金門坑道概念不太一樣。」郭吉清發現的兩處格納壕已有一處因坍塌,但他推測或許還有其他地點尚未被發現。
雖然有許多史蹟位於軍事管制區內,但郭吉清仍推薦可以走訪過去曾作為地下防禦的西子灣隧道;連結英國領事館官邸和中山大學後門的史溫侯步道,沿途可見到砲臺、碉堡與營房;還有以工法講究的築港出張所防空壕。走訪壽山時,不妨在看海登山之餘,感受層層堆疊的地景與動人的歷史記憶。


二戰秘史:震洋部隊
二戰秘史:震洋部隊 二戰末期,在日軍「全員玉碎」的策略下,除了空軍的神風特攻隊,還有海軍的「震洋特攻隊」。郭吉清深入爬梳這段歷史,撰寫《左營二戰祕史:震洋特攻隊駐臺始末》。
當時全臺有10個震洋基地,高雄共有4個部隊,約800多人。目前發現的壽山沿海的格納壕就是由第29震洋隊的永井部隊構築。「其實這些船很簡陋,只是舢舨裝上汽車馬達和250公斤的炸彈,駐守在壽山沿海,如果美軍戰艦或商船出現,他們就發動攻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