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天空.jpg)
文/鄭之雅
圖/林茂耀 攝
受訪者/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員陳淑寶、光合作用戶外探索學校執行長林妍杏
2024年4月3日早上7點58分,一場芮氏規模7.2的地震撼動全臺,鄰近花蓮震央的太魯閣國家公園首當其衝,山壁崩塌、邊坡裸露、步道毀損,昔日吸引國內外無數旅客的山水美景受創甚深,一夕之間竟成靜默禁地。 休養、整備、評估......歷時超過一年,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於2025年7月率先開放大清水、崇德遊憩區,以及通往大同、大禮部落的得卡倫步道與同禮步道;今(2026)年2月起,天祥遊憩區、綠水步道前段、綠水文山步道前段及千里眼山步道也相繼重啟。儘管遊客回來了,數字持續攀升,自然還在修復當中。歷經驚天動地的天災後,想要重返、再親近太魯閣地景的人們,也需要重新整裝,做足不同以往的萬全準備。
巨變後,重新認識和體驗太魯閣
太管處解說員陳淑寶目前在天祥管理站服務,每天通勤進出峽谷,地震後,她比任何人都更直接目睹地景的劇烈改變——新裸露的邊坡、加倍陡峭的壁面、三不五時有大小落石的大面積崩塌地......她早晨從閣口進入,一路駕車到天祥服務站,峽谷就在窗外展開,而那光禿灰白得有些刺眼的新裸岩在那裡,像是還沒結痂的傷口,看得有些怵目驚心。
她一邊回憶一邊敘說,「太魯閣解說系統的發展除了生態特點及環境議題的探討外,地震後太魯閣的景觀改變太多了,例如植被等生態的改變需要長期的觀察監測,我們規劃以人文地景以及風險管理為震後解說的發展重點。」
這場地震不僅止是地景一次轉捩點,也促使眾人深刻意識到長期以來,大家缺乏對於戶外活動的風險意識教育,陳淑寶表示:「戶外活動必定有風險,而這些風險是可以被管理的。在地震後,我們更希望遊客能用安全的方式重新認識和體驗太魯閣,這也是震後遊客進入太魯閣最應該建立的概念。」
光合作用戶外探索學校執行長林妍杏亦認為,多數人到戶外遊憩,想法仍停留在傳統的「想去就去」,沒思考過萬一遭遇某某狀況該怎麼辦,使得許許多多遺憾事件總容易一再發生。因此,太管處與光合作用團隊合作,著手規劃以「戶外活動風險管理」為主軸的課程,試圖為震後遊客重遊太魯閣,建立遊憩安全的體驗自然措施。


進山前,先學會讀懂環境的暗號
一如過往,在進入課程正題之前,林妍杏充分說明了「危險」(danger)與「風險」(risk)的分別,「中文裡這兩個詞常被混用,但意義其實截然不同。譬如:鯊魚雖可視為一種危險,不過如果遊客待在陸地上,鯊魚不會是活動風險,除非流著血並暴露在有鯊魚出沒的海域,風險才會真正成立和存在。」
再譬如以臺灣溪邊常見的禁止戲水立牌為例,不是由於某個單一因素(溪),就說某個意外(溺水)一定會發生或不會發生。林妍杏進一步解釋,危險是客觀存在於環境中的潛在威脅,而風險則是指人暴露在危險中,加上自身行為或無可避免的外力,所產生的實際威脅程度,她總結而論:「風險管理是一個系統性思維,要掌握的不是危險,而是管控『人與危險之間的距離』,以及在這段距離中,人能做出什麼樣的決策。」
至於太魯閣國家公園常見的潛在危險,首要就是「落石」。林妍杏說明,落石不分季節、時間,而地震後,工務段每天早晚各清理一次道路上的落石,許多人看了誤以為問題已解決、路況很安全,但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看出端倪:「你可以看石頭的形狀——如果周圍的石塊是尖銳稜角的,而不是像溪谷裡那種圓滾滾的鵝卵石,就代表那裡的落石是新的、是剛發生不久的。如果一整區都是這樣的石頭,那就說明這裡持續在落石。」
然而,落石的風險並非固定不變,而是隨著天氣、季節、甚至前幾天的氣候積累而波動。
林妍杏以此說明風險評估的思維邏輯:「我們不能斷定一進園區就一定會遇到落石,或哪個路段一定不會有落石。風險評估需要思考的問題是,在這個環境、天候下,落石發生的機率有多高?嚴重程度會如何?」例如,連續幾天豔陽高溫之後突然降雨,或鋒面過境、豪雨不斷,以上狀態影響下,落石機率就會相對提高。這樣的判斷,必須在出發前納入計畫,並在過程中持續根據現況滾動調整。
除了落石,生物風險也是不可輕忽的一環。林妍杏特別提醒,尤其像太魯閣國家公園的步道一段時間未開放、人跡罕至,蜂群更可能在原先的路徑旁築巢,若遊客使用含香料的防晒乳、噴香水,或不慎在蜂巢附近揮動手臂,都可能引發蜂群攻擊。「蜂螫的季節雖然以秋天為高峰,但其他時節在步道上還是有機會碰到。」
至於蛇類,雖然在臺灣中低海拔區域幾乎全年可見,但林妍杏認為,只要走在既有路徑上,看見了也不刻意靠近撥弄,蛇通常不會主動攻擊,「怕的反而是遊客不按指標行走,那才最容易出事。」
26 歲轉大人?
美國知名戶外教育機構NOLS(National Outdoor Leadership School)特別規定:帶領長天數戶外課程的主要指導員必須年滿26歲。因為以科學研究來看,多數人在26歲前,大腦中負責理性判斷與風險評估的前額葉尚未完全發展成熟,在高壓情境下做出適切決策的能力相對受限。



第一堂課:看見風險真正的模樣
換言之,危險會不會變成風險,除了天氣、地形等自然因素,通常取決於人(的行動),而戶外活動風險管理指導的,就是在此框架之下,人類如何做出有意識的、趨吉避凶的決策,林妍杏補充道:「很多事件從危險變風險,幾乎都是人為導致。我們常說,裝備可以齊全,天氣、地形可以預判,但人往往是最難掌控的變數!」
不過在澈底了解何謂風險自負之前,最重要的是必須清楚知道可能面臨哪些風險,這亦是活動主辦方和場域主管機關的初衷和責任,因此開放報名時,太管處須請學員填寫並署名的同意書,並在行前召開視訊會議,與學員討論有關裝備清單確認、天氣研判、路線彈性調整說明等內容。
「行前會不只是通知行程,我們希望讓學員知道課程不會按表操課,因為自然環境隨時有變化,所有的計畫都必須留有彈性,才能立即回應當下的狀況做出調整。這就是風險管理最重要的第一堂課。」林妍杏解釋:「我們也藉這個機會讓學員真正理解,當自己決定走進自然環境的那一刻起,風險管理就啟動了,不是人遇到危險才開始做這件事。」
簡單來講,戶外活動風險管理有2個重點:一是對意外的預先防範,二是發生意外時,盡量讓傷害降到最低。因此,太管處率先針對解說志工舉辦的一日風險管理基礎課程,內容即包括:風險概念建立、環境判讀、情境模擬與角色扮演。陳淑寶和林妍杏都不約而同提到:「在行程開始之前,便已是課程的一部分。」
在車上,講師引導下,邀請學員觀察窗外的地形變化,辨識崩塌地、落石區,討論如何在道路交通管制期間,選擇較不易被落石所擊傷的位置待停。到達定點後,於行前的室內課程,請學員根據太魯閣現況,畫出三角形,頂點置入天、地、人,再列出相關的可能危險,進而交叉比對和判斷哪些情況是風險綠、黃、紅燈,然後思考對應的管理策略。接著,一群人來到步道上根據環境現況,看看原訂策略有何處需要再調整等等。
陳淑寶舉例說明:「在這次以志工為主體的戶外風險管理課程中,我們讓志工規劃和演練,如果遇到遊客或夥伴在步道上突發狀況,誰負責決策、在哪裡比較適合進行隊伍改變、誰又負責通報等等。」這樣現地教育的設計,讓學員能夠在真實情境中理解和區別危險與風險,自主思考應對辦法,真正將「風險」深植腦海裡。
判讀趨勢才能安心出遊
林妍杏認為,看氣象預報的關鍵不在於中央氣象署報得準不準,而在於掌握趨勢,她笑道:「判讀天氣好比股票操盤,都必須提前觀察發展趨勢、結合時事資訊,才能做出更精準的判斷。」

與自然萬物再成長
林妍杏反覆強調,風險管理教育最深層的目標是希望培養有意識的決策者,而對於第一回以志工為主的初試啼聲,陳淑寶也分享:「我們的初衷就是鼓勵志工們經過這次培力,產出一個環境教育的教案,未來能像種子球,對一般遊客散播和傳遞風險管理的觀念。」也預定在今年4、5月針對一般民眾開辦兩梯次課程。
陳淑寶認為,太管處的課程是一個起點,「我希望遊客參加完活動之後,可以體認到自己以後要去任何地方體驗自然,都需要好好準備和規劃,知道可以怎樣減少風險,也知道在面對風險時如何做決策。」或許後續經過兩梯次的試辦,未來有機會將課程設計得更完善,並朝常態化辦理前進,甚至納入年度環境教育計畫的一環。
太魯閣的萬物尚在休養生息,不過相信在接下來的漫漫歲月裡,裸露的山壁都將一點一點地被草木重新覆蓋住,陳淑寶笑說:「仔細想想,2億5千萬年前的臺灣,大約是太魯閣峽谷這一段,可能是像澳洲大堡礁那樣的海洋世界生命相對短暫的我竟能見證到0403地震,也讓我深深覺得人類在大自然面前,實在非常、非常渺小。」
這份滄海一粟之感,其實正是戶外活動風險管理精神的本質——一個睿智、有勇有謀的探險者,是懷抱謙遜和萬全的準備,才能安心自在地踏在腳下的土地。
整裝,為了出發,也為了這趟旅行能走得更遠、更安全。
緊急避難看這裡
崇德遊憩區修復工程除復原觀景臺、人行道等基礎設施,也利用打樁加固,考量遊憩區緊鄰公路邊坡,陡峭地形仍有落石風險,又是遊客會停留賞景的地點,因此太管處增設3座鋼構防落石棚架,供民眾遮陽及防護避難使用。



作者簡介
鄭之雅 社會科學院畢業,經手過期刊、工具書、人文書、圖畫書等。現為編輯、企劃、文案遊牧民族打工仔;從場館營運、書籍編輯、原畫展規劃到產品廣告文案,無事不做、有肝皆燒,試圖在文字、圖像的書稿之間持續進行閱讀人的田野調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