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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鳥蹤 看見未來 | 蘇士雅

研究團隊於武陵地區有勝溪附近的鳥巢中發現約兩週大的黃魚鴞雛鳥
研究團隊於武陵地區有勝溪附近的鳥巢中發現約兩週大的黃魚鴞雛鳥

文/蘇士雅
圖/孫元勳 提供
受訪者/國立屏東科技大學研究總中心特聘研究員 孫元勳


40多年來,我的研究始終沒有離開過鳥。

有些研究想知道牠們如何繁殖,有些想了解牠們如何遷徙,也有些關心牠們和森林、溪流,以及人類活動之間的關係。每解開一個問題,又會遇見新的問題。

一路走來,我慢慢發現,鳥並不是研究的終點。牠們留下的每一個蹤跡,都指向牠們生活的環境,也指向這片土地正在發生的改變。

孫元勳(圖為繫放黑面琵鷺調查其出海及迴避風機的行為模式)
孫元勳(圖為繫放黑面琵鷺調查其出海及迴避風機的行為模式)
於玉山國家公園南橫中之關拍攝到身上的條紋變多即將成年的熊鷹
於玉山國家公園南橫中之關拍攝到身上的條紋變多、即將成年的熊鷹

等待一隻熊鷹

《飛吧!熊鷹》上映後,許多人第一次認識了熊鷹,也看見牠在高山飛翔、築巢與育雛的模樣。對我來說,這部熊鷹紀錄片,留下的更是一段持續二十多年的研究歷程。

我最早接觸熊鷹,是2004年接受林業單位委託,調查南臺灣熊鷹的生態、文化與狩獵現況。那次研究結束後,一度沒有再繼續。直到推動原住民族狩獵自主管理時,我再次提出熊鷹值得長期關注,也促成了熊鷹保育論壇,因此認識了梁皆得導演。

我們真正的結緣,是從雪霸國家公園的黃魚鴞研究開始。當時紀錄片拍攝工作一度中斷,只剩最後一年的內容還沒完成。我向梁導請求協助,他接下了拍攝工作,也讓彼此開始有了合作的默契。後來,玉山國家公園展開熊鷹長期研究,梁導一路跟著研究團隊進入山林,最後完成了《飛吧!熊鷹》。

很多人看到的是電影,我想到的卻是等待。等待,幾乎是生態研究最重要的一部分。

1992年準備野放飛入宜蘭養鱒場吃魚而落難的黃魚鴞
1992年準備野放、飛入宜蘭養鱒場吃魚而落難的黃魚鴞

生態研究很少有立刻揭曉的答案。熊鷹會不會回到同一個巢?幼鳥離巢後飛向哪裡?一次觀察得到的結果,是不是具有代表性?這些問題,都不是一個繁殖季就能回答。

有時候,一項發現需要好幾年的持續觀察,才能確認它不是偶然;有些問題,甚至要經過十多年,答案才慢慢浮現。

它考驗的不只是耐心,也提醒我們,自然有自己的節奏,研究者能做的,就是持續記錄、持續觀察,直到那些原本看不見的規律,一點一點顯現出來。

準備離巢的小黃魚鴞
準備離巢的小黃魚鴞
在臺東大竹溪遇見短冠熊鷹
在臺東大竹溪遇見短冠熊鷹
於砂卡礑溪崖薑蕨巢內發現約兩週大的小黃魚鴞,此為黃魚鴞研究首度發現的巢
於砂卡礑溪崖薑蕨巢內發現約兩週大的小黃魚鴞,此為黃魚鴞研究首度發現的巢
中之關熊鷹扔在巢樹下的廚餘
中之關熊鷹扔在巢樹下的廚餘

一路追尋鳥蹤

我常開玩笑說:「我前世可能是一隻貓。」對鳥的興趣,似乎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母親出生於日治時期,小時候常聽她說起關於鳥的精采故事:黑鳶飛到家裡抓小雞,母雞從地面跳起來和牠打架;貓頭鷹住在老龍眼樹上,到了晚上便會聽見叫聲。那些故事,讓我對鳥產生很大的好奇。

家裡開始有電視後,我最喜歡看野生動物影片。看著研究人員走進森林、草原或沼澤調查動物,我開始希望將來也能和這些人一樣,不用待在辦公室裡,可以每天和動物們為伍。

當時臺灣與野生動物研究有關的資訊並不多。我原本想念臺灣大學動物學系,幾次沒有考上。後來選擇進入森林系,入學後才發現動物課程並不多,於是自己買圖鑑、望遠鏡,慢慢累積對鳥類的認識。

服完兵役後,經同學介紹,我到臺師大跟著王穎教授擔任研究助理。研究室當時沒有正式職缺,我便從兼職助理做起。為了節省房租,我在研究室睡了整整三年半,也跟著研究計畫進行野外調查。那段時間,我參與太魯閣國家公園砂卡礑溪、陶塞溪及蓮花池一帶的鳥類調查。

後來,我到美國加州州立大學漢波特分校攻讀野生動物管理碩士,研究檜木林不同演替階段的鳥類群聚;之後進入美國德州農工大學攻讀野生動物及魚類科學系博士,選擇當時研究仍然很少的黃魚鴞,希望從單一物種的長期研究,更深入理解牠們的生活史與棲地需求。

回到臺灣後,我研究過鴛鴦、河烏、黃魚鴞、熊鷹、赤腹鷹、灰面鵟鷹、黑面琵鷺,近年也投入東方白鸛。研究的對象一直在改變,但每一次開始,都是因為想回答一個新的問題。

我沒有很執著一個物種。我一直相信每一種生物都有值得了解的地方。研究熊鷹,是想知道牠如何在森林裡繁殖;研究黃魚鴞,是希望了解牠與溪流之間的關係;研究候鳥,則想知道牠們如何跨越不同的國家與棲地。研究的物種不同,真正想理解的,其實都是牠們如何適應環境、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活。

一路走來,我好像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走進野外,觀察、記錄,再回來整理答案。

2001年於七家灣溪使用無線電追蹤繫放鴛鴦的去向
2001年於七家灣溪使用無線電追蹤繫放鴛鴦的去向

讀懂一座森林

我曾參與雪霸國家公園櫻花鉤吻鮭生態系長期監測。雖然研究對象是臺灣櫻花鉤吻鮭,但真正調查的,遠遠不只有魚。我們同時記錄溪流水文、水溫、水生昆蟲、兩岸植被,以及鳥類和其他野生動物,希望了解整個生態系彼此之間的關聯。

一條溪流裡,魚吃昆蟲,鳥吃魚,兩岸的森林調節著水溫,也提供落葉和養分。任何一個環節改變了,其他生物都可能跟著改變。

攀樹進行熊鷹巢觀察
攀樹進行熊鷹巢觀察

研究鳥類也是一樣。熊鷹是臺灣森林裡的頂級掠食者,需要成熟的森林、大樹築巢,也需要穩定的獵物來源。森林如果受到破壞,獵物減少,熊鷹自然很難留下來。一隻熊鷹願不願意在一座山繁殖,某種程度也反映了那片森林是否仍然維持著健康的狀態。

我們在高海拔地區觀察到熊鷹有時隔年才繁殖一次,持續追蹤後推測,這可能與高山氣溫較低、食物資源受限有關。母鳥需要投入更多能量維持體力,因此並不是每一年都具備繁殖條件。這也反映出,即使是同一種熊鷹,不同的棲地環境,也可能影響牠們的生理狀態與繁殖策略。

高聳的熊鷹巢樹
高聳的熊鷹巢樹

近年來,氣候變遷帶來的新挑戰,也逐漸反映在研究工作裡。颱風形態改變、極端氣候增加,都直接左右森林結構,進一步改變熊鷹的繁殖與棲息。這些影響未必立刻反映在族群數量上,有時候,會先出現在巢位的選擇、繁殖時機,或繁殖成功率的變化。也因為如此,長時間、持續性的監測,才能讓這些細微的變化慢慢累積成可以理解的線索。

一項研究做到最後,看的往往不再只是原本的研究對象,而是牠生活的整個環境。最後讀懂的,是一座森林。

攝影機捕捉到熊鷹以小山羌餵食幼鳥的畫面
攝影機捕捉到熊鷹以小山羌餵食幼鳥的畫面

尋找共存之道

很多人以為,保育就是站在野生動物這一邊;其實真正的挑戰,是如何讓人和野生動物都能生活下去。

研究黃魚鴞時,曾遇過養殖戶抱怨魚池裡的魚大量減少,認為都是黃魚鴞惹的禍。如果只是告訴對方「牠是保育類」,問題並不會因此解決。我們開始調查黃魚鴞真正取食的數量,也透過繫放研究了解牠們的活動範圍,希望用長期累積的資料,釐清實際情況,而不是停留在各自的推測。

熊鷹的研究,也讓我有相同的體會。

熟識多年的布農族友人伊比(左),是研究熊鷹之路上的得力助手
熟識多年的布農族友人伊比(左),是研究熊鷹之路上的得力助手

對部分原住民族而言,熊鷹羽毛具有重要的文化意義。多年來,我持續走訪部落,了解熊鷹羽毛在不同族群中的文化脈絡,也參與相關研究,希望在文化傳承與野生動物保育之間,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近年,仿真羽毛逐漸發展,提供了新的選擇,也讓文化需求與熊鷹保育之間,多了一種可以持續對話的可能。

桌上展示的仿羽與白板上的真羽相比,已幾可亂真
桌上展示的仿羽與白板上的真羽相比,已幾可亂真

近年,我也投入黑面琵鷺、候鳥遷徙與離岸風電的研究。候鳥遷徙沒有國界,風場的位置、葉片高度、夜間飛行路徑,都可能影響牠們的安全。社會持續發展,各種建設也會持續進行,重要的不是停止開發,而是在規劃之前,先了解野生動物如何利用這片環境。當我們掌握候鳥真正的遷徙路線、飛行高度與活動習性,就有機會降低開發帶來的影響,也讓保育與發展有更多討論的基礎。

不同的物種,面對的課題不同;不同的保育議題,也都有各自的背景與處境。研究做得愈完整,討論就愈有機會建立在事實之上,也比較容易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法。

一起看見未來

剛開始做研究時,許多物種的資料還很有限,長期監測才剛起步。這些年,在國家公園、政府部門、學術單位,以及許多研究者和保育工作者共同努力下,我們對野生動物有了更多了解,也累積了更完整的資料。

如今,臺灣黑熊的紀錄愈來愈多,黑面琵鷺的族群增加了,熊鷹在中北部山區的族群近20年穩定回升。天然林停止大規模砍伐後,森林逐漸恢復,許多原本不容易遇見的野生動物,慢慢回到牠們生活的地方。

雷達影像顯示西北風將赤腹鷹群吹向東南海域(圖中橘色塊狀)
雷達影像顯示西北風將赤腹鷹群吹向東南海域(圖中橘色塊狀)

近年,玉山國家公園透過熊鷹巢位直播,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熊鷹繁殖的過程,從孵蛋、育雛到幼鳥離巢。過去只有研究人員才能長時間觀察的畫面,如今有更多人一起等待,也一起關心。當更多人願意停下腳步,看一隻熊鷹如何生活,也就更容易理解,一片森林對牠的重要。

有些改變,也發生在人身上。

有一次到部落分享熊鷹保育,一位獵人告訴我,現在孩子看到熊鷹,會提醒爸爸:「那是保育類,不要打。」聽到這句話,我很高興。

研究一直在繼續,山林也一直在改變。每累積一份資料,就多理解一點這片土地;每多理解一點,也更知道還有哪些問題值得繼續追尋。

我希望,未來會有更多人願意走進山林,停下腳步,看看天空裡飛過的鳥。因為每一隻鳥留下的蹤跡,都記錄著這片土地的變化;當我們不再僅是旁觀,而是真正讀懂這些訊息時,保育,便成了我們與這片大地之間最深刻的對話。

研究如接力賽一棒接一棒,指導的學生已擔起七家灣溪黃魚鴞的主要追蹤工作
研究如接力賽一棒接一棒,指導的學生已擔起七家灣溪黃魚鴞的主要追蹤工作

作者簡介

蘇士雅
擔任過報社文學版主編、專欄部主任、執行副總編輯兼任總編。26歲因《灰色軌道》個人著作被貼上灰色作家標籤,為尋找生命出口,遠赴法國,並獲得藝術研究所文憑。返國後寫作風格朝向陽光,並從事療癒性繪畫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