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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昌穎
圖／黃梅珍 繪
1990年代是「臺灣百岳」萌發熱潮時期。當時，初接觸登山活動的人最常問：「一年四季，究竟哪個季節最適合登山？」相信任何一位經驗豐富的嚮導或登山老手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秋天。
詩意般的秋天，剛退去盛夏炙熱高溫的難耐，遠離午後雷陣雨，亦尚未進入冬季嚴寒及冰雪危機，是臺灣高山最溫柔舒坦的季節。此時，高壓籠罩下的大氣結構極為穩定，大地秋高氣爽，氣溫舒適宜人，天空呈現澄澈的湛藍，溪豁深谷間聚積翻湧出壯麗雲海，綿延至天際，美不勝收。這對於需要動輒5到10天的「高山長程縱走」（如中央山脈縱走、聖稜線或橫斷）而言，無疑是氣候風險危機最小、行程成功率也是最大的合宜季節。
然而，隨著全球暖化與極端氣候的加劇，四季的界線產生了變化。曾經被視為登山最合宜的秋季，如今已悄然埋藏了許多過去罕見的天候變數。氣候形態及中低海拔生態環境的質變，正一步步顛覆過去的傳統認知。因此，對現代登山來說：「秋季是最佳登山季節」的觀念必須要有所轉變，應重新檢視隱藏的危機，建立起全新的應對思維。
翻秋季質變的風險
為什麼秋季登山不再如過去般安全，首先必須從臺灣周邊氣象系統談起。在1990年代的9月，太平洋高壓減弱，東北季風南下，規律的系統交替，使得7、8月的酷暑與10月的秋高氣爽有著明晰的界線。但因全球暖化使大氣環流結構發生了扭轉，最顯著的現象就是夏季太平洋高壓強度延續，使得海溫無法有效降低，大氣中累積的熱能與水氣無法消散，涼爽氣候被持續的炎熱取代，原屬夏天的強烈午後對流雨及颱風也就隨之明顯向後推移到秋季。
風險一：秋颱路徑的詭譎與共伴效應
對長程縱走山友而言，最致命的天候威脅莫過於「颱風」，而又屬「秋颱」最難預測。隨著海溫持續升高，即便到了秋季臺灣南方的熱帶低氣壓仍有源源不絕的能量。大幅增加秋季強烈颱風的生成機率。此外，過去夏季的颱風大多順著太平洋高壓邊緣移動，軌跡相對單純。到了秋天，當南方的颱風遇上北方東北季風，兩股勢力在臺灣附近交會，移動的路徑就變得難以預測。可能在海上停滯不前或突然來個90度大轉彎，甚至在臺灣海峽內發生令人措手不及的「回馬槍」。
○案例：2024年10月初，強颱山陀兒導致3名登山客因河道水勢湍急無法通過受困於花蓮卓溪鄉瓦拉米步道3.1公里處。所幸離登山口距離不遠，搜救人員才成功將人救援下山。
○案例：任職玉山國家公園超過20年，仍時常接到來電詢問天氣。多方收集資訊是好事，然部分山友似乎連上中央氣象局網站看天氣及評估自我體能適不適合上山的風險都交給我們？豈不令人費解。
秋颱另一大隱憂則是伴隨東北季風「共伴效應」所帶來的「暴雨」。當颱風外圍的暖濕空氣，與北方冷涼的東北季風在臺灣相遇，強烈的對流將海上的水氣匯集在山區。這種情況往往具有兩大危險特性：
•毫無預警性：有時颱風本體距離臺灣尚遠，甚至並未發布陸上颱風警報，但山區卻已下起超大豪雨。
•範圍廣且持久：降雨時間動輒數天以上，瞬間累積雨量輕易突破數百甚至上千毫米。這對長程縱走的山友來說無疑是致命的危機。
想像一趟7天的「北一段」或「南二段」長程縱走，在入山的第三天正處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中央山脈稜線上。此時，一個突如其來的低氣壓靠近臺灣迅速生成，隊伍若未能及時採取緊急避難處置，將面臨衝擊性的危機：
•失溫風險驟升：秋季的高山氣溫偏低，一旦遭遇共伴效應的狂風暴雨，防雨裝備若稍有破損，體溫將會在短時間內被帶走，引發致命的失溫。
•撤退路線中斷：高山縱走通常會下切溪谷或經過漫長林道（如郡大林道、人倫林道、730林道、中平林道等）。暴雨會使原本乾涸的溪床在幾小時內暴漲成無法跨越的巨流，林道則會發生落石坍方甚至大規模土石流。
•通訊與搜救受阻：惡劣的天候可能使得通訊受阻，地面搜救也因道路中斷無法推進，直升機無法起飛。山友將陷入孤立無援。
○案例：2017年9月當我們逆走雪山西稜線，第2天留守人員通報有低氣壓形成，縱使第3天豔陽高照，仍決定撤退。2010年10月我與友人共6人安排新康橫斷，第三天上到向陽三叉稜線遭遇低壓強風襲擊到無法站直身子，一行人躲在岩石後果斷決定撤退。2011年3月我們一行18人預計攀登大小霸尖山，第一天到觀霧即整夜暴雨到天亮，二話不說直接撤退。以上案例都是保全我登山三十多年來持續平安的原因。
風險二：秋季人蜂衝突
除了天候，蜂螫則是另一個致命傷。通常高山縱走都必須從茂密的中低海拔混合森林啟登，而穿越的路徑正是虎頭蜂群活躍之處。
秋天是虎頭蜂最兇猛之季
虎頭蜂蜂群在秋季達到最大，以迎接新一代蜂后誕生。此時是族群最敏感、最焦慮的時期，攻擊性極高。為了保護巢內新蜂后與發育中的幼蟲，防禦領域會從巢穴周圍數公尺大幅擴張到數十公尺外。若巡邏的「偵察蜂」發現巢周圍有任何聲響騷動或異味進入警戒範圍，都會被視為敵對信號。
隨著氣候暖化影響，也可能延長了虎頭蜂的活躍期及築巢擴大警戒範圍。近年來，又因為政府遵從民意倡導山林全面開放政策，加上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大批缺乏野外風險預防管理常識與經驗的遊客、新山友等成群結隊湧入山林，喧嘩聲、防曬油、香水與防蚊液的闖入，都極易觸動虎頭蜂守衛家園的攻擊警報。
蜂螫致命的過敏性休克
虎頭蜂重大危機在於其引發的「過敏性休克」。對於具有過敏體質的人來說，哪怕僅僅被一隻虎頭蜂，甚至蜜蜂螫到，身體的免疫系統過度劇烈反應，短短幾分鐘到半小時內會引發全身蕁麻疹、呼吸道黏膜嚴重水腫導致缺氧、血壓驟降、意識喪失，甚至迅速奪命。尤其當隊伍距離最近的公路可能還需要數小時的步行路程，一旦發生，在缺乏特效藥的情況下，隊友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傷者在短時間內身亡。
○案例：2024年8月底有登山團在臺東浸水營古道遭遇虎頭蜂攻擊，其中41歲洪姓領隊慘遭圍攻趴倒在地，另2人也遭叮咬後逃，其他隊友皆無法靠近救援，等消防人員到現場，該領隊已不治身亡。另2019年9月東卯山1男1女遭蜂群攻擊，其中54歲吳姓男子傷重意識模糊，經消防局送往東勢農民醫院救治。而在國家公園範圍內屬研海林道及八通關古道都是虎頭蜂熱區，出發前應收集各大社群或官網臉書探求相關通報事件。
現代秋季登山安全的應對策略
面對「氣候變遷」與「毒蜂肆虐」兩大危機，山友絕不能再抱持「秋天爬山最安全」的樂觀，必須在觀念、裝備、應變等三個層面進行認知升級。
秋颱天氣變異的防禦對策
登山觀念與人生哲學完全不同，「風雨無阻」、「破除萬難」、「勇往直前」等堅毅精神，套在登山完全是不折不扣的自殺舉動。反而應具有「勇於撤退」、「明哲保身」的保守評估及縝密嚴謹的思維。
•「觀天候再行山」：這句是我最奉行的話。尤其是出發前3天至當天務必密切關注中央氣象署的高山氣象預報、雷達回波圖以及衛星雲圖。只要發現東、南方海面有熱帶低壓發展，且北方有冷高壓南下的趨勢（可能引發共伴效應），不論是否會直接侵臺，都應果斷取消或延期長程縱走行程。
•擬定撤退方式及路線：在規劃行程時，必須明確標示出撤退路線。如果在初期就遭遇大雨，應考慮依原路或備用路線撤退。切記「命只有一條，而山永遠都在」。
齊全裝備是第一線保命符
面對現今秋季氣候的質變，「防雨」與「保溫」這兩項裝備絕對不能忽視。
•雙重防水系統：一定要使用高強度背包套、防水袋（或大垃圾袋）將所有保暖衣物、睡袋進行絕佳防水。確保防水雨衣外套（Gore-Tex 等）膠條及防水功能完好。有時，在暴雨下單靠一件雨衣是遠遠不夠的。
•備用保暖衣物：登山30餘年來，我背包的最底層必定放一套防水包覆完整的衣物。一旦淋雨後有初期失溫跡象，這套備而不用的乾燥衣服就是救命先機。
•通訊裝備升級：長程縱走切勿單憑手機，應至少攜帶一臺衛星通訊設備（如 Garmin InReach 或衛星電話），並安排「留守人」隨時提供最新的氣象動態作保命窗口。
•備用存糧：至少多備2天份輕簡且高熱量的乾糧。
毒蜂的防範與自救
在秋季通過中低海拔林道或中級山時，山友們應視同進入「蜂襲警戒區」，採取以下之行為準則防範與自救：
•低調的入山：進入蜂群熱點應保持安靜並提高警覺，仔細觀察四周，留意蜂出沒的動態，遇有偵察蜂繞圈盤旋即是危險訊號。另外，切勿使用香水或香氣濃郁的洗髮精、化妝品。許多人誤以為防蚊液可以防蜂，事實上某些化學成分反而會刺激虎頭蜂。
•冷靜的決策：絕對不可用手、帽子揮趕或者尖叫騷動。這些激烈的動作在偵查蜂眼中視同挑釁，會釋放「攻擊費洛蒙」引來同伴群起圍攻。若發現虎頭蜂繞行，務必保持冷靜，身體微微下蹲，雙手護住頭部與頸部（可用衣物毛巾或背包保護），順著原路緩慢、安靜地退後。只要退出防禦圈，偵察蜂便會離去。
•攻擊的應對：如果不幸被攻擊螫傷，戰火點燃，大量蜂群湧出。此時應立即全力奔逃遠離蜂群並呼喊提醒隊友。盡量用能快速取得的衣物或毛巾包裹住頭部等微血管豐富部位。切勿就地臥倒趴下，成為攻擊活靶。虎頭蜂對移動物的追擊範圍通常約50至100公尺。只要能以最快速度跑開，就能擺脫群起的追擊。
•蜂螫的急救：由於過敏性休克的致命速度常教人措手不及，建議有蜂螫過敏史的山友應事先請醫師開立「腎上腺素自動注射器(EpiPen)」隨身攜帶。非過敏體質者，醫療包內也應備有強效抗組織胺與類固醇藥物，在被螫傷初期立即服用，以減緩過敏反應。
○案例：過去蜂螫大都發生在秋季，但2026年6月北部山區已發生數起蜂螫事件，足見氣候對生態的改變與影響，其中20日三貂嶺男性靠打了兩針腎上腺素才挽回一命。同為6月，2024年那次也是自己登山三十多年來首次遭遇蜂螫。獨攀墾丁高士佛山時，卻因一心找蘭花而忽略警戒蜂的存在，隨著手臂一陣疼痛，已被數十隻蜂群起圍攻，我倉皇的往原路狂奔約百來公尺才脫離攻擊。考量獨攀且不知是否有過敏反應，立刻中斷行程撤退就醫。有此次經驗，目前背包已備妥「腎上腺素自動注射器」作為保命護身符。
以新思維看待秋季登山
隨著氣候變遷，秋季登山已增添了有別於其他三季的危機，唯有打破傳統思維，正視及瞭解山林環境的轉化，做好應對措施才能真正安全地體驗登山活動所賦予的價值。
秋季的高山目前仍擁有令人屏息的美麗，如點綴山林那五彩繽紛的楓紅浪漫，巒大花楸在山頭渲染出一片火紅，高山芒在夕陽下搖曳成一片閃爍金海，或是山谷間翻湧的壯闊雲海與溫柔流淌的雲瀑，是向山的絕美時節。然而，當全球氣候暖化與生態環境變遷影響已呈現不可逆的現實時，我們不能再依循過去的經驗認為「秋天是登高最穩定的季節」而對危機的鬆懈。
現在應正視每季每一趟行程，嚴格奉行「風險管理」。在出發前，要用最嚴謹、甚至保守的態度去留意每一個低氣壓的發展動態；在行進中，要用最敏銳的感官去聆聽與留意森林間細微的風吹草動；更要帶上周全的防水及保暖裝備，備妥急救藥品並建立隨時撤退的心理準備，才能確保每一趟山野行程的簡單目標：讓自己平安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