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鄭之雅
圖/太管處
受訪者/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員 林茂耀、 光之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 王玉萍
午後,埋首在將近兩百件來稿裡的編輯群,傳出此起彼落的驚喜讚嘆——一位新加坡籍遊客的文章標題,轉化了太魯閣的族語羅馬拼音「Dgiyaq(山)」,對應到馬來語中與自然有關的意象之詞;大同部落族人的文章訴說地震後,山居歲月逐漸恢復靜好;0403花蓮地震之後來到當地支援的消防隊員則寫下了他的太魯閣印象……。
一篇又一篇,書寫的人們極度有默契地以自己的故事巧妙回應了出版計畫在初始最想要捕捉的東西——每個人都在訴說著自己與太魯閣一景一物共同持有的記憶,是什麼模樣。
從共有共享到共同守護
「我們的太魯閣」出版計畫是太魯閣國家公園設立40週年系列活動的重頭戲,除此之外,還有講座、特展、峽谷音樂季、保育研討會等。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員林茂耀談起為什麼要在40週年推動出版計畫時,先回溯到一個根本的思考:「國家公園是全民共有共享的自然資產,但其實也需要全民一起守護。」而這即是40週年系列活動的精神主軸。
林茂耀說,40週年的規劃與過去慣於回顧國家公園發展歷程的紀念活動不同,在於地震過後的今日,太管處想向社會正式宣告「太魯閣正在恢復中」,請不要就此遺忘了美麗的她。
至於出版計畫的醞釀,承襲全民與國家公園共有共享共好的概念,也始於一個樸素的想法。林茂耀解釋:「我們過去出版叢書多從管理處的立場出發,找一位作者、研究者執行完畢。但這次《我們的太魯閣》希望改從外界、社會大眾視角來回望太魯閣。」
他進一步說明:「我們最初只想收集短文,可能在臉書上發表過即可。但思前想後,我意識到短文能夠詮釋和表達的東西太受限了,並不能充分發揮。」同時他注意到一個現象:「社會上已有許多對太魯閣的書寫,但散落四處,不管是臉書貼文、書寫平臺介紹、論壇抒發……這麼豐富的書寫,我們卻從未整合過,我認為有一點可惜。」
這個隱約遺憾的念頭轉化成不能錯過的行動,於是太管處與光之島文化藝術基金會(以下簡稱光之島)合作,對外公開徵稿,並同步進行邀稿,希望以文字為主軸,召喚每個人在太魯閣的生命經驗,匯集並出版,這是太管處在40週年的這個當口,一種突破框架的新嘗試。


書寫專屬「我」眼中的山海臉孔
但,為什麼選擇文字作為主軸與媒介呢?林茂耀解釋:「人可以用各種方式來詮釋自己與太魯閣的經驗,有人用繪畫、有人用攝影、有人用文字,整體來說,文字是多數人最容易使用的工具。」他想,透過這個最親民的媒介,能召集到更多人參與。
不過林茂耀也坦言:「我最擔心兩件事。第一是量的問題。畢竟短短一個多月的徵稿時間,會不會沒有人投稿?第二是質的問題。在AI橫行的此時此刻,還有多少人願意緩緩爬格子,慢慢書寫?」但結果超乎預期,收稿截止日期臨近時,投稿件數開始以等比級數翻倍增加,最終統計收到了136位作者共152件作品(有些人投稿2篇)。
能有如此豐碩的成果,也與長年策辦文學獎活動的光之島的專業判斷有關。光之島董事長王玉萍侃侃而談雙方的合作緣分,其實從地震後一場名為《記憶太魯閣》攝影展開始。
當時的攝影展在臺北與花蓮兩地展出,她表示:「很多人是往返臺北與花蓮之間,當初臺北展場內,甚至有志工直接在現場藉照片向大家導覽太魯閣,而我們也在展出後獲得了熱烈的回響,短短一個月內收集到了300多張民眾對太魯閣的祝福便條。」
那次經驗讓王玉萍相信,接續在社區大學、圖書館、山林教育講座會場投遞海報後,漸漸會有很大一群人接收到這份來自太魯閣的邀請函,最終提筆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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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新生召喚人的回歸
果然投稿者來自四面八方:園區內的解說志工、保育志工和步道志工,因地震救災被派來花蓮後決定留下的消防隊員,地震後在自家果園裡觀察到自然演替的新一代果農家族後代,彷若踽踽獨行深入思考大同部落未來的年輕族人等等。
當林茂耀快速瀏覽這些稿件,驚喜漸漸溢於言表,原先的擔憂都煙消雲散,「大家都很真誠地寫故事,也讓我們知道,原來每個人在這裡都有不一樣的經歷和體驗。」他強調,這些來自各行各業、不同身分的人帶來的,是過去他從未設想過的太魯閣視野,彌足珍貴。
至於文章主題分布是以人文敘事居多,尤其與地震相關的書寫,或許這反映了40週年的共時與共鳴:地震不是太魯閣的終末,而是一個轉捩點;如王玉萍所言:「就像是慶祝太魯閣的生日,這些文章則有點像是民眾的生日夢想。」所以出版品猶如一份禮物,祝福太魯閣即將迎向下一年的「新生」。
同時,王玉萍在整理過去太管處出版品之後,也發現:從前這些書籍多半以風景照、生態科普、學術研討為主,但很少回到人本身。可是國家公園在早年的創設初心,就是思考「人在大自然裡的立足之地」,於是她認為這本書的編輯邏輯應該體現「人」的自然回歸。



王玉萍表示,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們的太魯閣》的精神意義,不是成為太魯閣國家公園的紀念冊,而是充滿了人們的觀點,看見人們如何閱覽太魯閣。
因此光之島將投來的稿件以人的主題重新組織,其中包含了:住在太魯閣裡的人們、在太魯閣勞動的人們、從外界來遊憩太魯閣的人們、剛要從一個契機認識太魯閣的人們……目前提出可分成3至4個主題單元,希望藉由走進山林的印象、山林裡的生命、人與山林之間的往返等,使讀者由外至內逐層深入多角度的太魯閣。

太魯閣國家公園40週年 與山林同行
今年適逢太魯閣國家公園40週年,我們特別規劃一系列下半年活動,從暑假的親子自然探索、秋季的部落音樂會與傳統市集、峽谷音樂季,到40週年特展、生物多樣性推廣系列活動及保育研討會,每一場活動,都是與太魯閣重新相遇的機會。
![[FB 粉絲專頁] 下半年活動資訊](https://www.taiwan.nps.gov.tw/upload/image/2026-09-02/3096fae8-3bc0-4e7d-8111-d8c3797e1e91/下半年活動資訊.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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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觸發與未來的想像
她也舉了作家陳列與王威智的例子:陳列在1980年代起寫過無數與太魯閣有關的篇章,王威智自承受到陳列的影響才開始親近太魯閣。王玉萍笑說,接下來一定也會有人跟王威智講,「我可是看了你的文章所以深深愛上太魯閣喔!」譬如這樣的文學影響鏈會一直拓展開來。
她也認為:「未來是共創的,如果沒有這些人現在寫下的故事,其實不可能會有未來。」林茂耀亦贊同:「了解過去,才會更清楚未來。」他希望年輕同仁能透過這些故事,加倍了解到太魯閣有多特別,從而對這塊地方更有熱情與認同感。
40年,其實也是一段人生邁向成熟的時刻。若一個人在20多歲初次接觸太魯閣,如今也已花甲之年,那麼,他對這片山林的記憶與熱情是否還和年輕的自己、年輕的一代相同?下一個20歲青年在初讀這些文字,從紙頁上走入太魯閣之後,他是否願意有朝一日真實到訪,並承接筆鋒,繼續書寫與太魯閣的現在與未來呢?
《我們的太魯閣》正在訴說著:太魯閣是每一個人的,不是由單一的誰來狹隘定義,而是由每一個看過它、擁抱過它、愛過它、記住它的人們,共同側寫而成。最終,這一切想要傳遞給讀者的是:每個人都喜歡太魯閣,即使經歷了大地震,這世上還是有很多人對這片山林的記憶與感情都存在著,並從這本書開始延續下去,那麼,太魯閣就不曾也不會消失。
作者簡介
鄭之雅 社會科學院畢業,經手過期刊、工具書、人文書、圖畫書等。現為編輯、企劃、文案遊牧民族打工仔;從場館營運、書籍編輯、原畫展規劃到產品廣告文案,無事不做、有肝皆燒,試圖在文字、圖像的書稿之間持續進行閱讀人的田野調查。
讀一段 他們的太魯閣
他們眼中的太魯閣到底是什麼模樣?編輯部邀請光之島摘錄4篇文稿,讓大家在書籍出版前,一窺人們對太魯閣綿長而低迴的真摯情感。直到有一次,我與先生回到山上。那天山上幾乎沒有其他人,部落安靜得只剩下我們彼此的腳步聲。我動手整理著竹屋,隨後走進母親曾經辛勤耕作的園子,那裡依然留有松柏、山胡椒、箭筍與昔日雞寮的痕跡,彷彿一切都照常運行。就在那個當下,母親打來了電話,在話筒那端心疼地問我:「山上還有人嗎?那麼不方便,其實不用那麼常回去了。」那句話落下的瞬間,重重地擊中了我,我幾乎以為自己又聽見了地震時岩壁崩塌的聲音。然而,我站在那片熟悉的園子裡,看著眼前的土地與依舊挺立的植物,心中卻無比清晰地回答了自己:我不能不回來。因為若不回來,家就會慢慢無人照看,祖先留下來的耕作方式、對土地的深刻理解,以及與山林共存的生活智慧,都將隨著時間逐漸消逝。
—— Nac Hijiyu 簡月美,〈有人在山上嗎?〉
露營車旅遊讓我們能放緩腳步,隨停隨玩。就在穿出太魯閣峽谷不久後,我們在路旁停了下來。那是一座紅色的橋——慈雲橋。它的顏色鮮明,幾乎是刻意地從周圍的景色中跳脫出來:雪白的大理石峭壁、深邃的翠綠森林、溪流裡幽藍的河水,而那抹紅,像一個驚嘆號,釘在峽谷之間,與四周環境形成強烈對比。
我走近一看,一個細節讓我愣在原地——橋身上有一個低調的艾菲爾鐵塔標誌,旁邊附著一塊刻有法文字樣的銘牌。
作為一個法國人,在臺灣的山裡看見這樣的東西,那種震驚是難以言喻的。我們當下便開始搜尋資料,翻遍臺法兩地的網路,卻發現關於這些橋的記載少得驚人,法文資料更是幾乎找不到。這份空白,反而成了我們繼續追尋的理由。
—— 馬居明、馬育帆,〈從太魯閣到巴黎:追尋艾菲爾鐵橋的旅程〉
同樣有刺的小檗也散布在石瀑上,挺立在絲毫不見土壤的碎石之間,你可以透過葉緣稀少的鋸齒和葉背幾近隱沒的葉脈,從眾多相似的小檗之間確認它的身分:紅皮書上列為嚴重瀕臨滅絕的太魯閣小檗。大石塊下生長著纖細的太魯閣當歸,舉著繖形花序像是微型的煙火。仔細在地面上搜尋,眾多草花之間有微小的太魯閣豬殃殃,繁密的分枝安靜地鋪展。
以太魯閣為名的草木之間也藏有一些通往他處的連結,像是岩石裂隙間的能高金絲桃,指向南邊的木瓜溪流域;靠近崖邊的角落孤立地生長著一株清水馬蘭,花葉伸展的方向正是北方臨海的清水大山,幾個佈滿石灰岩的地名像它們之間暗地相通的語言:小而堅實的葉子、分歧的枝幹,以及不約而同的令人驚豔的花,在磽薄的稜線、交替的烈陽和霧雨間活下來,像我那麼執著於對你描述這一切一樣。
—— 李柏欣,〈關於石灰岩,和那些植物〉
我們踩在這些故事的縫隙裡,突破著中股的一段峽谷險段。峭壁逼仄得讓水流被迫加速,打在岩面上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水霧籠罩視線,繩索在濕滑的手套中顫動。我留在最後確保,眼角餘光瞥見岩壁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也許是幾十年前的刀刻,抑或只是自然的裂縫。但在這片水聲轟鳴中,我卻覺得那就是 Harung 留下的記號,提醒後來的人:這裡曾有人走過。這些在日人文章中出現的隱而不顯、面貌模糊的身影,常常縈繞腦海而心生仰慕。有時候想,這些帶著近代文明前來的山人紀錄,其實是不全的陰陽單極,還需要在地的古老智慧,才能黑白音鍵共譜山林協奏曲及形繪完整的面貌,而這些起臥以共的嚮導,便是這樣的最佳代言人。
—— 張光承,〈瀑峽、水鹿與獵痕:在陶塞溪與托博闊的尋路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