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普作家 曾文宣
當我們走入國家公園,映入眼簾的往往是壯闊的山川與綿延的綠意。我們總是習慣將大自然與這些脫俗的壯麗景色畫上等號。然而,這種依賴視覺的美感與體驗,卻無形之中增加了大眾與自然的距離感,使我們忘記自己不過是生活在這個複雜、恍如平行時空的感官世界一份子。
況且,我們能看見的顏色,僅有魚缸中不起眼的孔雀魚的百分之一而已。
每種動物都活在各自的感官世界裡:我們雖然與其他生物共享一個實體的空間,但我們的經歷與感受卻大不相同。艾德.楊(Ed Yong)在其所著的書中提到,「我們永遠無法徹底體會身為一隻章魚或一隻蝙蝠究竟是什麼感覺,但我們至少知道這世上有這些生命存在,且牠們對世界的體驗與我們截然不同。
這份認知,正是人類作為唯一願意深入研究其他動物感官、嘗試貼近牠們感覺的物種,所擁有的一份珍貴的天賦與禮物。」可惜的是,若我們未能善用這份天賦,反而片面地透過人類的感官去臆測、甚至限制其他動物的生活,這麼一來,可能每個舉手投足都在破壞一片人類的感覺能力難以接收到的「感覺景觀」。
感官危害的蔓延
我們總是誤以為動物的生存需求與人類相似。例如,我們可能會阻止仰賴嗅覺的狗兒們四處嗅聞,阻斷了他們互通有無的社交網路,硬生生地將視覺世界的標準套用在牠們身上。更嚴重的是,我們因為自身缺乏某些感官能力,便低估了其他動物的本能,錯失了瞭解大自然真正遼闊與美妙的機會。這種偏見帶來了巨大的負面影響,人類的文明用各種有形及無形的方式塞滿了整個世界。光線、聲音、電磁波,這些刺激迷惑、或壓垮了動物的感官,造成了深遠的危害。
在探討生物多樣性喪失的危機時,E. O. Wilson提出「HIPPO」這五大威脅:棲地破壞(Habitat loss)、外來種入侵(Invasive species)、人口爆炸(Population explosion)、污染(Pollution)以及過度消耗(Over-harvesting)。在「污染」這個項目中,最常被忽略卻也最有機會花極低成本就能改善的,便是感官污染。
感官汙染主要透過3個機制摧毀動物的訊息網絡:屏蔽、分散注意力以及誤導。例如,過度的人造光源會「誤導」珊瑚,使牠們無法感知正確的月相,導致無法集體同步排卵。在路燈下,「分散注意力」的機制會吸引大量夜行性昆蟲,使蛾類定位蜜源的能力大幅下降。
在水域中,感官干擾甚至會造成兩種不同的淡水魚發生異常的雜交。對哺乳動物而言,噪音的「屏蔽」效應會降低蝙蝠的覓食效率,並分散侏儒獴的注意力、減少了禦敵的行為。我們看似溫暖的日光燈,卻在多數昆蟲和部分鳥類的眼裡不斷閃爍,影響了牠們的健康。這些都是人類無意間造成的感官危害,無聲無息地干預了正常的行為。

失去黑暗的夜空
光線是人類文明的象徵,卻帶來了嚴重的生態問題。對現代人來說,或許真正的夜晚從未降臨。全球有2/3的人口,入夜後身處的環境比大自然的黑夜要亮上10%以上。更有1/4的人口,每晚都沐浴在比滿月還要明亮的人造燈源之下。令人憂心的是,光害範圍正在以每年增加2%的速度擴張,其亮度也以每年2%的幅度持續增加。
光害對野生動物的影響,毫無疑問是致命的。以美國911事件的悼念之光為例,這兩道直達天際的強大光柱,意外成為了數萬隻候鳥的死亡陷阱。被光線「誤導」與「分散注意力」的鳥兒們,會在光柱中緩慢且不斷地盤旋,如同被困在無形的牢籠裡無法逃脫,時不時就有耗盡體力的鳥兒直接撞上大樓或墜落地面。此外,電信塔的紅光,每年也導致了6百萬隻鳥類的空中事故。
光害不只減損了動物,更可能導致整個食物鏈及生態系的崩解。研究發現,夜間受到路燈照射的花朵,吸引授粉昆蟲造訪的機率下降了驚人的62%,長出來的果實數量減少了13%。這證明了人造光源會嚴重干擾夜間授粉者的生態功能,直接導致植物繁殖的失敗。間接地,具備專一性的昆蟲也會減少,連帶影響上游食物鏈上的每個角色。
為了試圖減緩這些衝擊,科學家發現不同波長的光源對動物的干擾程度有所不同。高壓鈉氣燈與冷光LED對方向的擾亂極為嚴重,若能使用色溫低於3000的黃光或紅光,相對能對海龜、蝙蝠與昆蟲表現出較友善的結果。此外,降低路燈光源的高度、使用開口向下的遮光罩、或使用動作觸發的感應式照明,都是可行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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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寧靜的陸地與海洋
除了夜間人工光害,人類活動發出的聲響也全面侵入了動物的耳裡。在陸地上,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指出,全美有高達21%的保護區,其人造噪音已經增加了10倍之多。過去在30公尺外就能聽見的聲音,如今動物們必須拉近到3公尺的距離才能聽得見。
一項位於愛達荷州山脊的「幽靈道路」實驗顯示,即使沒有實體道路,僅是虛擬的交通噪音就導致了三分之一原本應該停留在此的候鳥選擇離開。依然留下來的個體,則得付出慘痛的代價,牠們需要減少覓食的時間以便來堤防掠食者。另一個研究發現,在沒有人造噪音的寂靜矮松林中,灌叢鴉成功播種的數量足足比喧囂的森林多上了4倍。
若將視角轉向海洋,人類活動造成的聽覺災難更加一發不可收拾。對於鯨豚等水生動物而言,聽覺就如同人類的視覺一般重要。然而,從二戰後至今,海洋中的低頻噪音增加了32倍,整體海中噪音更增加了30分貝。如今,鯨豚能夠聽見同伴聲響的範圍,已經大幅縮減為不足過去的1/10。一如科學家所言:「假如我要求員工在噪音升高30分貝的辦公室工作,美國職業安全衛生署便會立刻介入,要求我的員工戴上耳塞。」 然而,海洋生物卻無處可逃。不只是鯨豚,從水母、蚌殼、鯊魚和海豹,一大堆的海洋生物都能聽見這些可怕的噪音。
好消息是,只要聲景得以重建,或許就能復育寶貴的生態系。在健康的珊瑚礁中,無論是槍蝦的爆裂聲還是鸚哥魚啃食礁石的咀嚼聲,這些聲音能像燈塔一樣,為出生頭幾個月、在外海飄洋的仔魚指引家園的方向。科學家嘗試在部分已經白化的珊瑚礁區域設置擴音器,播放健康珊瑚礁會有的聲音。這種「聲音豐富化」的做法,成功吸引了大量魚群前來,且包含了各種食性與棲位的魚種,證實了這些感覺景觀之於生態系保育的重要性。
落實管理:減緩環境問題的契機
Covid-19的全球疫情意外成為了一場解決感官危害的大型實驗,向我們展示了「落實管理」能帶來的效果。在這段期間,德國柏林的夜間亮度驟降為過去的一半。因為環境變得安靜,舊金山灣區的白冠帶鵐在春天鳴叫的音量,比過去降低了1/3,因為牠們不再需要聲嘶力竭地蓋過人類的車流聲。顯示感官危害帶來的衝擊,是很有機會透過管理策略來避免的。此外,針對屏蔽、分散注意力以及誤導3大機制,我們也可以積極採取相應措施。例如,設置吸音牆來阻絕交通噪音、在動物的遷徙季與繁殖季實施分區封路、以及科學化地調整照明的波長與光照時間等。從動物的感官出發,理解我們自身的限制,才能真正幫助到我們周遭的生命。

寧靜與黑暗中的廣袤世界
我們必須深刻體認,每一種生物的滅絕,不僅僅是基因庫的流失,更代表著人類又永遠失去了一種理解這個世界的獨特途徑。真正的保育,不能僅憑人類一廂情願的視覺美感或自以為是的善意,而是必須透過動物們的角度來看待世界,藉此制定出真正貼合特定動物需求的保育策略。每一種動物的感官,都構築出了形形色色、獨一無二的感覺景觀;正是這些包羅萬象的動物環境界,交織出我們這顆星球的豐富度。且讓我們學會謙卑與退讓,拯救寧靜,保留黑暗。唯有守護這些瀕危的感覺景觀,我們才能真正探見人類感官無法觸及的大自然,重拾生命中最真實的富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