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鯨豚保育先鋒周蓮香教授Lien-Siang Chou, Professor
採訪撰稿 賴宛靖 Wan-ching Lai
資料及圖片提供 周蓮香教授Lien-Siang Chou, Professor
高山林立的台灣,擁有豐沛的水資源,河川水系從高山流向平原、匯入大海,物種生態又進入了另一個領域。得天獨厚的台灣,被海洋這充沛廣袤的生態系統包圍著,但對這最親近的鄰居,究竟了解多少?大海資源像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從海洋中獲得恩典的人們,可曾捫心自問,是否對大海感恩回饋?對海洋中的大型哺乳動物,又付出多少關懷?
海洋中的大型哺乳動物是食物鏈的上層,是指標性物種。只是,這些身形龐大或可愛靈巧的鯨豚們,長久以來被漁民視為漁獲,在國際鯨豚保育觀念抬頭時,台灣人仍在宰殺。1990年春天,澎湖屠殺海豚事件經美國Earth Trust組織披露於國際媒體後,各地保育團體譴責的聲浪排山倒海而來,終於點燃了台灣鯨豚保育的引線。同年修訂野生動物保育法、增列「鯨目」,從此,鯨豚在台灣保育歷程中,總算有了地位。
這樁國際事件不僅改變了鯨豚在台灣的命運,也影響了周蓮香教授。窈窕嬌小卻韌性十足的周教授,選擇與世界上最大的哺乳類動物做朋友,甘願為牠們奔波、操勞。
鯨豚保育 萬事起頭難
「台灣雖以海洋國家自許,但坦白說,我們對海洋文化的投入與努力,還很淺薄。」周教授語重心長的說。
長年來,台灣的保育研究較重視陸域,對於最親近的海洋,除了農漁業所需的研究外,幾乎寥寥可數。一個四面環海的國家,卻是在近年才開始研究海洋中有經濟價值的生物,並且在經費短絀的情況下,許多重要研究無法深入,常令學者感到遺憾。
周蓮香教授原從事陸地生物研究,很清楚箇中差異,因此感觸特別深。海洋研究要有大規模的進展,是件相當困難的事。要投入比陸上研究多上10倍的經費及人力,但在茫茫大海最研究,談何容易,往往結果並不那麼豐碩,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但雖說海洋研究的難度極高,周教授卻擇善固執地愛上了這海中的智慧精靈---鯨豚。
「1994年,第一頭擱淺於台灣的偽虎鯨,在宜蘭蜜月灣被發現,我與研究生僅帶著幾把實驗課用的小解剖刀,在寒風凜冽、冬雨連綿的海灘上,用那5公分長、1公分寬的小刀,為身長約5公尺的偽虎鯨解剖,其緩拙可想而知。」回想這段過去,周教授雖不以為苦,但也透露出海洋研究學者所面臨設備缺乏的窘境。
從事研究初期,她土法煉鋼,出版鯨豚圖鑑、拯救擱淺鯨豚、與國內外專家共同為鯨豚尋找最佳中文譯名、有些工作雖然在克難環境下進行,但終於在專家與志工們無私付出及努力下,露出曙光。
在台灣,鯨豚保育與漁業經濟常有衝突,也有人認為海豚常成群結隊出沒,數量龐大何須保護,其實都是謬誤。像真海豚愛熱鬧,一次出現一百隻不希奇,但這樣就以為海豚很多不用保護,是不正確的觀念,很多數量極少的鯨豚,在茫茫大海中找尋牠的影蹤,說不定一輩子都遇不到。」
上圖:悠遊海中的鯨豚優美身影/齊柏林攝
中右圖:研究鯨豚多年的周教授(左二),為鯨豚保育工作付出不遺餘力/周教授提供
左下及右下圖:對身形龐大鯨豚的進行解剖、研究,每一項都是艱辛粗重的工作/周教授提供
了解 才能真心疼惜
周教授認為,賞鯨是接觸鯨豚的最佳管道,看圖鑑、紀錄片,都比不上親眼所見的震撼。民眾在賞鯨過程中感動,對推動保育觀念絕對是助力。1997年,花蓮石梯坪出現台灣第一艘賞鯨船後,揭開了賞鯨的序幕。隨著媒體宣傳以及東海岸海上鯨豚調查結果公布,賞鯨業在東海岸如燎原般迅速擴展,帶動了宜蘭、花蓮及台東的觀光人潮,連帶餐飲業、飯店業都互蒙其利。
台灣海域鯨豚的多樣性,精采絕倫。全世界共計有80餘種鯨豚,台灣就有30餘種的發現紀錄,東部海域鯨豚的發現率(非逢機性)在7~9成,其中以瑞氏海豚、長吻飛旋海豚、熱帶斑海豚為最常見的種類,瓶鼻海豚、弗氏海豚及偽虎鯨為次常見種。東海岸最難能可貴的是有許多中大型鯨類,像是神秘害羞的喙鯨會在深海現蹤;珍貴稀有的大翅鯨於春季出現;夏天有機會見到抹香鯨、虎鯨、領航鯨。許多賞鯨遊客見到出水嬉戲的鯨豚,莫不驚喜連連,保育觀念亦會深植心頭。
遺憾的是,賞鯨這件寓教於樂的美事,卻因為發展初期未能掌握管控先機,利潤吸引過多船隻,加上業者水平參差不齊,賞鯨變成了擾鯨。
「其實,賞鯨船與鯨豚的互動關係,才是關鍵。就像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莽夫追女友追得太緊,容易把對方嚇到,久了就會躲避。賞鯨也是。要了解鯨豚的作息、個性,像是宜蘭外海常見的飛旋海豚,牠們習慣白天睡覺,晚上才出來覓食,白天漁船造訪就容易打擾牠們的睡眠;而神經比較大條的瑞氏海豚,5公尺近距離觀察牠們也泰然自若。」
海豚的智商相當高,且聽覺很敏感,鯨豚類在海裡主要靠「回聲定位」來偵察四周環境及溝通,因此能分辨漁船的引擎聲、人類說話的聲音等,甚至可隱分辨出船隻大小、船身材質等等,十分特殊。鯨豚會記住不友善的船隻,逃得遠遠的,嚴重一點的侵擾甚至會導致鯨豚過度緊張,影響生育意願,時間一久對族群繁衍也會產生衝擊。也因此賞鯨業者如果惡意追逐鯨豚,久了就會遇不到鯨豚,進而影響遊客登船意願,生計大受影響。所以,賞鯨業者對鯨豚尊重、與鯨豚培養感情,當船家帶著遊客造訪,鯨豚也會出來打招呼,就是人與野生動物友善互動的最好模式。
左上圖:美麗的鯨豚,與人類應有著美麗的相遇/葉建成攝
右上圖:人與海中鯨豚的相處,最佳的方式是賞鯨。而賞鯨船營運及管理也是鯨豚保育學者關注的一環/齊柏林攝
右圖:長吻飛旋豚的優美身影/齊柏林攝
保育路漫長 充滿挑戰
台灣的鯨豚保育歷程邁入第18年,某些方面雖可說漸入佳境,但周教授認為仍有許多嚴峻的挑戰及亟需克服的難題,她以感性的口吻說,心中有三個夢想,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達成。首先是推動海洋哺乳動物保護法。台灣雖有野生動物保護法,但海洋狀況與陸地不同,兩者的規劃管理、研究保育的條件也大相逕庭,如果用一套標準看待兩者,推動海洋動物保育之路仍會荊棘滿布。
其次是劃分鯨豚重要棲地為海洋保護區。陸地上常見到特定生物的保護區,像是樹蛙、蝴蝶等,而海洋野生動物尚無專屬保護區。以中華白海豚為例,因物種習性使然,喜歡於沿岸出沒,然而近海是過度開發且污染嚴重的地帶,嚴重威脅中華白海豚的生存空間。慚愧的是,鄰近的香港投入中華白海豚的研究已10幾年,在經費充裕下保育成果顯著,就連中國大陸在經濟崛起後,一口氣成立6個保護區,反觀台灣,為中華白海豚盡的保育工作已遠遠落後了。
最後則是成立鯨豚收容中心。台灣經常發生鯨豚擱淺事件,一年估計有40次,其中40%是活體擱淺。將身體未復元的鯨豚送回大海,等於是送牠上黃泉路,靠肺呼吸的鯨豚會因體力不支,無法浮出水面呼吸而淹死。所以台灣亟需完善的鯨豚收容中心,除了為牠們打造休養生息的地方,還可做為鯨豚保育的最佳現場。目前台灣可讓養傷的有恆春車城的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台南縣四草台江鯨豚館等處,但無奈的是,鯨豚擱淺常發生在北台灣,因此,北部應尋覓適合收留的場所。
「我認為許多人已經明瞭鯨豚保育的意義與價值,也想好好認識牠們,將保育關傳給下一代,中華鯨豚協會經常安排小學校園中的嘉年華等活動,就是希望孩子在玩樂中學習。一般的動物園裡沒有鯨豚,出海賞鯨常常是匆匆一瞥,無法近距離觀察。如果有收容中心好好照顧,亦能開放民眾參觀,兼具教育意義,只是收容中心須具備專業水池、過濾器等設施,但這需要龐大經費支持,談何容易。」周教授感慨道。
上圖:美麗的虎鯨/顧芳旗攝
左下圖:周教授陪同Dr. Yamada赴澎湖研究鯨骨/周教授提供
右下圖:台灣原為鯨豚保育的蠻荒地,在許多專家學者及志工的努力下,逐漸開花結果/周教授提供
由於動物學家的工作與職責,常與國家公園的任務息息相關,周教授不禁想,倘若將國家公園的力量與資源能與海洋保育結合,成立以中華白海豚棲地為主的海洋國家公園,不僅可解決法令、資源整合運用等難題,亦為物種保育樹立典範。就好比玉山國家公園是高山型國家公園、太魯閣國家公園以峽谷地形享譽國際;陽明山國家公園保護的是珍貴的火山地形;金門國家公園則因是人文古蹟而成立。
「如果可以依海洋野生動物的棲地,規劃一處鯨豚生態系國家公園,相信對保育研究及稀有物種的保護更有幫助。」周教授表示。
鯨豚研究與保育工作需要群策群力,需要不同背景及專業人士通力合作,才能完成不可能的任務。在許多專家學者的努力下,台灣人與海洋終於建立了密切互動,從一無所知,到漸漸熟稔,或許與國際保育的腳步相比有些落後,但只要開始就不算遲,但也期許在未來的保育路上,能走得更順遂、寬廣,真正做到人類與海洋間保持平衡、邁向永續未來且雙贏的未來。
周蓮香教授小檔案
學歷:國加州大學戴維琪分校博士
現職:台灣大學生態與生物演化研究所教授
專長:動物行為學、生態學、演化生物學
近年研究主題:
鯨類生態與保育、榕樹與梧小蜂共生生態、鰓足類群生態研究
經歷:
中華鯨豚協會榮譽理事長
台大鯨豚研究室負責人
榮獲95學年度台大教學傑出獎
行政院農委會96年度林業及自然保育有功人士獎
左上圖:瑞氏海豚/葉建成攝
右上圖:越來越多有志之士投身鯨豚研究的行列/周教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