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稿Interview& text/蔡佳珊Chia-shan Tsai
圖片提供Photo provided/林幸助
溪流匯聚了天降甘霖,滋養著這座島嶼上的萬物蒼生,孕育出傍河而居的文明記憶。然而現今人類的予取予求和恣意破壞,已讓許多溪流失去清麗原貌,更危及整個生態系統的存續與平衡。
溪流是台灣的血脈。這個地處亞熱帶的蕞爾小島,季風與颱風定期帶來豐沛雨水,4百多條大大小小的溪流以中央山脈為分水嶺,自山巔潺潺而下,雕塑出台灣凹凸有致的地貌,向四周奔流入海。
台灣的溪流是典型的熱帶亞熱帶島嶼溪流,「坡陡流急」是最主要的特徵,但四百多條溪流中,主流長於4公里而流域面積大於10平方公里的只有105條,而且大多數溪流的長度都只有數十公里。而由於中央山脈山脊偏東的緣故,東部溪流又比西部溪流更為短小,地形也更為陡峭。
受到季風氣候影響,台灣的乾濕季十分明顯。對溪流而言,每年的5到10月是豐水期,水流量大且流速快,颱風暴雨來臨時經常導致溪水暴漲,釀成災害。11月到四月則是枯水期,水流量少且速度緩慢,河床乾涸裸露,有些溪流甚至流不到入海口,成為「沒口河」。整體而言,台灣的溪流豐枯變異十分懸殊,這種情況在中南部與東部的溪流又比北部溪流更為明顯。
左上圖:樹梢透嫩綠,溪水透心涼。雪霸國家公園七家灣溪除美景動人,溪流更孕育了珍貴物種/吳志學攝
右上圖:溪流有「自淨作用」,只要不再繼續污染干擾,經過休養生息,溪水會自動變得澄清。圖為碧綠溪/戴進元攝
左下圖:高山溪夏天颱風季節水流湍急,大石頭底下就成為鮭魚的避難所/林幸助提供
右下圖:台灣溪流環境變化大,春夏流水潺潺,冬天則進入缺水的乾旱期。圖為春天七家灣溪/林幸助提供
逆中求存的溪流生態
「對於生物來說,台灣的溪流是非常嚴酷的環境,」多年來專門研究水域生態的林幸助教授表示,台灣溪流環境的變化實在太大,夏天時溪水湍急,水中生物不論藻類昆蟲魚蝦蟹統統被沖走了,冬天則進入缺水的乾旱期,生物也不易存活。
是故,台灣溪流的生物多樣性並不高。整個溪流生態系的組成,植物方面包括藻類、水草與沿岸植被,動物方面則有水棲昆蟲、螺貝、蝦蟹、魚類、兩生爬蟲類和鳥類等等。為了深入了解溪流生態體系的組成與功能,以及人為因素對溪流生態的影響,近幾年林幸助教授和諸多水文、地理、土壤各領域的環境專家,和研究各種動植物的生物學者,共同從事水域生態整合型研究計畫,以宏觀的方式來建構生態與環境模式,探討生物與環境因子的交互作用,並從食物網的角度來觀察不同生物彼此之間的關聯性。
「為了要適應這樣艱困的環境,許多溪流生物已經演化出一套特殊的生存機制。」林幸助教授指出,歐美溫帶地區許多溪流魚類都在春夏繁殖,但是台灣的溪魚則選擇在秋天產卵,冬天孵化,到了春天,藻類生長、水棲昆蟲也多,小魚就有足夠食物可吃,等到夏天,才有足夠力量抵禦強勁水流。
台灣溪流兩生類的生殖季也不在萬物勃發的春天,而是秋末冬初的時節。根據中興大學生命科學系吳聲海教授在七家灣溪所作的研究,這裡的盤古蟾蜍和梭德氏赤蛙,蝌蚪都在秋冬孵化,一出生就得面對山區寒冷的水溫。但儘管如此,還是比在春夏時被洪水沖走要好得多。此外,牠們的習性甚至外型也都和在池塘繁衍的種類有所不同,譬如為了適應流水環境,溪流兩生類的蛙卵會沉在水底而非浮在水中,蝌蚪的身體也變得較扁平,低溫也致使牠們成長速度較慢,變態後的小蛙體型較大。而且海拔越高,蛙類越長壽,七家灣溪的蛙齡甚至可達8歲!
位於雪霸國家公園的七家灣溪,同時也是台灣的國寶魚──櫻花鉤吻鮭的唯一棲地。這種冰河時期孑遺物種屬於寒帶鮭魚,卻在亞熱帶與熱帶交界的台灣發現,成為眾所矚目的生物地理奇蹟。只能生長在水溫攝氏16度以下的櫻花鉤吻鮭,原本洄游在大海與河流之間,但冰河期過後氣溫上升,櫻花鉤吻鮭只好逐漸遷往高海拔的上游,最後竟然不再降海,變成陸封型的鮭魚,進而演化成台灣特有亞種。
這些活躍在高山溪流生態系中的生物,通過了天候的嚴峻考驗,發展出獨特的生活史,不僅讓我們見識到生命的奧妙與靈巧,也展現出自然環境的改變對於生物存活方式的巨大影響力。
上方第一張圖:七家灣溪的水庫和攔沙壩對生態系的影響巨大,上下流物種的基因交流也完全被阻絕/林幸助提供
上方第二張圖:武凌地區的有勝溪已變優養化/林幸助提供
上第第三張圖:在享受甜美高山蔬果時,可曾想到這代價竟是由溪流償付?/呂建毅攝
下圖:溪流匯聚了天降甘霖,滋養著萬物蒼生。圖為合歡溪/戴進元攝
人為開發,溪流缺氧
溪流生態是如此迷人,但可悲的是,目前台灣稱得上乾淨的溪流已經所剩無幾。溪邊戲水的美好畫面早已成為一去不復返的童年回憶,現在的孩子只能在充滿消毒水味的游泳池裡玩水。形形色色的廢水直接灌入河中,垃圾隨波載浮載沉,溪流變成了污物的天然輸送帶。更不用說水裡的魚蝦驟減,就算捕到了,大家也不大敢吃。
儘管生物們為了適應環境慢慢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性,卻仍不敵人類過度利用溪流所造成的劇烈變遷。根據林幸助教授多年來在台灣各地溪流的上中下游所作的研究,他認為台灣的溪流生態可說是「自然環境先天不良,人為開發雪上加霜。」
目前台灣溪流的中上游面臨的主要問題,就是農業開發。當我們享受著甜美的高山蔬菜和水果時,可曾想到這代價竟是由溪流償付。首先,人們截取了大多數的水用來灌溉,導致水源枯竭。接著,農墾殘餘的肥料滲入土中,流進溪裡,這些過剩的營養鹽將導致藻類大量增生,形成所謂的「優養化」現象──為了分解這些藻類死亡後的有機物質,溪流耗盡氧氣,水中生物因此窒息而死。
帶有臭味的藻類會讓水質惡化加劇,某些藻類甚至有毒,不僅會危害水中其他動植物的生命,也會污染人類飲用水,引發諸多疾病。譬如惡名昭彰的微囊藻,就有「水庫殺手」之稱。此外,農藥也是毒化水質的禍首之一。
再繼續深究,為了開墾農地,就必須先把沿岸植株砍掉。然而樹木具有涵養水源的功能,大雨來時,樹木的根系可以先包藏水分,之後再慢慢釋放,除可穩定土壤的溼度,也能防止溪水暴漲。樹木也能過濾水質,譬如農墾肥料流入水中之前,樹木會幫助吸收這些多餘的營養。再者,沿岸植物還可以擋住陽光,使水溫變化不會那麼劇烈,對於某些對水溫特別敏感的物種如櫻花鉤吻鮭而言,這一點格外重要。
一旦沿岸植株被砍伐殆盡,便喪失了調節水量、水質和水溫的功能,洪水、污染和生態失衡等問題隨之而來。林幸助教授的研究團隊曾經作過武陵地區三條溪流的比較,其中有勝溪沿岸為無植被的重度農耕地,高山溪沿岸為原始林,七家灣溪的農耕狀況則介於中間。結果顯示,有勝溪的營養鹽含量和水溫最高,因此藻類豐度也最高,水質明顯地劣於其他兩條溪流。
林幸助教授也提到,七家灣溪的水質這幾年來有明顯的改善,都要歸功於雪霸國家公園與武陵農場共同努力將附近農地陸續收回,改種原生樹種的緣故。
而農業僅僅是水污染當中的一環而已。畜牧業也將大量的動物排洩物傾入河中,「一頭豬產生的污水量相當於六個人,」林幸助教授說。工業廢水的污染更是多樣化,各種重金屬與化學物質讓河川為之變色,魚蝦為之喪命。進到人口繁盛的下游平原地帶,五花八門的民生污水也加入污染行列。
林幸助教授曾經到淡水河下游進行調查,「從華江橋到關渡這一段,水中的溶氧量時常幾乎是零。」這也表示鮮少生物能夠存活其間,腳步遲滯的廣闊大河,實際上已變成一彎死水。
上圖:溪流雕塑出台灣凹凸有致的地貌,圖為七家灣溪/林幸助提供
左下圖:台灣溪流的中上游面臨的主要問題,就是農業開發/鄭真義攝
右下圖:河川整治工程中常見的溪岸與溪床水泥化,也對水中生物造成極大威脅/林幸助提供
河川整治的迷思
曾經,台灣的溪流是充滿野性的,它從陡峭高山上疾衝而下,彷彿急著回歸大海的懷抱。但是人類卻總想著要馴服它們,要「整治」它們。水庫、攔沙壩、堤防,都是「人定勝天」思維下的水泥產物。
然而,溪流並不只屬於人類。這些水泥建物或許暫時對人們有所幫助,卻是其他生物畢生難以跨越的障礙,甚至成為牠們的囚籠。水庫和攔沙壩對生態系的影響最為巨大,這些厚重高聳的水泥牆將溪流的上下游分隔開來,將流水生態系變成了靜水生態系,導致需要洄游的生物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上下游物種的基因交流也完全被阻絕。
林幸助教授的研究團隊曾經在武陵地區的高山溪,研究攔沙壩拆除對於櫻花鉤吻鮭的影響。結果發現拆壩之後,溪中的櫻花鉤尾鮭數量明顯增加。這是因為拆壩後泥沙慢慢流掉,露出底下的大石頭,而鮭魚很喜歡住在大石頭附近,尤其當夏天颱風季節水流湍急,大石頭底下就成為鮭魚的避難所,因而提高了它們的存活率。
其實台灣的攔沙壩功能很有限,壽命也很短。許多攔沙壩僅在一個颱風過後,一夕之間就被填滿。而破碎棄置的攔沙壩,已經變成台灣山林中最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觀。「現在國外流行把攔沙壩拆掉,尤其是已經不具功能的攔沙壩。」林幸助教授認為,台灣這些失效的攔沙壩應早日改善拆除,還給溪流生物一個健康的生存環境。
河川整治工程中常見的溪岸與溪床水泥化,也對水中生物造成極大威脅。許多水生生物都居住在溪床的石礫孔隙中,但鋼筋混凝土則毫無縫隙可讓這些生物居住,讓溪流徹頭徹尾變成了排水溝。而水泥的比熱小,吸熱散熱快速,使得水溫變化更為劇烈,也深深影響溪流生態環境的穩定性。
林幸助教授提到「洪水脈衝理論」,這個理論認為河川下游原本就有一些該氾濫的地方,這些區塊其實也是生產力最旺盛的地方。定期的洪水氾濫帶來了有機物,分解成為土地的養分,因而更加生機蓬勃。但人類偏偏要與水爭地,想盡辦法圍堵控制水的路線,卻從未能真正擺脫洪水的夢魘。
讓溪流「淨一淨」
如何才能還給後代子孫美麗清澈的溪流?林幸助教授認為,當務之急就是污水處理,即加速污水下水道建設,先把污水截掉,處理得乾淨一點再排進河川,減少後續傷害。另外,土地利用方式的再檢討,溪流沿岸的植被復育,也都是恢復溪流生命力的首要之務。
「治水時要以宏觀角度看整個流域,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林幸助教授舉例,下游淹水就加建堤防,也許根本於事無補,因為問題可能出在上游森林砍伐太嚴重,真正該做的是復育上游植被。
其實溪流有所謂的「自淨作用」,只要我們能給予溪流充裕的時間和空間,不再繼續污染干擾,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後,溪水會自動變得澄清,生態也會慢慢恢復平衡。林幸助教授認為,如何讓溪流的自淨功能發揮到極致,將是未來生態工程研究的重點。
溪流是上天的賜予,是所有生物共同的資產。人類不該獨占這項寶貴的水資源,而應該把其他生物看作共享資源的夥伴,尊重牠們的生存權利。否則一旦溪流的生命力不再,人類的生活與文明也將難以為繼。
林幸助教授授小檔案
美國羅德島大學海洋學博士,現任國立中興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曾榮獲國科會甲等研究獎、國立中興大學青年教師研究獎、中國生物學會研究成就獎。主要研究範疇為溪流、沿岸與海洋系統生態學,近年來致力於整合性的溪流沿岸生態系模式建構與分析,強調以宏觀角度和科學方式探討水域生態與環境因子的互動機制,進而達到生物復育與環境保護的目標。
左上圖:林教授及助理在高山溪檢測水質/林幸助提供
右上圖:溪流雕塑出台灣l凹凸有致的地貌,圖為白楊瀑布/太管處提供,黃雯鈺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