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賴宛靖
特別感謝/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陳昭倫博士

一首綠島小夜曲，輕暖音韻如同溫柔潮汐，撫慰了無數人的心靈，也唱紅了這座位於台灣東南方的海面的小島。綠島距離台東市18浬（33.34公里），地表面積僅15.09平方公里，島上居民約3000人(註1)。綠島為南島語系人種遷徙的據點之一，也位於大航海時代的國際航道上，原住民有阿美及達悟族，自19世紀初小琉球居民出海捕魚意外來到綠島，發現島上資源遠比小琉球豐富，遂遷居於此，原住民逐漸他遷，由於綠島與台灣海水相隔，居民逐漸發展出特有的生活型態。目前在綠島柚仔湖聚落仍存有老屋19間，是綠島最古老、保存完整的傳統建築群。

別名火燒島的綠島，是座由火山噴發而成的島，周遭海域被裙狀隆起珊瑚礁所環繞，別看輕這蕞爾小島，無論是火山地質、珊瑚礁岩、綠島的地質獨特且傲人，堪稱活的地質學教室。據地質學家姜國彰的研究，綠島經歷過5期火山活動，留下了阿眉山、牛子山、火燒山為證，而公館鼻，柚子湖東方濱海地區的火山架，壯觀的海參坪岩頸，綠島人稱之為「仙人疊石」，都可能是第4期的噴發中心。

出露於海參坪的柱狀節理，展現大自然的壯闊與豪邁。帆船鼻一帶則因海階位移錯動而產生斷層，地熱湧出形成海底溫泉，即為著名的朝日溫泉，與日本九州、義大利西西里島並列為世界三大海底溫泉。(註2)。

得天獨厚  綠島奇蹟

根據張崑雄教授於1991年的統計資料顯示，綠島周邊海域計有珊瑚29科、215種之多，專家更推估實際種數可高達300至350種。面積僅16平方公里的綠島，海域中發現的珊瑚種類數量，與享譽全球的潛水天堂澳洲大堡礁約400種相去不遠，令人嘖嘖稱奇。

「能孕育出如此玄奇美妙的珊瑚世界，係因綠島地處珊瑚生物多樣性熱點間三角的北緣，海水清澈，並有高溫高鹽的黑潮流經，諸多優勢造就出綠島得天獨厚、熱鬧繽紛的世界級海底景觀。」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陳昭倫博士表示。

綠島的珊瑚群聚分為兩大類型，第一類是位於綠島西南岸燈塔與大白沙間沿海的軟珊瑚優勢群聚，另一類則是分布於中寮至朝日溫泉的北岸、東岸的石珊瑚優勢群聚。特別是西南岸的軟珊瑚佔全部珊瑚覆蓋面積50﹪以上，有些地區甚至可達75﹪。主要種類有傘形軟珊瑚、叢羽軟珊瑚、穗珊瑚等，如此茂盛的軟珊瑚群聚，不僅台灣少見，放眼世界也難有地區能與之比擬，足以列為世界級的生態景觀。令人玩味的是，這兩類差異甚大的珊瑚群聚為何各據一方、壁壘分明，至今仍是待解的謎團，據推測可能是與強勁洋流與颱風侵襲有關。

珊瑚群聚處宛如海底的生態教室，因此在綠島華麗的海底舞台上，魚類的表現也十分亮眼。初步調查統計有53科385種之多，多屬熱帶西太平洋區魚種，以雀鯛科、隆頭魚科、蝶魚科佔多數。有專家推測實際種數可達2倍之多，與蘭嶼、墾丁媲美，比起世上著名的潛水勝地亦不遜色。遺憾的是，近年來大量漁業活動使得魚類數量已不偌以往。

值得一提的是，在綠島有個別名「大香菇」的微孔珊瑚，高12公尺，樹圍31公尺，據推測年齡至少1200歲，可能在宋朝就已經長成了，世界上體積最大、最完整的團塊微孔珊瑚。大香菇珊瑚礁位於近海，距石朗浮潛區僅200多公尺，是很容易到達的世界級潛點。

「大香菇有兩次受到潛艇撞擊的紀錄，留下了兩個大凹洞，目前凹洞已被其他生物所覆蓋，與活的珊瑚組織競爭生存，或多或少會影響大香菇本體，導致持續衰退。」陳博士語重心長地說道10年前他與中山大學宋克義教授的發現。

綠島每年超過40萬人次的觀光客，雖為島上居民帶來商機，但亦為洋生態資源帶來的衝擊。沒有建設衛生下水道的綠島，廢水直接排進海裡，終於導致了難以想像的可怕污染。

珊瑚染黑  美景失色

2005年12月，台灣大學戴昌鳳教授進行珊瑚礁總體檢時，赫然發現大香菇周遭那些繽紛奪目的美麗珊瑚，宛如罩上緊緊覆上一層黑色保鮮膜，怵目驚心的黑色海綿體，毫不留情的伸出魔爪，原本應該色彩鮮豔、魚群嬉鬧的珊瑚礁，如今宛如廢墟般，一片死寂。

有別於墾丁海域珊瑚受到高溫海水影響而白化，嚴重威脅綠島珊瑚生態的，則是鬼魅般的「黑病」。大量覆黑色膜狀物覆蓋在珊瑚礁上。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遂委託陳博士的研究團隊，調查致病和發生原因。這個團隊結合中研院、海生館、中山大、海大、高海科大與大仁科大在生態、海洋物理化學、微生物與毒物學的學者從不同專業領域探索這個未知的敵人。過去一年研究的結果發現，黑病發生區域遍及全島，公館、柴口、中寮、石朗、大白沙、柚子湖……都被黑病籠罩，其中以公館的1至3米深海域的比例最高，達到珊瑚總覆蓋面積比例的10.91%，且感染最嚴重的幾為平舖狀珊瑚。

這狙擊珊瑚的黑色的神祕怪客究竟為何？是否為生物？陳博士與研究團隊陷入五里霧中。「放眼全球，相關的研究文獻只有3篇，能供參考的是1970、80年代在美國關島與日本琉球群島發生的黑病資料，但也是二三十年前的記錄了。」

經過採樣分析，幾可確定釀禍的是大量繁殖的黑皮海綿。是種遭受感染藍綠菌的海綿。「病因很複雜，感染黑病的珊瑚礁主要由同種藍綠菌所占據，與周遭的海水細菌群完全不同，這種『黑皮海綿藍綠菌』可能是一種新細菌，與先前日本黑皮海綿報告結論不同。」陳博士引用研究團隊中湯森林博士研究結果表示。

堪稱台灣珊瑚礁群聚生態最完整、也最壯觀的綠島珊瑚礁，感染「黑病」的比例越來越高，最嚴重的公館海域覆蓋面積達10%以上 。「黑病蔓延的速度相當快，平均生長速度為每天0.13-0.22釐米，也就是一年可長4-8公分左右。以這個速度來計算， 目前綠島所發生的大爆發的時間大約為兩年，可說是相當驚人。」

陳昭倫表示，經交叉比對分析，珊瑚黑病發生率較高的海域都集中在綠島的北邊與東邊的海域。北邊的公館、柴口與東邊的朝日溫泉都是人居密度較高的海域，而水質檢測發現，這些地區排放生活廢水水中氨氮含量較高，且夏天的海水水流緩慢（15公分/秒），水流是幾乎不動。而東邊的柚子湖與睡美人有垃圾掩埋場的設置，可能也是提供水中過多營養鹽的來源。但是人居密度最高的南寮石朗海域，排放生活廢水水中氨氮含量亦高，但是黑病的比例卻很低。 這很可能是此區域海流較為強勁，海中汙染物易被稀釋、迅速帶離，較不易停留在珊瑚生長。 這些資料說明黑病的發生是具備相當複雜的程序，必須有平鋪狀的珊瑚、低速的海流與足夠的營養鹽等多樣條件同時形成，才有可能產生大爆發。」儘管如此，陳博士建議從汙染源頭做起，盡速設置簡易汙水處裡系統，截流排入海的汙水，遏止黑病肆無忌憚的蔓延。

美景若逝  遑論觀光

「我做研究時必備的物品不只是筆電、PDA，同時要維士比加檳榔跟漁民搏感情。別將漁民當成『勸說』的對象，而是同為關心綠島發展的夥伴，海裡面有沒有魚，有沒有珊瑚，綠島漁民比我們更擔心！」

長期研究綠島珊瑚礁的陳博士，與綠島漁民培養了深厚情誼，亦從老漁夫身上學習許多寶貴經驗。他強調，保護綠島的海洋環境是大家的共識，目前綠島各界對於納入國家公園規劃的看法仍存在些許落差，民宿業者擔心劃為保護區後建設受限，遊憩業者憂慮踏浪、浮潛受管制，漁民也擔心無法捕魚。目前，國家公園是國土利用的最高層次，不僅可以投入經費及人力，達到平衡區域發展的目的，除使生態資源更將得到完善保護，更能提升島上居民生活品質。綠島最寶貴的資產就是海洋，必須永續保護與經營。

海洋是上帝創造出的傑作，充滿著深邃神秘的魅力，她是自然界最原始的祖先，也為人類帶來珍貴的寶藏與啟示，人們是否能聽得澎湃規律的浪潮聲中，那幽遠深邃的嘆息。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你我，為海洋生態找尋契機吧，但願，為時不晚。

陳昭倫博士簡介

澳洲詹姆士科克大學海洋生物學博士（1995）、中山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碩士（1990）。現職為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

中心副研究員、珊瑚礁演化生態暨遺傳研究室指導教授。研究方向為珊瑚礁演化生物學、分子演化學、族群遺傳、保育遺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