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區塊
:::

搜尋
關閉搜尋
:::

傳統建築的守護者

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積極推動古厝修復與活化工作,延續傳統建築之極致生命力/戴進元攝
採訪撰文/藍嘉俊
特別感謝/中國文化大學建築系李乾朗教授
圖片提供/李乾朗

 
30多年前,有一個在金門服義務役的軍人,休假時竟不回台灣也不出去玩,只顧拿著素描簿和租來的相機,穿梭於島上的村落中。知己難尋,這些在當時少有人懂得欣賞的傳統閩南式建築群,後來很幸運的未遭改建,安然等到了金門成立國家公園,進一步受到完整保護,並成為全民的資產。
 
在都市保存與開發的不對稱抉擇中,這真是難得的好結局。
 
 巨大的熱情
 
會這麼說,是因為「拆老屋,開馬路,蓋高樓」,這樣的都市化思維深植在政府與民間,相對的,保存觀念的建立,便成為一場費神的馬拉松工程。保存運動的推廣,除了具備遠見之外,還需要巨大的熱情與使命感,前仆後繼者中,文化大學建築系教授李乾朗,是位代表性的人物。文初提到那個放假不回本島接觸繁華、反而留在原地擁抱老建物的青年,就是他。
 
30多年後,當初的年輕人已添風霜,但談起傳統建築與古蹟,依舊精神奕奕,最重要的是,初衷未改。你會先被感動的,該是他累積的基礎調查資料。台灣曾經有許多令人讚嘆的建築,它們美麗的身影,被拍成無數的幻燈片,裝在上千個幾乎疊成牆的黃盒子裡,塞滿了李教授的研究室中。那是他30多年來上山下海的紀錄,每一個盒子就像一塊老厝的磚,有說不完的故事。
 
李乾朗退伍後,以他在服役時勤跑現場的資料,年紀輕輕就出版了《金門民居建築》。這只是第一槍。往後他更全力投入傳統建物的研究與保存,從豐富持續的著作(涵蓋一般性與學術性)、綿密紮實的田野調查,到生動的授課與演講、參與各項審查會、甚或是抗爭,他在能發揮影響力的各個層面,都做出了貢獻。李教授還有一項絕技,就是可以一邊上課、一邊在黑板上畫出複雜的建物透視圖,為他再添一頁傳奇。
 
前輩與鄉土運動的啟蒙
 
大學時代的李乾朗原本想當建築師。但在畢業前夕,畫家席德進一場「台灣的古建築」的演講,以及有「台灣古蹟仙」之稱的林衡道教授所帶隊的一次考察導覽,改變了他的志向。席德進以美學的觀點,分享了如何欣賞傳統建物,他告訴聽眾房子不是只求堅固而已,更有藝術的價值。後來他還告訴李乾朗,「古屋就像老朋友,你可以拍拍他的肩膀」。林衡道教授則是備受尊敬的民俗學家,他是從民俗鄉土歷史的角度,娓娓道來老建築的迷人之處。
 
除了兩位前輩的薰陶,讓李乾朗體會到傳統建物的美感與情感,而當時大環境的改變,也醞釀了一股思潮,啟發了有志之士。在國外,美軍在越戰吃了敗仗後,引起了文化界連串的反思:資本主義是否能戰勝一切?高樓大廈,不見得比窮國的傳統建築來的好。而台灣的70年代,則是鄉土運動興起,影響了建築與文學,常民文化受到重視。
 
是的,文化不在高高的廟堂之上,而是該回到日常生活,文化就在巷子裡。在歐美,建築師向低層住宅尋求設計泉源;在台灣,文化界回過頭來,開始關注鄉土的、傳統的建築。雖然起了反省之聲,但整體來說力量還是薄弱的。事實上,早在1920、30年代,日本學者田中大作、藤島亥治郎、千千岩助太郎等人,即投入了包括原住民在內的台灣古建築調查,不過既使到了林衡道、席德進接棒,卻依然缺乏政府部門實質的資助。前輩們通常自掏腰包做研究,如果不是興趣與使命支撐,很難繼續走下去。李乾朗教授感同身受的說,「這是一條孤獨的道路」。
移至台北市江濱公園旁保存的林泰古厝現況/戴進元攝
上圖: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積極推動古厝修復與活化工作,延續傳統建築之極致生命力/戴進元攝
下圖:移至台北市江濱公園旁保存的林泰古厝現況/戴進元攝




原址在今台北敦南商圈、遠企的附近的林安泰古厝舊貌/李乾朗提供李教授全力投入傳統建物的研究與保存,複雜的建物透視圖與詳盡的研究資料可見一斑/李乾朗攝
 
城市的遠見

 
的確,先行者常是孤獨的,特別是企圖扭轉某種價值觀時。無論是鹿港老街還是台北林安泰古厝,雖然大聲呼籲、抗爭,但傳統建物保存的意義,可能要好幾十年後才會顯現。然而,台灣長期處在追求經濟發展的階段,往往只看到眼前的便利與利益,相關建設一推動,凡是有礙發展的傳統建築,就難逃被犧牲的命運了。
 
城市規劃需要將眼光放遠,把時間軸拉長,對李教授來說,沒有古蹟的城市,是沒有個性的,同時也喪失自己的靈魂。這其中,還關係著一個城市發展過程裡,誰才是主體的議題,到底是人,還是車?他舉環河快速道路為例,河邊應該是留給人去親近的,結果我們卻拆了聚落,拓寬讓車子走。早期,車子多可能是進步的象徵,而現在,車多卻意味著空氣糟、環境不友善。
 
交通方式可以選擇,也會隨著時間改變,但老建物拆了就永遠沒了。短視的民族,只會想到現在。古蹟,或者傳統建築,不只代表著過去、也和未來有關。三合院,土角厝,磚房,這些都是台灣文化的根,是祖先留下來的資產,後代的子孫也有權接觸。所以,「保存是三代人的事」,應該謹慎處理。
 
文化、人性、自然的結晶

 
除了歷史文化價值之外,在實際使用上,傳統建築也較貼近人性。尖屋頂的造型不怕漏水,亦無壓迫感。它的建材多是竹、木、泥土、石頭,摸起來親切,住起來也舒服,彷彿是一棟有生命、會呼吸的房子。因為合身,簡直可以「當成衣服、皮膚的延伸」,李教授用了生動的比喻。
 
別以為掛上了「傳統」就是落伍的意思,事實上,傳統建築頗能彰顯時下「綠建築」的精神,最能符合節能減碳、減輕地球負擔的新趨勢。傳統建築多就地取材於自然、不額外耗能;注重通風、無須冷氣;充分利用雨水、善用資源。在基地配置上,早期講究風水,背後的邏輯,就是尊重環境脈絡,因地置宜。祖先們不任意挖土、伐林,不追求人定勝天,而是呼應自然。另一方面,傳統建築走過了那麼長的時間,早已累積了豐厚的文化內涵與先人智慧,其實是靈感的百寶箱,就看我們的觀察力夠不夠敏銳,將傳統元素結合創意,賦予在新的物件身上。
 
目前台灣7座國家公園中,多以自然生態地景為大宗,比較特別的是金門國家公園,以人文資產為主。雖是人工建物,這些傳統聚落卻是依循著自然法則,有機發展,跟周圍的物種一樣,共存共榮。但它們卻更脆弱,李教授認為,從生態學的角度,這些傳統建築就像稀有動物,若不加以保護,就會消失。
1980年彰化孔廟。傳統建築風華絕代/李乾朗攝傳統聚落是一個縮影,能將昔日的歷史文化、風土民俗、智慧美學,作一個完整全面的呈現/金管處提供
上左圖:原址在今台北敦南商圈、遠企的附近的林安泰古厝舊貌/李乾朗提供
上右圖:李教授全力投入傳統建物的研究與保存,複雜的建物透視圖與詳盡的研究資料可見一斑/李乾朗攝
下左圖:1980年彰化孔廟。傳統建築風華絕代/李乾朗攝
下右圖:傳統聚落是一個縮影,能將昔日的歷史文化、風土民俗、智慧美學,作一個完整全面的呈現/金管處提供




目前台灣7座國家公園中,多以自然生態地景為大宗,比較特別的是金門國家公園以人文資產為主/金管處提供
 
整體保存的意義

 
當然,保存範圍的大小,效果差別很大。早期台灣對於建物的保存,僅只於單點、單棟的考量,也缺乏相關的法令和計畫配套,所以能夠彰顯的意義有限。後來文化資產保存法施行,將聚落與文化景觀納入,保存的對象,才比較明確的涵蓋到一個面的範圍。傳統聚落是一個縮影,能將昔日的歷史文化、風土民俗、智慧美學,作一個完整全面的呈現。
 
但是,私有財產受到保存,也意味著不能任意開,這個觀念對一般民眾來說,還需要時間去接受。因此,在面臨發展誘惑的都市中,保存的推動格外費力,特別是涉及整條街或整個區域。金門則是因為戰地的關係,相關建設原本就受限,沒有土地開發的炒作,各個傳統聚落才順利、完整的保留下來。李教授有感而發的說,「限制有時是維持永續的一種方式,阻止當代人一次把所有資源用光」;適當的限制,後代子孫才能看到祖先的東西。在歐美,有許多非常優美的村鎮,我們能在多年後還能一覽當初的歷史全貌,靠的就是村民長久以來遵守規定,如不亂掛招牌、不亂砍樹、不亂塗油漆。那麼,台灣呢?
 
不過,30多年來的奔走下來,李乾朗教授發現,我們的整體環境是慢慢改善了,從書店裡書籍談的內容就知道,台灣對待傳統建物的態度,已經在調整之中。文化是精神糧食,滋養著心靈,傳統建築的保存,某種程度就像是開發中國家的心靈的革命。若要問起成績,這位腳步停不下來的學者,一定會這麼中氣十足的告訴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李乾朗教授

李乾朗教授簡介
台灣知名傳統建築研究學者,相關建築著作豐富,影響層面廣。1985年成立「李乾朗古建築研究室」,專事古建築研究,並持續參與台灣傳統建築調查研究及修護規劃工作。先後任教於台北市立師範學院、中原大學,現為文化大學建築及都市設計學系副教授。
傳統聚落是一個縮影,能將著日的歷史文化、風土民俗、智群美學,作一個完整全面的呈現/金管處是供金門則是因為戰地的關係,相關建設原本就受限,沒有土地開發的炒作,各個傳統聚落才順利、完整的保留下來/金管處提供
上圖:目前台灣7座國家公園中,多以自然生態地景為大宗,比較特別的是金門國家公園以人文資產為主/金管處提供
下左圖:傳統聚落是一個縮影,能將著日的歷史文化、風土民俗、智群美學,作一個完整全面的呈現/金管處是供
下右圖:金門則是因為戰地的關係,相關建設原本就受限,沒有土地開發的炒作,各個傳統聚落才順利、完整的保留下來/金管處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