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 賴宛靖
圖片提供 王裕仁 張燕伶
翻譯 張詩白
他妙語如珠,〈學校沒教的事〉是他的主持代表作。他機智幽默,一連主持多個人氣超高的電台節目。他文采出眾, 多本著作風靡文壇颳起極短篇旋風。王裕仁、這有著轟轟烈烈過去的男人,現在的身分是雪霸國家國家公園解說志工。當然,你也可以叫他另一個名字:苦苓。
活躍於文壇及影藝圈的苦大哥,從作家、電台主持人,變成家喻戶曉的綜藝節目主持人,在當紅之際,卻毅然放下光環,走進山林,為國家公園擔任解說志工。隱身山林多年,穿起解說志工制服的他,幽默風趣的本質不減,一開口,仍充滿精彩動人的無窮魅力。
放下光環 笑傲山林
「當我決定報考雪霸國家公園解說志工一職時,我擔心國家公園的人會覺得,這傢伙怎會想當志工?一定是假的、來亂的!」苦大哥不改其幽默本色,開場就令人絕倒。「所以我把鬍子留長,留的是少為人知的本名,不過還是被發現了!不過他們對我的過去沒有計較,依然讓我面試,通過後開始上課,之後試用1年、服勤10次 ,然後就此展開解說志工的生涯。」
只不過,能輕鬆駕馭文字的苦大哥,動植物常識對他而言,可是全新的領域。「剛開始帶隊也很擔心,擔心會被問倒,植物有27萬種,怎可能樣樣精通?還好有位我與同期的王增光大哥,曾在陽明山國家公園擔任解說員的他,經驗豐富,得過無數獎項,熱心的他會幫我準備很多資料,讓我較快進入狀況。初次帶隊前一晚,我整夜沒睡,像個小學生般誠惶誠恐。」即便像苦大哥這口條俐落、身經百戰的名人,從事解說初期居然也有戰戰兢兢的時候。
對於解說工作,苦大哥付出許多心血。「收穫最豐的是我待在武陵的那一個月。整個月都待在山上,有很多時間慢慢看、慢慢記。那一個月我畫鳥,這方法比看圖鑑、拍照認鳥的方法,好用很多。看再多資料,絕比不上自己畫一次來的清楚。」
苦大哥笑說,開始解說前他會先撂下一段話。「我會先跟遊客說,等等有問題可問我,如果問題問得很好,就表示我會回答;如果我說這個問題很複雜,就表示我不會,那你們就不要再問了!」他提供一個妙招,帶隊前先去走一遍,如果發現了初盛開的花朵,嗯!這遊客一定會問,趕緊記起來,如果記不得就記位置,這叫「植物地理學」。加上帶的路線是固定的,走10次總會記得。
苦大哥形容,學習就像談戀愛,遇到喜歡的女孩會想知道她的姓名地址,面對自然界的物種也是。「出於真心的喜愛,為她多做一些功課也甘願。」
幽默風趣是苦大哥的特色,他也將這魅力發揮的淋漓盡致。「解說時我會帶著紅點貼紙,就像幼稚園老師那樣,解說後會提問,答對的遊客貼一枚,紅點最多的人就有禮物 。這可以激起人的榮譽心,遊客會認真聽解說,如此一來就不會亂問,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可以確保都在能回答的範圍內。所以我帶隊時常常看見媽媽要求爸爸快認真聽,幫小孩收集紅點…」苦大哥笑說。
的確,有些遊客會因為解說過程較乏味,一旦覺得無聊就會東指西指隨便問問,但解說志工怎麼可能什麼都記得住?不過,只消用點方法 ,就可以讓解說志工與遊客,都能得到滿足與快樂。
上圖:知名作家苦苓隱身於位於武陵農場的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擔任解說志工。圖為雪山景色/王錦賢攝
下左圖:細心的解說,讓遊客聽得津津有味/張燕伶攝
下右圖:大紅紋鳳蝶與冇骨消/戴進元攝
解說是藝術 有藝更要有術
苦大哥認為解說也是種藝術。藝,每位解說志工都有,但不見得有術。動植物常識豐富的學者,要如何把畢生所學讓遊客輕鬆吸收,是有撇步的!苦大哥客氣的說:「很多國家公園解說志工懂十分講六分,而我是懂六分講十分。」
聽解說不是上生物課 ,苦大哥謙虛的說,他是懂得不夠多,所以才可以簡單講。多年的解說經驗非但讓苦大哥練就一身真功夫,也有了自己專屬的生態筆記與講義,找出適合自己的記誦方法。「出入行以前覺得解說志工很神,居然能分辨鳥的叫聲,不過,我現在也可以了!而且變成有趣的記誦法:帶隊時我會跟遊客說,有人在山上喝醉吐了,這時聽見一聲「吐~米酒」,那是冠羽畫眉的叫聲;接著聽見「急救~急急救」那是青背山雀的聲音。如果聽見「你~回去」,這是小鶯的叫聲。
把他趣味化,自然就能熟記。藪鳥Liocichla steerii Swinhoe 的叫聲是「邱~碧雲」,更妙的是,有個鳥會的秘書還真的就叫邱碧雲。」
令遊客在輕鬆中學習,是苦大哥解說的特色,深奧的生物常識從他嘴裡說出來,變得逗趣新奇。「你以為植物不會動,就沒有智慧感情?錯!植物也懂得偷竊、詐欺、勒索、裝病。不能動的植物有交配的需求,只好把生殖器亮出來吸引昆蟲。有種植物叫華八仙,花朵旁邊有白色的部分遠看是花,但其實是葉狀的托片,就像像聖誕紅乍看是朵大紅花,但其實是葉子,白白小小的才是花朵。植物的用意是要讓蝴蝶看見, 才能來採蜜。就像人一樣,長得不漂亮的要懂得打扮啊!」
還有種蜜源植物叫冇骨消,花幾乎小到看不見,不過還是深受昆蟲喜愛。「因為她有「蜜杯」,吸引蟲子飛過來。「這彷彿告訴我們,不漂亮不打緊,服務好一點一樣有人愛。」苦大哥的妙喻真讓人印象深刻。
從事解說工作不要需要什麼都懂,只要懂遊客想知道的就好,傳達知識是其次,重點是要讓愛護自然的觀念潛移默化至遊客心中,當他們對自然覺得有趣、產生興趣,就會升起愛護的心。
人生經驗 豐富了解說
名人有光環,也有些小包袱。隱身山林的苦大哥常被遊客認出來,遊客會猛猜他到底是不是苦苓。「這時我就會說,很多人說我很像一個人,沒錯,我不會像猴子或猩猩。也有人說我比電視好看,我就會說,沒錯,我不但比電視好看,也比冰箱好看。」可以想像那些幸運跟到苦大哥解說隊伍的遊客,一定笑翻了。有趣的是,雪霸同期學員有個不成文規定,一律叫他王大哥,叫苦苓罰一百。「在國家公園裡除非團體預約,否則是不能指定解說志工,能與我一同來段生態之旅的旅客,大家是有緣才能在山裡相聚。對我來說,解說志工是新身分,也是我所喜愛的工作,解說時不能跟我拍照、簽名,當然,解說後來個「售後服務」倒沒關係,我喜歡與遊客互動。」
從事主持工作的經驗,對苦大哥的解說生涯很有幫助。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亦借重長才,請苦大哥培訓原住民解說員,或是為解說志工上進階訓練課程。「我天生喜歡開玩笑,這是我的特色,而原住民解說志工的特色就是「自然」。大自然就是他的生活,他解說時可以跟遊客說,黃麻是我們用來編東西的材料、看到掰成兩半的松果,可以知道是猴子掰的,還是飛鼠……對他而言,解說的藝術就是分享他的生活就夠了,從這點去引導屬於原民的解說方法。」
上左圖:苦大哥親自繪鳥,可幫助記憶/苦苓攝
上右圖:密密麻麻的解說筆記,這還只是苦大哥眾多「私房秘笈」中的一小部分/苦苓攝
下圖:在雪霸擔任解說志工的苦苓,常有遊客認出他來/張燕伶攝
生態旅遊 台灣特色
苦大哥語重心長的說,台灣是如此美麗的島嶼,卻是全亞洲觀光客最少的國家,為什麼?「並不是台灣不美,而是台灣有許多美的地方,得要用腳走很遠才可以到,在到達美景之前,可能得先經過一段不美的路 ,因為過程單調乏味,容易讓人打消遊憩的念頭 。倘若一路有人解說,那麼,蜘蛛網可以欣賞,落葉也可以說出故事, 旅程就會覺得有意思。台灣生物多樣豐富舉世聞名,絕對有發展生態旅遊的條件 但就需要很多解說人才地參與,不然無法達到效果。」
退隱多年的苦大哥說,這些年頻頻有人找到他,要談新節目,不過他內心真正做的,是談生態旅遊的節目。「並非現在能見的外景隊型態,翻山越嶺對許多人來說太難,只能心嚮往之,我希望這節目介紹的地方是一般人可以到的,可能是一個原住民民宿,不華麗卻充滿豐富人情及生態知識。」
問及這段山居歲月,什麼最令苦大哥印象深刻?他一改詼諧語氣,感性的說:「我在國家公園裡學到很多,不光是豐富的生物知識,更珍貴的是人生態度。有回與解說同仁到觀霧,用餐時一隻飛蛾掉到菜裡,大家捧起飛蛾輪流欣賞,然後放走牠。一般人常常會嚷著飛蛾有毒,然後一巴掌打死的畫面並沒有上演。這就是解說志工對生命的尊重與珍惜。國家公園裡的人對大自然的熱愛,但自身的物質需求卻可以降到最低,大家吃大鍋菜、擠破舊的山屋,都不會有怨言。這樣節省的他們卻捨得花大錢買個望遠鏡,只因為這是讓他接近自然的工具。」
頑童般的苦大哥,在擔任雪霸解說志工期間,行遍天下的步伐並未中斷。活力無窮的他號召不少同好,「我有健行會,每個禮拜走步道,全台一百多條步道走透透,我有自遊會,舉辦3天2夜遊程;我有讀書會,每個月看書討論;還有美食會,每個月聚餐嚐佳餚;我有太極導引會,養生兼陶冶性靈 ;還有一個環球會,每個月出國一次,至今已去了50多個國家。」
苦大哥的精采人生令人神往,而曾經與苦大哥同遊山林的人,更教人欽羨。他由衷說,有機緣的話,他很樂意帶著大家一同體驗生活美學,看盡世界美景,倘若沒機會與他同遊,那就走進國家公園吧!森林有三寶:純氧、芬多精、負離子。這三樣東西就能帶給人健康快樂,不需要花錢買健康食品、負離子機什麼的。仙」這個字,就是一個人與一座山,走進山裡吧! 你也能快樂似神仙。
王裕仁台大中文系畢業。曾任中學老師、雜誌編輯,曾為自由作家及電視、廣播節目主持人。以苦苓為筆名發表作品,曾獲中國時報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中外文學現代詩獎、吳濁流文學獎。著作有《Sorry,老公借一下》、《情色1/2》、《沒結婚算你好運》、《遇見100分情婦》、《激 樂園》、《男人女人不可告人》、《苦苓極短篇》1-4集……等50餘本書。
上左圖:雲遊四海、足跡已遍及五十多個國家,苦大哥用相機寫日記/苦苓提供
上右圖:造訪世界各地的國家公園,讓苦苓收穫滿滿。圖為克羅埃西亞的十六湖國家公園,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苦苓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