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賴宛靖
特別感謝／台大全球變遷研究中心主任　柳中明教授
圖片提供／Emma
 
如果人類突然從地球上消失，我們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誰會是地球下一個主人呢？
《沒有我們的世界》一書作者艾倫‧魏斯曼Alan Weisman
 
在地球氣候變異的現今，環境及氣象專家紛紛提出建言，許多人因為恐慌與擔憂，開始培養節能習慣，終於正視減碳議題。這對環境永續確有其正確發展，但，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氣候變異怪象，大自然出的考題似乎還只是開始，人類的反省與改變來得及嗎？節能減碳真能收立竿見影之效？
 
地球持續高燒，海平面不斷上升，台灣人，你準備好了嗎？
 
順應災難  強化韌性
 
今年初秋襲台的薔蜜颱風，瞬間風速達17級的驚人威力，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國際氣象專家視薔蜜為可怕的5級颶風，摧毀力勝於2005年重創紐奧良的卡崔娜颶風。而被颶風嚇破膽的美國政府，今年也遭遇兩個不小颶風，受過教訓的美國這次學聰明 了，居民大規模的撤城，等颶風走了再回去重建家園。
  
地大物博的美國可以大規模撤城，但台灣行嗎？颱風要來，我們可以請他走嗎？居民要躲哪裡？當風災來臨，我們祈禱房子夠牢固，家後面的山坡水土保持做得好……「當災難來臨，人們只能乖乖等它過去，希望災情越小越好。」台大全球變遷研究中心主任柳中明教授正色道。

 
以台灣為例，薔蜜颱風之前的卡玫基颱風，為中部帶來前所未有的雨量，暴雨淹了大半個台中，接踵而來的辛樂克颱風，沖跨了后豐等多座橋梁，傷亡慘重。接著面對更可怕的薔蜜，台灣人提高警覺、多封幾座橋、遷走居住在警戒區的民眾，終於讓災害降最低。「記取教訓，才是氣候變異現象中，人類最需要學習的。強化災難應變能力，像柔軟的小草一樣，風吹彎了身子，能很快挺直腰桿。研擬防災應變方式，會比想盡辦法在土石流警戒區鋪更多擋土牆、在行水區域旁蓋更高的堤防、在地基不穩處填路基造路，更為實際。」柳教授這番話說得直接，卻是針砭現況的建言。
  
在氣候變異問題日趨白熱化的同時，政府與人民都希望得到立竿見影的良藥，可以馬上讓地球降溫、讓大地回復以往。然而，真相卻殘酷得讓人不敢面對，樂觀來看，全球性變異終於讓人類懂得節能減碳的重要，動手做總比不做好；但悲觀的想，人類力挽狂瀾的改變與成效，遠不及氣候變遷、環境惡化的速度與規模。
  
柳教授闡述著他提出的「砲彈理論」，說明未來出現極端災難的機率更高。舉例來說，汐止的淹水問題解除，有人認為是員山子分洪道奏效，但其實分洪運作前水患就消失。災難去了哪裡？無從預測，每個地區都有機會發生，而且災難都將是破紀錄、前所未有的。 如同空襲時的砲彈，不會固定轟炸定點，很難預測誰才是下一個。
  
2005年台灣中海拔地區降下大雪、2008年初澎湖出現寒害，夏天的熱浪讓經驗老到的老農熱衰竭喪命、以往10月下旬就沒有颱風，前兩年12月還有颱風襲台。往年襲台颱風平均為3.5次，2000年後修正為每年7次。失準的氣象局頻挨罵，但這些異象並無前例可循，又怎能準確預測？

 
台灣變瘦  人變堅強？
 
誠如美國政府面對風災過後的紐奧良，因密西西比河畔有許多煉油廠，風災後低於海平面的紐奧良有許多區域受汙染，根本不適合人居，必須放棄，許多居民就此移居休士頓。初期有社福配套，但一段時間後災民還是得自己堅強。 台灣亦然，國土重新規劃需快點進行，曾經的美好家園可能已變成行水區、土石流區，好比大自然這房東將房子收回去了，脆弱地區的居民得撤村。「與紐奧良不同的是，台灣許多重災區在山裡，居民種果樹、蔬菜為生，搬到都市該怎麼謀生？都需要配套措施。」
   
山上居民對經濟衝擊較小，然沿海低漥處像是雲林等地，據推算百年內地層下沉將達4公尺，台灣恐怕會變成「瘦番薯」，經濟價值高的養殖業、甚至六輕，是否還能繼續在此發展？都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但台灣政府分工細，推動不易，要求居民搬遷世居的家園，抗議聲浪也會影響地方民代選情，唯有等原居民凋零，無人進駐災區，問題才會逐漸消失。在等待自然消失過程中，勢必要動用預算協助居民重新站起來，這對國家整體資源分配上，又是另外的難題。

 
氣體減量   全球奉行
 
暖化議題使經濟產業重新定義，以前不認為是金雞母的產業，現在是了，百年議題終被喚醒。美國長期以來都在做意氣之爭，只因溫室氣體減量向來是由歐洲領導，不想被歐洲帶著走，雖未簽署京都議定書，但連吃幾次氣候苦頭的美國，已著手進行溫室氣體的控制。近兩年CO2排放沒有持續增加，未來做到減量並無問題。學者要求美國以2000年排放量為基礎，在2050年將溫室氣體排放量減少80%，而近期的目標則是在2020年將排放量減少15%到20%。美溫室氣體排放量曾達全球的70%，現在不到50%。「美國對於氣體排放向來是個浪費的國家，只消省一點點，對地球就是莫大貢獻。 近兩年美國控制排放量，但全球排放量並無顯著落差，因此要求人口大國（特別是第三世界）也進行排放的總量管制，才會成為後京都時期的攻防重點。」如今美國覺醒，企圖扮演新的領頭角色，不光是自己減量，更要把第三世界國家拉進來才有用。
 
反觀台灣，排放量不減反增，如果耗能大於經濟成長還情有可原，但經濟成長並無因為耗能多而大幅成長，等於是兩頭輸。

 
師法先進　　發展觀光
 
除了點明讓人頗為憂心的「真相」外，柳教授亦指出可行的坦途。氣候變遷讓歐美強國意識到，同為地球村的一份子，無論是第三世界還是先進國家，大自然的反撲一視同仁，這才整合出同為溫室氣體減量的共識，使得經濟市場上產生節能這新興產業，甚至帶動觀光文化產業的發展。
  
以世界上最賺錢的作家、＜哈利波特＞的作者羅琳女士為例，她創造龐大經濟價值，且獲利並不偌石化工業大量耗能，算是「對得起地球的生財之道」。有趣的是，18世紀由英國興起工業革命， 21世紀又接連以哈利波特、披頭四甚至辣妹合唱團創造經濟價值，從音樂、娛樂文化加上觀光產業，占國民生產毛額達50%，長期被視為配角的文化觀光，創造亮眼成績。台灣也可以修正過度仰賴重工業的經濟政策，從文化觀光產業著手。
 
珍惜地球　生財有道
 
生物多樣性高、地景多元豐富的台灣極適合推動觀光，但為何多年來一直無法取得成效？「用金融業融資角度來比擬，重工業等大投資獲利精算得出來，  但觀光服務業比較難算，不容易借到錢。政府在經濟上若須立竿見影， 觀光產值較難讓人放心。」柳教授直言不諱。
  
與石化工業相比，觀光服務掙不了「大錢」。但比較投資金額與耗能比例，觀光產業可能不到重工業的百分之一，甚至只需千分之一就能建設。「台灣有珍貴的山川美景，可轉型為生態旅遊，吸引遊客來台，而且不是蜻蜓點水式的短暫停留，減少旅程交
 通密集的奔波，更能節能減碳。」山區以低建設、自然風貌的賣點，將台灣特有的人情味發揚光大、聘用當地居民輔導轉職為解說員，增加就業機會。
  
「英國有＜哈利波特＞，台灣有＜海角七號＞，誰說小兵不能立大功？」柳教授樂觀說道。
 
他指出現階段台灣最需要聽到的是「百年建設方案」，而非短期。別讓永續發展變成口號，但怎麼做到永續卻一籌莫展 ，官員有「短期不找我麻煩就好」的政治心態，又怎能成大事？

 
一百年、兩百年……聽來遙不可及，你的下一代或可躲過，但孫子、曾孫呢？如果人類還希望延續血脈，就須有長遠打算。人類在自然界自詡為萬物之首，但因應災難的能力與心理準備有時遠不及其他種。面對未知的未來，我們該先懂得避難與復原，再談積極作為，才是實際有效的方法。知道自己的優勢與劣勢，或許可挽回頹勢，才能找出救世之道。



柳中明教授
中央大學大氣物理學士、地球物理碩士，美國猶他大學氣象博士。曾任台灣大學全球變遷研究中心主任、大氣科學系副教授、美國馬里蘭州SAIS公司科學家、美國猶他大學氣象系博士後研究。曾任行政院國家永續發展委員會委員、現任台灣大學大氣科學系教授、台大全球變遷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為興趣在大氣環境問題，如全球氣候變遷、南極臭氧洞、全球臭氧消減、長程污染物資傳送、對流層臭氧、近地面臭氧污染、懸浮微粒輻射衰減、背景大氣、空氣污染分析與模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