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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畫師

劉其偉畫作劉其偉尊重生命,他終其一生都全力以赴地活,將自己的生命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劉思岑提供

採訪撰文/蔡佳珊
攝影/蘇杰煬
圖片提供/劉思岑教授
特別感謝 /台中教育大學環境教育研究所劉思岑教授、玉管處吳祥堅副處長、金管處遊憩服務課黎明儀課長、解說課李毓秀小姐、楊文煒先生

藝術最高的任務,不在唯美,而在於愛
——劉其偉

民國元年,一個7個月大的早產兒誕生於中國南方的大宅院中。童年時期的他羸弱而孤單,最大的樂趣,就是在自家的大花園和附近的原野裡探險。有一回,他發現一片雨後的青草地,興奮地赤腳踩踏其上,沒想到躍出了許多比青草更青的小青蛙……

「我踏過很多草地,也睡過很多草坪,只有這片水草涼透了我心坎,一切翠綠得迷人。」這個從小就喜愛徜徉自然的孩子,就是劉其偉。

當年的孩子絕不會想到自己未來會離鄉背井,輾轉流離日本、滇緬而落足台灣,也想不到人生會如此坎坷險阻,得歷經東京大地震和越戰的砲火洗禮。劉其偉在自己傳記的序言題為:「生存就是挑戰」,並以他最崇敬的美國總統老羅斯福的話勉勵青少年朋友:「不畏死,方知有生的價值;不知掌握有生之年,不值得一死。生與死,原本就是同樣的冒險。」


    秉持著這股永不懈怠的戰鬥精神,劉其偉將他91年的生命揮灑到極致。人稱「劉老」、又稱「老頑童」的他,從一個專業的電機工程師,邁入繪畫和探險的繽紛道路,變身為畫家、作家、教授、人類學者,和生態保育的最佳代言人。

擁有如此轟轟烈烈的精彩人生,劉其偉卻認為他一生最光榮的事情,就是「擔任國家公園的榮譽警察」。

與國家公園的不解之緣

劉其偉和國家公園的緣份,起源於1997年由玉山國家公園、救國團與新觀念雜誌合辦的「玉山運動」。當時的劉老已投入生態保育領域多年,並屢以栩栩如生的動物畫作宣揚保育意識和環境關懷。因此玉山國家公園特請劉其偉擔任這次活動的代言人,並授予他「榮譽警察」的職務。劉老欣然受託,熱心參與解說和演講,引起群眾熱烈迴響。

隨後,金門國家公園和雪霸國家公園也先後邀請劉老來訪,並請他兼任這兩處的榮譽警察。當時擔任金門國家公園的解說課課員李毓秀回憶,劉老接到她的電話,也不嫌路途遙遠,一口就答應來金門。

「他是一個完全沒有架子的人,非常客氣謙和,跟他在一起就覺得如沐春風。」李毓秀如此描述她最崇敬的劉老。

劉其偉與Huil族人,攝於1993年/劉思岑提供劉其偉抵達Tabar島的歡迎儀式,攝於1993年/劉思岑提供
上左圖:劉其偉畫作
上右圖:劉其偉尊重生命,他終其一生都全力以赴地活,將自己的生命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劉思岑提供
下左圖:劉其偉與Huil族人,攝於1993年/劉思岑提供
下右圖:劉其偉抵達Tabar島的歡迎儀式,攝於1993年/劉思岑提供




劉老為瀕絕的金門特有動物—水獺作了兩幅畫,免費送給金門國家公園宣傳推廣使用/金管處提供劉老為瀕絕的金門特有動物—水獺作了兩幅畫,免費送給金門國家公園宣傳推廣使用/金管處提供


    金管處遊憩服務課課長黎明儀原本不識劉其偉,只買過以他的畫作當封面的筆記本。「我看他的畫那麼童趣,以為是很年輕的人,沒想到他年紀竟然那麼大了,」黎明儀回想起初見劉老的印象,「就好像自己家的爺爺一樣慈祥,但是笑起來,又很像小孩子。」

參觀了金門的野鳥生態和傳統人文聚落,劉其偉深深被島嶼上悠閒的生活步調和優美的自然環境所吸引,當他瞇著眼坐在古厝門口的「戶碇」(門檻)上享受暖和的陽光時,不禁向李養盛處長要求:「等我退休,能不能來這兒作個掃地的?」

劉其偉也愛上金門的濃厚人情,並盛情回饋。他為瀕絕的金門特有動物──水獺作了兩幅畫,免費送給金門國家公園宣傳推廣使用。「我們送了他一條不值錢的義工背心,沒想到他在許多重要場合裡,都穿著這條背心。」現已退休的李養盛處長至今仍然難忘劉老的真情,和對生態保育的不遺餘力。

「劉老很喜歡金門的貢糖,因為貢糖軟軟香香的,他沒有牙齒就用牙齦咬,他說他的牙齦很健康呢。」黎明儀經常懷念著劉老的音容笑貌,還有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兒。「以前我覺得人老了很可憐,但是劉老的赤子之心和對生命的熱情,帶給我很大衝擊,原來活到老還是可以做很多事情,他讓我不再怕老,更有信心地往前走。」

 
獵過胡狼的老畫家

現任玉山國家公園副處長的吳祥堅,也是國家公園和劉老的牽線人之一。他回想初次見到劉老為農委會所畫的犀牛、老虎、青蛙、紅毛猩猩等一系列動物海報時,就深深為之震懾:「他輕輕地帶過去一筆,就抓住了那神韻,彷彿在傳達動物要講的話,從中可以體會得到他對野生動物的尊敬,和宣傳保育的信念。」

因為這份感動,1998年時擔任雪霸國家公園秘書的吳祥堅,特地邀請劉老到武陵地區參觀台灣櫻花鉤吻鮭的復育和放游。劉老義不容辭在寒冷冬日顛簸上山,他的風趣談吐和招牌笑容,再次讓所有人深深折服。

「我最記得他大口大口地吃著蔬菜,問我們:你知道吃蔬菜好在哪裡嗎?就是上廁所可以不用衛生紙,很乾淨。」吳祥堅說,劉老愛開玩笑,尤其喜歡拿自己開玩笑,而那些玩笑卻自有道理,隱藏著他對人生的領悟。

劉老到訪雪霸時,對於巡山員的工作最感興趣,和泰雅族的巡山員賴阿菊聊了許多。賴阿菊原本是獵人,成為巡山員後,主要工作是拆除獵具。劉老回去後還貼心地寄來了兩次包裹,一次是件羽毛衣,要給賴阿菊的,另一次是6把精巧的瑞士小刀,就是他平時隨身攜帶切肉吃的那種,送給管理站的工作同仁。

1998年時,劉老與吳祥堅副處長的合照/吳祥堅提供
上左及上右圖:劉老為瀕絕的金門特有動物—水獺作了兩幅畫,免費送給金門國家公園宣傳推廣使用/金管處提供
下圖:1998年時,劉老與吳祥堅副處長的合照/吳祥堅提供




劉老用他最擅長的繪畫和個人魅力來作保育,履行了他作為一個藝術家的社會責任,圖為〈流浪犬〉畫作/劉思岑提供劉老用他最擅長的繪畫和個人魅力來作保育,履行了他作為一個藝術家的社會責任,圖為〈白勞鳥〉畫作/劉思岑提供


    吳祥堅後來才知道,原來劉老過去也是個獵人。難以想像這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在血氣方剛的壯年時期,曾拿著獵槍在滇緬山區打胡狼,也曾在台灣深山圍獵野豬。直到有回獵殺了一隻母羌,劉其偉發現牠的乳房竟在滴出乳汁,想到附近還有一隻嗷嗷待哺的小羌,惻隱和悔恨之心頓生。

而後劉其偉又閱讀了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所著的《寂靜的春天》,開始深切反思自己的狩獵行為,轉而關心野生動物的生命權和自然資源的維護。民國65年,他寫了「野生動物保護與國際資源保育」一文發表於《自由談》雜誌,在那個環保意識尚未萌芽、狩獵還是合法行為的台灣,這篇文章可說是台灣生態保育的啟蒙先聲。

放下獵槍後,劉其偉一手作文章、一手拿畫筆,把他從小到大對於自然界的關懷和熱愛,透過嚴謹的文字和活潑的畫作充分展現。前往非洲、婆羅洲、大洋洲的蠻荒之地探險的經歷,更為其思想與創作注入源源不絕的靈感和活力。這股力量如同一波波漣漪,激起了無數人對野生動物的親近愛護之心。


保育是人類最後的良心

熱愛自然的基因隨著血脈相承,劉其偉的兩個兒子都是航海家,孫女劉思岑也踏入了保育領域。現在在台中教育大學環境教育研究所任教的她,繼續走在爺爺未竟的道路上,除了協助林管處在奧萬大舉辦「劉其偉生態藝術探險營」,也指導學生趙思婷撰寫「劉其偉生命歷程中有效的環境關注行動探討」碩士論文。

「劉家的人都很喜歡動物,」帶著典雅學者氣質的劉思岑,微長的臉型依可見劉老的遺傳。也許是小時流連在爺爺畫室看了許多生態書籍,大學念商科的她,畢業後留學卻改念森林資源和農推教育。劉思岑猶記出國前,爺爺慎重其事地找她到工作室裡談話,「他跟我說,生存是很不簡單的,人就是要不斷地奮鬥,還舉起手臂說了3次:Fight! Fight! Fight!」

在劉思岑的記憶中,爺爺並不是那種和藹可親的中國爺爺,他很少跟家人噓寒問暖,幾乎全年無休都在工作,畫畫、寫書、擬定探險計畫,直到去世當天也不例外。他生活簡樸、嚴以律己,也不注重養生,不僅煙抽得兇還經常熬夜。劉思岑認為爺爺晚年還能完成這麼多事,「完全都是靠他的生命力」。

劉其偉採訪東非,拍攝野生動物做為繪畫參考,攝於1993年/劉思岑提供劉思岑最喜歡的畫作之一〈母雞說:原來世界上還有公雞〉/劉思岑提供
上左及上右圖:劉老用他最擅長的繪畫和個人魅力來作保育,履行了他作為一個藝術家的社會責任,左起畫作序為〈流浪犬〉及〈白勞鳥〉/劉思岑提供
下左圖:劉其偉採訪東非,拍攝野生動物做為繪畫參考,攝於1993年/劉思岑提供
下右圖:劉思岑最喜歡的畫作之一〈母雞說:原來世界上還有公雞〉/劉思岑提供




劉思岑帶領讀者進入鮮少開放的劉老故居,樸素允滿書香的空間,信手拈來就是劉老的手札與教學筆記/蘇杰煬攝劉思岑帶領讀者進入鮮少開放的劉老故居,樸素允滿書香的空間,信手拈來就是劉老的手札與教學筆記/蘇杰煬攝


    劉老也曾經自述:「我沒有向生命揩半點油,一分一秒也不浪費。」

在趙思婷厚厚的碩士論文中,詳實整理蒐錄了劉老一生奉獻在生態保育的點點滴滴,看著看著竟使人眼眶熱了起來。原來劉老晚年是如此苦口婆心地推廣環保意識,為野生動物請命。那些色彩鮮麗可愛的畫作,背後隱含的卻是一位年邁藝術家對物種瀕絕、棲地消失、動物福利、核廢料等環境議題的憂心忡忡。

譬如劉思岑最喜歡的畫作之一〈母雞說:原來世界上還有公雞〉,光看題名不知其所以然,只覺得畫中圓滾滾的母雞煞是可愛。劉思岑解釋,這幅畫其實是要說,母雞一輩子都在籠子裡不停地生蛋,從不知道公雞為何物。

劉老也在畫作中表達堅定的反核立場。在〈傷心的小鳥〉的畫旁,他寫著:「鳥蛋都孵不出鳥,因為大地都被污染了。」而〈憤怒的蘭嶼〉系列更為直接,畫中一雙雙瞪視的眼睛,燃燒著達悟族人熊熊的怒火。


    劉其偉嘗言:「保育是人類最後的良心。」在〈別殺了!〉自畫像中,他藉著對自己年輕時狩獵行為的追悔,呼籲世人停止盜獵。〈蒼鷺〉畫中更以大字寫上「Save wildlife、save himself」,強調人與其他生物都是自然界的生命共同體,唇齒相依。

劉思岑認為,爺爺用他最擅長的繪畫和個人魅力來作保育,履行了他作為一個藝術家的社會責任,同時也告訴大家,任何行業的人都可以用自己的專業,來為自然保育盡一份心力。

「劉其偉以真正的人文精神,展現了對萬物的終極關懷。」趙思婷在論文中寫道。

劉其偉尊重生命,他終其一生都全力以赴地活,將自己的生命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以身教方式影響著週遭無數的年輕人。他更將對整個世界的生命之愛,以鮮明斑斕的色彩,永久地烙印在曾經被他畫作感動的人們心上。只是,我們多想再看一回老頑童那下垂的慈祥眼角,和孩子氣的微笑啊。

劉老系列畫作〈憤怒的蘭嶼〉系列。畫中一雙雙瞪視的眼精,然燒著達悟族人熊熊的怒火,為表其當時堅定的反核立場/劉思岑提供劉思岑帶領讀者進入鮮少開放的劉老故居,樸素允滿書香的空間,信手拈來就是劉老的手札與教學筆記/蘇杰煬攝
上左、上右及下右圖:劉思岑帶領讀者進入鮮少開放的劉老故居,樸素允滿書香的空間,信手拈來就是劉老的手札與教學筆記/蘇杰煬攝
下左圖:劉老系列畫作〈憤怒的蘭嶼〉系列。畫中一雙雙瞪視的眼精,然燒著達悟族人熊熊的怒火,為表其當時堅定的反核立場/劉思岑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