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賴宛靖
翻譯／歐冠宇
圖片提供／劉良力

他們的手常常拿著望遠鏡，
觀察樹梢上的鳥兒；
他們的手常常執著迷你麥克風，
活靈活現地為遊客解說；
他們的手常常拎著藥品和紗布，
悉心地呵護著傷鳥；
他們的手，此生都將緊緊相握，
因為他們是國家公園裡的神鵰俠侶。

嗓音甜美且渾身充滿元氣的印莉敏，服務於玉山國家公園塔塔加管理站。劉良力則為開南大學觀光及餐飲旅館學系暨研究所助理教授，嚴謹有條理是他做人處事的準則，不過看似中規中矩的他，卻是個冷笑話高手；這對看似個性迥異的夫妻，卻有著讓彼此熱愛的共同興趣──保育工作。

從大學時代起，良力一直是玉山國家公園的解說志工。成功大學生物系畢業後，繼續攻讀台師大生物研究所、再赴德州攻讀野生動物與魚類學博士。忙碌的他卻未讓志工生涯中斷，他成為獼猴志工，還為台灣黑面琵鷺架設聯絡網，投入生態保育志業不遺餘力的他，可說是莉敏的「前輩」。

歷史系畢業的印莉敏，卻對生態保育工作深深著迷。她曾擔任雜誌及報社記者，採訪路線常往原住民部落跑，單純不造作的原民文化，深深感動了她。之後莉敏接下師大王穎教授生態研究田野助理職務，從此進入原民文化及生態研究領域，當年，她就結識了也在王穎教授身邊當研究生的良力，只是彼此並不知道，兩人之間繫著條叫做緣份的紅線。

爾後，一心想擔任解說員的莉敏毛遂自薦，將履歷表寄給了離家近的陽明山國家公園，另一封則寄給了沒去過的玉山國家公園，最後落腳玉山。她先任職於管理處，後來自告奮勇調到梅山工作站，這一待就是7年，直到最近轉任塔塔加管理站。「很多人希望往管理處調，但我太愛講話了，尤其酷愛與遊客互動，所以外站是我的天職。」莉敏爽朗一笑。

莉敏就像是展翅飛翔的鳥兒，恣意地遨翔於青山綠水間，而固定上山參與解說工作的良力，被熱情開朗的莉敏深深吸引，他們看似天差地遠的個性，卻是天生絕配，一動一靜，一剛一柔的結合，就像是礫石與溪流、山嶽與雲海，像是大自然相輔相成的安排。

天地為畫　　畫出天地

很多人對劉良力、印莉敏伉儷的印象，來自他們的著作。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慧眼獨具，發掘兩人創作的才華，出版一系列叫好叫座的作品，還榮獲不少獎項。

大莉敏一歲的良力就像個老師，永遠能讓莉敏學習、成長。從第一本著作《翠谷跫音》開始，邏輯歸納能力強的良力為文，藝術美學認知佳的印敏做畫，這樣的伉儷合作謂為美談，屢屢創作出讓人驚艷的佳績：到近期的《羽舞玉山》、《人言鳥語》及榮獲優良政府出版品獎的《翠谷跫音——飛鳥的故事》，獨樹一格的筆觸漸漸打開知名度。

莉敏從不為截稿日逼近而草率成圖，她總是慢慢畫，往往花上幾年時間，才完成一本書所要的圖稿。「出版從不為稿費，是要跟大家分享心得，所以不用急，一定要準備好了再出版。」

從未接受過藝術正規教育的莉敏，畫起圖來卻沒有外行人的生澀，從不用橡皮擦，永遠一氣呵成。「我沒什麼耐心，畫圖很快，畫一張圖不超過一天，因為畫太久我就會膩啦！」莉敏說笑著。以《翠谷跫音——飛鳥的故事》為例，她直接在黑紙上以白筆畫出輪廓，然後一筆筆勾勒出鳥的神韻。「這種畫法值得推薦給家長，在黑紙上帶小朋友創意畫，用蠟筆或粉彩繪出豔麗的色彩，容易產生成就感，可增加對繪畫的喜愛。」

隨性的莉敏可以隨時隨地作畫，沒有講究的畫室，拿起原子筆，就能在普通的影印紙上，繪出動物栩栩如生的姿態。曾有師大美術系的教授嘆道，莉敏這樣的天份若能接受正規訓練，一定不同凡響。

以山為家  有愛相隨

莉敏謙虛的說，畫畫是她打發時間的小嗜好，真正讓她熱情澎湃、血液沸騰的，是參與國家公園與原住民文化的推廣結合。

兩人因玉山國家公園結緣，愛兒也以玉山為名，「在玉山生的，所以就叫做玉生。」國小三年級的小玉生，承襲了父母的優點，出生2個多月就跟著莉敏到梅山管理站，在山裡度過了愉快的童年。

深愛原住民文化的莉敏，將熱情發揮的淋漓盡致。玉生的保母是布農族人，和部落其他孩子一同長大。聽布農語，跳布農舞，聽布農的傳說，也深深覺得自己就是布農族人。

國家公園的工作豐富了莉敏的生活，只要在山裡，對她而言從沒有上下班的感覺，服勤時她是最愛說話的解說員，生動的故事讓遊客圍著她聽得目不轉睛；下了班，她鑽進部落中，組織了一支「玉山ma-su-hua文化藝術團」，她為藝術團設計旗子、編舞、安排演出機會，陪著團員練舞、巡迴表演。

「在梅山管理站將近7年的歲月，原住民文化是生活中心。ma-su-hua是布農語的『梅山村』，是指黃藤很多的地方。文化藝術團曾在總統府、台北101等場合公演，藝術團目前仍繼續公演，是原住民與國家公園部落發展聯結的指標性團體。」 莉敏表示。在「玉山ma-su-hua文化藝術團」的經驗中，國家公園與原住民文化的結合立下典範，對原民文化很有意義。

那段梅山歲月，莉敏與良力之間隔著太平洋，良力在美攻讀博士，莉敏在群嶽環抱下，帶著愛兒徜徉山林，將近6年時間幾乎都是莉敏一人邊工作，邊帶著孩子，有時良力放假回台灣，一家三口才能短暫相處。這樣的日子莉敏不覺得辛苦，反而是甘甜的享受。

樂活教育  向下紮根

莉敏與良力上山工作、做研究，多半是帶著孩子一起。練就玉生不凡的腳力，他5歲就爬過玉山主峰，早上6點開始爬，走到排雲山莊大約10點，當玉生累了、走不動了，就吵著聽山上的故事，邊聽故事，眼睛透著興奮的亮光，爬山的疲累像是瞬間消失。雖然最後600公尺因為風雨太大，沒能攻頂，其實勉力或可完成任務，但莉敏不希望太辛苦的過程讓孩子心裡產生陰影，長大後就不喜歡山了。

「跟著布農族人成長的玉生，直到上小學前，我才讓他回台北，由自美返台執教鞭的良力接手照顧，上了半年的幼稚園。」

這半年，無法和孩子朝夕相處的莉敏常因想念而失眠，夜裡就起來作畫，她說，這是她繪畫速度最快的時光，用創作力抒發心中的思念，常常是熬了整夜，天邊露出微曦，畫作完成了，她也直接到管理站迎接一天的工作。

後來，莉敏安排孩子進入阿里山香林國小就讀國小一、二年級，直到三年級才轉回台北就學。

香林國小是離塔塔加最近的小學，但說「近」，也要開21公里的山路送孩子上學。「每天5點多起床，就算冬天近乎零度的清晨，我們母子倆也精神抖擻、開開心心地一路玩過去。」莉敏說。有時在路上看到蛇、帝雉等動物，就隨性停下車觀察，小玉生也練就出觀察生態的本事，望遠鏡是他最珍愛的玩具。

「對國家公園而言，做環境教育是常態性的。玉管處就在許多山區國小，做了許多『往下紮根』的工作。」香林國小全校師生從一到六年級都可以參與演講，每回玉管處解說員到校演講時，孩子都聽得目不轉睛。「解說志工們與孩子分享經驗，從天上星星到地上水鹿，孩子獲得的生態觀念都是第一手資料，是國家公園的小種籽、小志工。孩子們回家跟長輩，傳達一些正確的保育觀念。」莉敏表示，如果由解說員直接跟大人講，反彈會比較大，但孩子回去宣導效果很好，這樣的種籽計畫從未間斷，就是希望保育成為孩子知識的一部分。

厚實臂膀  溫柔扶持

心思細膩、做事嚴謹的良力是莉敏最大的支柱，採訪當天，良力預先將專訪所需圖片整理好，帶著電腦，鉅細靡遺說明圖片重點，儼然是一絲不苟的教授性格。有良力相伴的莉敏很幸福，她的畫作、筆記等小東西，都有良力幫她建檔規畫，就連幾年前通的信、往返的email，只要說出內容、大概日期，良力都可以馬上找到，歸納功力令人折服。

但看似理性的良力，其實是個極度溫柔的男人。「以前在做研究時，有回教授要我們把冰櫃裡動物屍體測量、整理，實驗室屍橫遍野，看起來有些可怕。其他研究生拿起捲尺，丈量後便將屍體丟在一旁，就是很制式的動作。但良力很不一樣，他溫柔捧起屍首，細心紀錄，再輕輕的放下，對動物屍體的尊重，讓我印象深刻。」

良力就是這種溫柔好男人，當深知妻子熱愛山林，所以即便教職繁重，他仍扛起照料小玉生的工作。早上起來蒸饅頭、送他上學，下班再料理晚餐，他都能一手包辦，讓在塔塔加的莉敏無後顧之憂。而他也是莉敏的最佳導師。「我在外站遇到受傷動物，就會打電話給良力，形容牠的外觀及狀態，隔著話筒學著怎麼救治。時間久了，累積許多經驗，很多同事遇到受傷動物就交給我處理，我也感到榮幸。」

莉敏有源源不絕的創作力、良力有縝密細膩的行動力。在訪談過程中，夫妻倆興奮的說著下一步計畫；獼猴保育，還興致勃勃的把獼猴活動的照片找給筆者看。這對充滿活力，永遠像充飽能量的電池，沒有枯竭的一天，這樣的熱情在玉山國家公園裡蔓延著，也感染著每位來到玉山國家公園的遊客，讓愛意滿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