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採訪撰文/賴宛靖、連欣華
特別感謝/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周蓮香教授
翻譯/張詩白
圖片提供/高遠文化 林文吉先生
「中華白海豚比人類還不會生小孩。」台灣大學生態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的周蓮香教授語氣中充滿著憐惜,「平均壽命30到40歲的牠們,初生到熟齡要至10-12年,孕期長達快1年,生完一胎要休息個2、3年才能再生育。白海豚窮其一生,也許只能有5、6胎,在沒有像人類醫療健保下,能有一半活下來就不錯了,換句話說每隻雌性中華白海豚一生充其量不過能留下3隻子代,你說我們怎麼能不好好珍惜?」說起中華白海豚,您也許曾在保育新聞看過,也知道有一群科學家、保育團體為了這處境堪慮的生命終年勞碌奔走,然而,保育工作可不是個稍縱即逝的新聞片段,對這群珍愛海豚的人來說,無論媒體是否關注,保育工作從未間斷。
「中華白海豚在台灣,有些保育團體常親切地稱牠們為『媽祖魚』,稱呼應來自於廈門地區常在媽祖誕辰前後看見白海豚蹤影。不過,台灣漁民多半叫中華白海豚為『白鯃』。」周教授說明,保育團體的用意是希望能藉由更親切的方式,來傳遞保護中華白海豚的意義,若能因為移情作用,讓民眾進而對中華白海豚升起愛護之心,不啻是件好事。
大海找「豚」 一曬就是數小時
中華白海豚的生態研究起於1992年,由周教授等人先針對台灣沿海、澎湖、金門等本島與外島漁港進行問卷調查,初調結果顯示彰化王公、澎湖與金門沿海有中華白海豚的分布;雖然1994-5年期間曾在金門廈門水域巡查,廈門有許多發現,但是金門當時僅有擱淺紀錄及民眾通報紀錄。2002年,福爾摩沙鯨研究小組王愈超博士目擊了中華白海豚的蹤跡,自此確立了苗栗、台中與彰化沿海的族群分布,海上的調查紀錄由此跨出一大步。2005年起在農委會的委託下,周教授研究團隊進行連續3年的中華白海豚調查研究。
「在茫茫大海中找行蹤撲朔迷離的海豚,其實是件苦差事。」看著周教授出海研究的照片,曝曬在烈日下的她雖然做了充足的防曬工作,想到這研究必須忍著風浪顛簸的不適、海風烈日的桎梏,每趟平均須在海面上待上近5小時,才可能會看到難得一見的蹤跡,不禁由衷佩服。即便如此,科學家及保育團體們對於中華白海豚的保育熱忱,仍絲毫未減。
「比起陸域工作研究,海上的工作難度高上數倍,每次出航都需耗費相當大的人力及資金,面對這些得來不易的出海調查計畫,研究團隊們都不敢大易輕忽,無不卯足全力,就希望能多觀察幾隻海豚。」



2005年,周教授首次出海調查白海豚出沒範圍,耗費一整年時間,結果卻不如預期,「我們先設定海豚出沒範圍3海哩,結果鮮少發現其縱跡;第2年,出航總次數為18趟,開始把範圍縮減為1海哩,便發現白海豚在台灣西部沿海區域似乎呈現叢集分布,以港口、河口與嘉義外傘頂洲為分布熱點,每群發現次數約為1~5隻,目擊率約為40~50%。」後兩年再修正航線為離岸約1公里,目擊率增為70~80%。
比起首年調查的寥寥結果,次年收穫較豐,讓研究團隊十分振奮。2007年,團隊再出航20趟,針對台中與雲林、嘉義地區進行追蹤,確定了中華白海豚繁殖育幼棲地至少包含嘉義外傘頂洲沿海、大甲溪至大肚溪口沿海。
得來不易的「大頭照」
科學用的白海豚「大頭照」主要包括背鰭附近清晰的輪廓斑紋,是個體辨識的主要依據,「隨著出海次數的增加,當發現的新個體數累積到某一階段不再往上升時,就代表其為現存之數量,根據研究團隊的資料,目前台中到嘉義的中華白海豚約為103隻,北邊的苗栗地區則仍尚待研究。」周教授本著嚴謹的科學家精神,特別補充道。
忍受著風浪帶來的眩暈,當期盼了半天的海豚出現時,研究團隊便會倦意全消,立刻以「相片鑑定法」來紀錄觀察過的白海豚。相信讀者與筆者一樣好奇,海豚都長得一樣不是嗎?就算有幸能拍到照片,又該如何分辨?
「利用中華白海豚背鰭上的花紋,來做歸納整理,就像人的指紋、斑馬的花紋,白海豚身上的色斑不會是一樣的,所以我們就可以分辨出是否紀錄過。」周教授細心解釋。「在海上載浮載沉許久,好不容易看到海豚的蹤跡,猛按快門,然後期待著回實驗室比對照片中背鰭後鑑定他們名字,許多照片在船身晃動中失焦,在電腦前失望地乾瞪眼,也是常有的事。」
離人最近 卻傷得最重
當科學家釐清了中華白海豚主要生活於沿近海域、水深不超過20公尺的棲地特性,似乎讓中華白海豚的生存窘境,更得到了印證。
牠們的家園與人類活動頻繁的水域重疊,面臨了環境污染、棲地破壞與漁業衝擊的種種威脅,然而,學者專家及保育團體的憂心與大力宣導,是否真能實際打入人心?
「其實可以試想一下,能吃的食物變得很難找、不斷有人類製造的污水及高分貝噪音環繞在你身邊,甚至是螺旋槳在頭上不停轉動,這些使人不舒服的狀態,往往就是中華白海豚面臨的處境。」
台灣西部沿海的重工業活動發達,填海造陸的開發影響中華白海豚的食物資源分布,減少所能食用之小型魚或頭足類動物的數量;船隻的密集活動則常造成其族群活動的意外傷害,在2004年的調查中,就發現西部沿海有10.7%的中華白海豚有疑似遭船隻螺旋槳打傷或魚網纏勒等的人為傷害。環境影響方面,廢水與噪音污染也應該是中華白海豚生存上的最大干擾。
周教授表示,工業發展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不可能在短期內就完全改善,若能改變其運作方式,將影響範圍降至最小,或許是能先減少中華白海豚傷害的最好方法。「減緩噪音方面,改變或縮短施工時間、地點或路線;加強船隻的航速限制;或是利用能使聲波在氣態與液態間阻隔較大的氣泡幕,來減低在水底打樁所造成的噪音音量。多為海豚想一點,就是最大幫忙了。」
保育工作不分你我 攜手做出成績
失敗率高出成功率的無奈,對海上調查的研究學者而言並不陌生,相較於不會走動的高山或歷史古蹟,海上生物的調查工作更顯得不易。但學者及保育團體並不氣餒,反而越挫越勇,更將研究心得頻與國內外交流、分享。



近10年來,香港與中國陸續成立7座中華白海豚的保護區。1996年,香港首先成立佔水域面積約1200公頃的沙洲及龍鼓洲海岸公園;中國官方則在珠海與廈門成立國家級保護區、廣東省內設立至少4個市級保護區,以及一個省級保護區。在保育規範的嚴謹程度,近似於國家公園內的警察制度,除了嚴格控管船隻的進行,還設有管理處、處長等完整執行單位,其盡心程度已不亞於對待一國家公園的重視。
「15年前,我帶助理學生遠赴中國進行白海豚調查研究,曾覺得中國在軟硬體設備上明顯落後,但最近我再去中國參加研討會時,許多年輕人已可有相當程度的專業知識,研究設備更是先進,十幾年光景能有這樣大的變化,真令科學家們感概。單就這點而言,台灣的保育與研究工作需再加把勁了。」周教授感嘆的說。
就像是不同教育方針的父母,有著同為孩子著想的出發,在中華白海豚的保育上,除了政府相關單位近年來的投入調查,各學界與民間保育團體亦紛紛成立護育團隊。處於不同的單位立場難免就有著不同的聲音,也許是讚賞,也許是批評,多年來行走於保育前鋒的周教授,對於這些互有產生的矛盾或衝突,早已有了泰然的見解。
「令我感動的是,從不同的聲浪中可以感受到他們對中華白海豚的真正摯愛,若能藉由不同的角色立場,來敦促決策者更積極檢視對中華白海豚的保育行動,不就是你我最企盼的終極目標嗎?」周教授感性地說。
鯨豚是如此聰慧迷人的生物,優雅的體態、曼妙的跳躍,擄獲無數人的疼惜。專訪結束前,周教授語重心長的說,四面環海的台灣啊,別只停留在「海鮮文化」,應該盡心守護海洋資源,讓「海洋文化」隨著從未消減的保育浪潮,一起擘劃永續的未來藍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