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採訪撰文/賴宛靖
翻譯/歐冠宇
攝影/王慶華
特別感謝/墾管處解說課林瓊瑤小姐
相片只是薄薄的一張紙,卻蘊藏著萬語千言。墾丁狂妄不羈的風吹砂、玉山頂上輕撫過層巒疊嶂的山嵐、雪霸山澗深藏冷冽溪底的國寶魚,驕陽中的蘭嶼那閃爍銀光的飛魚和波瀾……誰能記錄下這一切?
他以足跡踏遍台灣,用快門捕捉山光水色,他赴日參加NIPPON CAMERA攝影大賞,於1982、84連續兩屆在日人的驚嘆與艷羨中,成為首位奪走金獎、銀獎的台灣人。
1986年,接受墾丁國家公園委託,與當代文學巨擘余光中合作,出版了「墾丁(國家公園?)攝影詩文專輯」,盪氣迴腸的詩作與大氣磅礡的影像,墾丁景致在紙扉間活靈活現了起來,本書亦帶起文學與攝影結合出版的熱潮。
1987帶領「大黃河」作曲者、日本知名音樂家宗次郎登山玉山,跨國合作拍攝「秘境玉山夢紀行」。
1988年,在藝文界尚未重視攝影作品的當時,台灣土生土長攝影師的作品能登上北美館展出,具有指標性意義。

王慶華,一個來自恆春半島的攝影師,用相機寫下了台灣扣人心弦的美景,留下了令人稱道的輝煌紀錄,近年來,他瀟灑自在地與愛妻過著閒雲野鶴的隱居生活,依舊喜歡赤著腳、讓肌膚親吻大地,在清幽的後院打坐禪修,偶爾為自己所愛的議題,隨興按下相機快門。
熱情激盪藝文界
老家在墾丁關山下的王慶華,是個不折不扣的鄉下孩子。
對他而言,大自然不用刻意親近,因為,他就住在自然裡。自小對天地萬物培養出濃厚興趣的他,長大後具備高山嚮導的資格,足跡遍及台灣名嶽,為了紀錄絕麗景致,遂進入了攝影天地。
進入攝影的過程雖與不少生態攝影師如出一轍,但質樸熱情的王慶華更創下了讓人驚艷的成績,他的視野不光停留在相機後方的小視窗前,更將攝影領域發揚光大,跨界與藝文界合作、跨國與日本演奏家, 激盪出更燦爛的花火。
王慶華與藝文界人士交情深厚,「墾丁國家公園詩文攝影集」出版時,墾管處希望這本歌頌墾丁美景的著作,能集攝影、文學、書法等跨領域的藝術表現,王慶華便突發奇想邀請知名書法家董陽孜女士為攝影集題字,然而,董陽孜女士的墨寶極為珍貴,重金都不一定能求得,當時尚無知名度的王慶華雖無把握,但透過余光中夫人范我存的協助,與董老師聯繫上。

「當時,董老師知道我的來意,並沒有拒絕,只笑問我喝酒的能耐如何?」從南部專程北上拜訪的王慶華,與董老師夫婿把酒言歡,酣暢淋漓,席間,董陽孜女士返回工作室,大筆一揮,高超秀逸、蕩氣迴腸的「墾丁國家公園」便六字躍於紙上,不但成為攝影詩文集的封面提字,亦成為墾丁國家公園的標準字,並沿用至今,而經王師母提醒,「國家公園季刊」的刊頭字正是取自於六字中的四字。這段求字過程也成為藝壇佳話,更展現出攝影家與書法家之間惺惺相惜的真情流露。
與余光中成莫逆上天下地觀星去
這本「墾丁國家公園詩文攝影集」,除了求字過程讓人莞爾,更促成王慶華與詩文大家余光中先生之間的動人情誼。兩人不僅合作多本攝影文集,在余光中多本著作中,曾提及他與王慶華的感情。心思感性的余光中,剛從香港回到台灣,定居於高雄時,便常在王慶華帶領下,造訪寶島美景,再把滿心感動化作文字,躍動於稿紙上。
「我曾帶著余所長登至塔塔加鞍部,遠眺玉山、也曾帶著他在墾丁席地躺著觀星,或者是赤足踏著綿密細緻的貝殼砂。」王慶華熱情灑脫的個性,感染了大師,余光中形容「慶華是我神奇的朋友」,不僅帶給他豐富的人生經驗,也開闊了這位詩文大家的視野,創作出像是「貝殼砂」、「眾嶽崢崢」等形容台灣景致的優美作品。
透過余光中,王慶華與藝文界人士建立起深厚交情,余夫人范我存、作家鍾玲等,都與王慶華學攝影,在採訪過程中,信口問起一位已故巨擘劉其偉,竟也與王慶華有過幾面之緣。王慶華總說自己平凡,但他所結交的朋友,不乏藝文界名人,大家也都尊稱他一聲老師。

墾丁珊瑚光耀金馬
從專業高山嚮導到平面攝影大師,王慶華從不畫地自限,他憑著膽大心細的個性,接下了墾丁國家公園委託、與蔡永春一同拍攝「珊瑚之美」紀錄片。潛入深海下拍攝台灣近海富饒多元的美麗景致。但要背著沉重相機藏入海中,沒有三兩下工夫,是無法完成任務的。當時王慶華從未拍過16厘米的影片,第一次拍居然就要跳進海裡拍。「當時攝影界的朋友有不少人等著看我們出糗,都覺得我們搞不定。」王慶華笑說。
但無論是相機還是攝影機,行頭一上肩,王慶華只知道要全力以赴,把事情完成。他不但順利完成了紀錄片,還入圍1999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項。「墾管處是我的攝影生涯中,不可或缺的好夥伴,許多作品都是在雙方默契十足的搭配下完成。」
還有雪管處,也是王慶華攝影歷程中重要的一站。在雪管處的委託下,他有幸成為第一個上山拍攝台灣櫻花鉤吻鮭的攝影家,雪山初融的雪水流入溪澗,那凍入心扉的冷冽,入山工作一年多的他最有感覺。
抬頭,你永遠在上面
回頭,你永遠在天邊
墾丁是一切風景的結論
而你是墾丁的焦點
無論春天如何攀爬
都不能抵達你的半腰
天風和野雲都為你改道
陽剛之美的一座石塔
所有仰望的眼光合力將你供舉到天際
-----《大尖山》 , 余光中

「在幽綠色溪水中,要能看到魚影都很難了,遑論拍攝。一開始我抓不到訣竅,只能拍到一點點,後來我終於明白,想拍到小櫻,就得學會讓魚不受驚擾、自在的游過身邊,所以,我訓練自己在近乎零度的水中一動也不動,等待魚游近再按快門。」
因著王慶華的堅毅,神秘的台灣櫻花鉤吻鮭的廬山真面目,才有機會在國人面前露面,讓國寶魚的生態保育更為人關注。

深愛自然的心成為最佳遺傳
王慶華紀錄台灣的熱忱,也感染了下一代。有年,次子與王慶華一同登雪山,山徑上父子倆的步伐穩健前行,海拔三千公尺的大山大景,讓心開闊不少,但一路上缺乏公德心的山友隨意丟下的垃圾,讓美景悵然,也讓愛山的人跟著汗顏,下山時,行至369山莊時,次子表示想把垃圾撿下山,能減多少是多少,希望能盡一己之力,還山林純淨自然的本色。
孩子的一番話讓王慶華很感動,當年還是個青少年的他,但總愛跟著父親上山下海,參與父親的工作。王慶華謙虛的說,自己是個平凡人,也從不認為可以有多大作為,但他能用自身的行為影響了下一代,在那瞬間,他覺得自己已有了最大成就。
「為風景留下美麗的紀錄」,這是來自國境之南的王慶華以最真摯、也最單純,也是多年來唯一的執著信念。他的快門聲串起了藝術界,讓美景更能以不同面貌,淋漓盡致的展現,即使韶光荏苒、即使地景已逝,但曾經有過的美好,會因著一首詩、一闕詞、一篇散文、一禎相紙,為人永世歌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