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and Photographer—李俊賢
Photo provider—李俊賢‧廖東坤
 
將文化古蹟或自然生態爭相申請登錄「世界遺產」的風潮，已在全球方興未艾地掀起。除了觀光旅遊的經濟效益外，對於保存自然與人文軌跡的普世價值，更應是被強調和肯定的焦點。在此前提下，金門被列為「台灣十二大世界遺產潛力點」之一，為登上世界舞台做準備。

金門具有「閩南傳統建築、洋樓、戰爭遺跡」等三大文化地景特色，特色雖不同，但不宜完全切開來看，因為三者不時交融混合、相互對話著……

傳統風華再現 閩南式聚落

人會移動，風俗習慣會移動，建築也會移動。金門人祖籍多來自福建泉州及漳州，於是閩南式建築像長了腳一樣，也到了島上落地生根，全台灣閩南傳統建築就屬金門密度最高。

金門傳統聚落約形成於700年前的宋末元初，而現存的傳統建築物則多為明清時期興建。傳統閩南聚落多為單姓村，臨近水源地，形式具避風禦寒考量，宗祠層級分明。碼頭、軍事據點、新城鎮附近則以多姓村為主。因為金門人對生命禮儀的重視，傳統聚落不只是老宅院堆疊的單點文化資產，穿梭其間的人與事，化成了立體傳神的文化地景。

計畫性聚落：山后民俗文化村

山后分為頂、中、下堡，山后民俗文化村位於中堡。雖名為民俗文化村，但可別以為是座類似九族文化村的遊樂區，這可是經過一次規劃、逐年完工的僑村聚落。旅日的太原衍派山后村民王國珍、王敬祥父子，在長崎、神戶、橫濱一帶經營「復興號」等貿易商號，買賣中國北方雜糧、大豆致富，為了安頓王氏族人而規劃造村。延聘自青島的堪輿師，看好五虎山坡上、靠山面海的「坐山觀局」風水，每間房子皆可接收來自海上的燦爛晨曦。來自漳州、泉州甚至江西的建材和施工法無不講究，難怪1876年動工後，費時25年，直至1900年才興建完成。

早期華僑返鄉建屋較為保守傳統，仍以閩式建築為主。對稱工整的棋盤式聚落，包括閩南傳統二落大厝十六間以及王氏宗祠、海珠堂〈鄉塾學堂〉，人稱「山后十八間」。左右鄰厝的屋脊燕尾近距離兩兩相對、花崗石條為框的防盜防搶隘門關卡層層、裝飾壁面的景德交趾燒等工藝精緻，皆為可觀之處。「翹脊」（屋脊兩端向外翹起，又稱燕尾），屬中國閩南、西南及東南亞常見的建築特色。傳統說法是「家中有人當官」才有翹脊；但金門技術學院副教授江柏煒研究發現，有日本學者認為這種形式，可能來自於東南亞的水牛崇拜，翹脊是牛角樣貌的轉化。

從村後山坡庭院居高臨下，俯視全村樣貌，不禁深深佩服規劃者的恢宏氣魄和無私初衷，不愧為閩南傳統聚落的經典代表。

自然村聚落：瓊林

瓊林是金門最大自然村，居民以具血緣關係的蔡氏家族為主。兩、三百棟房子形成的聚落，除了少數現代建築、三棟洋樓外，閩式建築占了絕大部分，三落大厝數量更是排行全島第一。與山后民俗村的整齊劃一相比，瓊林較有曲徑通幽、遊走迷宮的情趣，一個轉彎，也許會遇見鑲在牆面上的可愛風獅爺。不過看似雜亂無章的格局，其實亂中有序。

金門文風鼎盛，宋、元、明、清等朝代共出了43位進士，而光是瓊林在明清兩代就出了6位。瓊林的「七座八祠」（7棟古宅裡的8座宗祠，其中一棟有2座宗祠）是最具特色的部分。屬於整個蔡家的大宗祠（蔡氏家廟）是聚落的大中心，各分支有人考中進士時，另立小宗祠，成為聚落的小中心。村子有二大空間法則，一為民居不能高於宗祠；二為民居不能蓋於廟前或宗祠後（即「宮前祖厝後」的說法）。依此法則，宅院以宗祠為中心向外開枝散葉、因時因地制宜。宗祠懸掛的匾額皆大有學問和來頭，例如蔡氏家廟的「祖孫父子兄弟伯姪登科」，述說一門三代皆通過科舉考試的殊榮，稱瓊林村為「進士村」絕對實至名歸。

錦衣不夜行　光耀門楣的洋樓

形式中西合璧的「洋樓」（番仔樓）是文化交流後的變體建築新種類，移居海外的「出洋客」就是撮合的媒介。雖然大陸閩粵一帶、台灣都有類似例子，但金門洋樓的質與量更令人眼睛一亮。

話說1821年，清廷不爭氣的年代，第一次鴉片戰爭失敗後與英國簽署《南京條約》，廈門被列為5個通商口岸之一，英、法、荷三國隨即在廈門招工到南洋殖民地工作。「生命總會自己找出口」，即使早期金門人大多只能從事靠勞力掙錢的契約工人，但生活困難的他們仍陸續出外謀發展，形成所謂的「出洋客」。

他們稱自己是「落番賺食」，省吃儉用後匯回金門的錢稱為「僑匯」；持續到1937年，日本佔據金門後，僑匯才告中斷。這些錢構築出金門的繁榮經濟，也創造出形式特異、各顯神通的洋樓建築。現存洋樓大多在僑匯後期才興建，1920至1930年左右達到高峰。

有水頭富，無水頭厝

水頭村（前水頭）的洋樓建築堪稱金門洋樓代表，其中異國情調濃厚的得月樓洋樓群更是箇中翹楚。

突出的得月樓是棟優雅的防禦槍樓，11.26公尺的高度曾是金門最高地標。清末民初，中國東南沿海的閩粵僑鄉日漸富庶，引起海盜匪徒覬覦，鄰近港口的水頭村不得不做好防守與攻擊的準備。1931年印尼華僑黃輝煌出資建造得月樓，屋頂上有垛口、四面有鑄鐵槍架，充當村子的安全堡壘與戰情中心。有趣的是，性質嚴肅的槍樓卻取個詩意盎然、彷彿是江南園林才會有的名字。

得月樓附近的洋樓多為黃氏族人所建造，「水頭42號」的黃永遷、黃永鑿兄弟宅立面「紫雲衍派」字樣即為證明，兩層的格局樓上多安置祖宗牌位、樓下為生活起居室，生活空間變得豐富。洋樓牆面圖案頗多寓意和趣味，如洋人長相的天使（純潔）、泥塑老鷹（續航力強，象徵遠渡重洋的華僑精神）、獅子（王者風範）、瓜果（多子多孫）、紅磚砌雙囍字（雙喜臨門）等。有的古宅只有一層，只在傳統合院建築的門面，加上西式山頭，不叫洋樓而叫「番仔厝」，如「水頭六號」的黃乃甫宅。

砲火下重生　
激發和平渴求的戰爭傷痕

「金門」的名字來自「固若金湯，雄鎮海門」戰略重要性，它該算是遭遇坎坷，但命好不怕運來磨的典型。遠觀，明清即有季節性的海寇掠奪；近看，先有日本佔據而盟軍飛機來襲，隨後國共對峙的古寧頭大戰、大二膽戰役、九三砲戰、八二三砲戰、六一七砲戰輪番上陣，持續近20年的「單打雙不打」騷擾性砲擊，直到民國67年方休。但金門依舊是保密防諜、敏感有加的前線戰區，零星衝突時有所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