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採訪╱連欣華
特別感謝╱新光國小陳智明校長、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 陳茂春處長
翻譯╱張詩白
圖片提供╱陳智明
 
雨中的山路，走起來更覺寸步難行。謹慎跟在隊伍後端的陳智明校長，不時舉頭望著前方人群的行徑情形，越是艱險的四周，他的感官也就越敏銳。
 
「小心！」
 
突然前方一個身影因為踩空了腳步而往下滑，陳校長欲衝上前時，一雙小手從後面緊緊撐住那跟他差不多大小的身影。
 
「沒關係，有我在你後面。」
 
兩個泥濘的小臉相視而笑，抖抖身，繼續往泰雅族人心中的祖靈聖山前進。這年，他們只有12歲，他們要攀上大霸尖山參加畢業典禮。
 
畢業禮讚  開始的契機
 
標高有3,492公尺的大霸尖山位於新竹縣尖石鄉與苗栗縣泰安鄉之間。這有著險峻山勢及危聳岩壁的「世紀奇峰」，對泰雅族的人而言，是心目中最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山。
 
遠古時期的巨岩傳說，代代以來為泰雅族人所信奉，此也象徵著族人對於聖山的尊崇與敬畏。而當早期依賴山林的原始生活隨著時代轉移而逐漸式微，越年輕一代的部落孩子與聖山的親近也就越發疏遠。

 
「這樣下去不行。」新竹尖石鄉新光國小的陳智明校長於2007年到校就任，眼見著近在咫尺的聖山，卻只能透過教科書、電視影像或口述方式讓孩子們認識，深 覺可惜。他想起7、8年前曾有位校長在課閒之餘帶孩子一同爬過大霸尖山，在家長會上，陳校長便向家長們提出這場重返大霸的畢業禮讚。
 
「好，真是太好了！」毫無異議的，從家長到部落長老都對此計劃一致贊同，這場別開生面的畢業典禮就此展開。

 
萬事俱備  只是天氣愛作怪
 
此趟隨行人員有5位畢業生，5位學弟妹，加上30位勇士及部落長老，要規劃這樣的行程本就非簡易之事，畢竟這不只是整理完個人背包就可直接上路的，除了基本的資金、人力裝備與路程上的安排，要去顧慮到的事情，還有好多好多。
 
早在要登山前的幾個月開始，校長及老師們已不斷帶他們去山上訓練體力與耐力，以讓小朋友們屆時能有穩定的體能狀況。資金的援助方面，則再次讓他們感受到台灣人的熱情與善良，當時人在大陸的縣長夫人宋麗華女士聽到消息後不僅表示全力支持，甚至直接打電話同意補助12萬的裝備費；與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取得善意的溝通與聯繫後， 時任處長林青亦立即撥款3萬元的補助費，加上各地的善心捐款，短短時間內就籌到了相當的募款目標，讓全校的師生有著說不完的感謝與感動。

 
「只是人和、地利都有了，就是『天不時』。我們本來要在5月底出發上山，但是由於一週來大雨不斷，就決定往下週延期，沒想到，到了被取消的那一天，卻放晴 了！而順延那週本來都是晴天，卻在要出發的當日開始下起雨來。」陳校長苦笑著說。「果然再怎樣，都是鬥不過天氣的變化。」
 
然而，因為後續其他事務的種種約束，此行已不能再延。在與部落長老、家長以及參與此趟行程的小朋友們多方討論下，決定仍要完成此趟任務。
 
天氣的惡作劇，已不能阻擾祖靈聖山對他們的呼喚，即使陳校長身上的責任重擔又因此而倍增了些。

 
祖靈之路  最近的接觸
 
「祖先啊！親愛的祖先們！今天您們的子孫們要到山上來拜訪您們了……」拿酒灑地，朝天一呼喊，真正的挑戰就在長老簡單而莊重的祈福儀式下開始。路段由鎮西堡方向前進，沿獵人古道而行。行程中的一草一木，除了是孩子們好奇與期待的親近探索，亦是耆老們傳承各種泰雅生態知識與傳統人文歷史的良好機會。
 
當即將進入深山，一行人在磨刀溪旁休息時，長老們順帶和小朋友說明，因為此後的路段為深山叢林，傳統泰雅族人必定在此將刀磨利後，做好萬全的準備才會入山。循獵徑而走的路段中，或有與山羌、飛鼠等動物擦身，老師們藉此機會讓孩子們了解尊重生命的狩獵法則，先人撫育自然萬物與其和諧共生的智慧與力量；孩子們則睜著圓亮的眼睛，聽著長老訴說著過去為了找到最佳的設陷地點，在錯綜的獵徑中驚險有趣的冒險故事。祖先們的古老智慧，就在這樣的傳承機會下，一點一滴地使大家體會到不同的人生道理與收穫。

 
不停的雨勢是行徑路上最大的挑戰。有些路段受雨水沖刷而寸步難行，有些行李因為浸濕而差點無法使用，或有些時候連休息的地方都難以尋覓，「不過最重要的， 還是要安撫大家受影響的心情。」陳校長說。失溫、道路荒廢、住所難覓等雖可以由不同的替代方式來轉換解決，但如果心靈上沒有適當的調適與支持，這趟路真的 會很難走下去。在一聲聲的加油、一雙雙手臂的扶持下，大家彼此體諒互助，邁開腳步往祖靈的呼喚中前進。

 
眼淚  不是結束是開始
 
2008年6月4日，對陳校長來說，是他這生中最感動的片刻之一。
 
雖因安全性的考量，最後只讓孩子們上到南馬洋山，但當眾人的腳步齊同踏上南馬洋山頂時，陳校長的淚，早已不聽使喚。
 
「因為對我來說，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朝聖之行。」陳校長溫和厚實的語氣中，仍可感覺到他當時的悸動。「沒想到第一次就可以這樣珍貴的形式與祖靈相會，這一路以來的千辛萬苦真的都不算什麼了。」
 
回頭望去，隨行的長老、父母與族人勇士等也哭紅了眼眶，更別說那一張張有著青春稚氣臉龐的畢業生。長老先以芒草為孩子們淨身，祈求他們能平安、快樂地成長，再親手為男孩子佩帶番刀，代表之後就是真正的勇士；為女孩子溫柔披上泰雅族傳統織布，象徵她們已長大成人。
 

 
3,000公尺的高山頂上，多雙小手一同拉起新光國小的布條，挺直了腰為自己的努力留影見證；手牽手敞開清澈的嗓音，迎著風對大霸尖山吟誦起泰雅古調，以感謝祖靈的守護。
 
2009年的今日，雪霸處的陳茂春處長在公務繁忙之餘，空出時間與大霸來場相約。「當我在去年得知有這樣的畢業典禮時，真恨不得能立刻跟他們一起上山。」 陳處長說。「雪霸國家公園就位在原住民鄉鎮，對於鄰近園區的原住民國中、小學的環境教育活動，本處向來都是肯定及支持。這麼有意義的活動應該要維持，而將 來在相關的活動上，本處也會盡力給予協助與支持。」
 
童音繚繞在雄偉壯闊的大霸山脈，在祖靈的見證下，他們完成了這場動人的畢業禮讚。「這是結束，也是開始，往後還有許多的畢業典禮在等著他們。而我相信，這場畢業典禮對他們而言，絕對是最無可取代的人生回憶。」陳校長感性的話語，讓這場畢業典禮有著令人動容的結束。

陳智明校長簡介

學歷：新竹教育大學課程與教學碩士班
經歷：新竹縣總體課程審查委員、桃園縣83年度績優導師、新竹縣90年特殊優良教師……等。
學校經營理念：「以人文為基石」、「以多元學習為核心」、「以愛與責任為信念」、「以關懷激勵為動能」、透過體驗，在溫暖、豐富的環境中，陪伴孩 子學習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