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夏君佩
翻譯 / 張詩白
圖片提供/黃美秀
黃美秀,一個在台灣的生態保育圈中絕對引人注目的亮點。目前也是世界自然保育聯盟物種存續委員會委員(IUCN/SSC)亞洲黑熊專家小組共同主席。
年輕削瘦的她,從攻讀美國明尼蘇達生物學博士班起,就常背著二、三十公斤的器材縱走山林,追尋行蹤飄忽的台灣黑熊。黑熊不只是她論文的主題,更是信念與熱情之所向。她對於黑熊的付出,讓人們叫她台灣的珍古德,讓原住民耆老稱呼她為黑熊媽媽。但你問她有多喜歡黑熊,她會斬釘截鐵的告訴你:「我有說過我很喜歡黑熊嗎?我只是放不下牠們,我想為牠們揹苦而已!」
尋求典範,一腳踏入黑熊的世界
黃教授走入台灣黑熊研究領域的契機,是因為選擇老師的關係,因為她十分欣賞她的指導教授的學術涵養,而這個老師的研究領域是熊。黃教授對於博士班有相當大的期許,她不想只拿一張文憑,而是期待在學院內的最後階段,獲得屬於個人的最紮實也最能大幅提昇的磨練。而當時的明尼蘇達大學保育生物研究所之中(這是黃教授的母校),注意到她的,從事較大型動物研究的,唯有教授大衛.賈塞利斯(Dr. Dave Garshelis)能滿足黃教授的求知慾,成為她心中的學術典範。
問到這位「學術典範」對黃教授的最大影響,黃教授毫不遲疑的回答:「國際保育視野與做人做事的態度。」黃教授曾問過賈塞利斯,為什麼願意收她做為學生?尤 其是她的英文又不太好,賈塞利斯的回答讓她震撼:「如果需要學生幫助我做美洲熊類的研究,在文化及語文之考量下,妳大概很難在名單之列。但是妳來自亞洲, 那邊關於熊類的研究很少,如果妳好好做,妳會啟發、推動亞洲地區的熊類研究與保育活動,貢獻可能更大。」
對於保育的高度國際觀讓賈塞利斯選擇了黃美秀。
在賈塞利斯(目前是世界自然保育聯盟物種生存委員會熊類專家小組主席),黃美秀看見了研究跟保育雙軌並進的良好身教:一方面維持論文生產的良好質量,另一 方面對於服務性質的保育工作也從不退卻。賈塞利斯曾經對黃美秀說:「做保育跟做科學研究並不完全相同,保育有時為了拯救物種,其中不容太多的等待。」有些 時候基於保育的需要,對於資源的分配可能要重新估量。而這,在黃美秀回國,身兼多重身份,面對保育與學術的矛盾之時,黃美秀有了更多的體會。
上圖:可愛的黑熊寶寶趴在樹上/黃美秀提供
下圖左:觀測黑熊的基地,大分觀測站/黃美秀提供
下圖右:黃老師的學生們正測量著熊窩,為其生活與遷移行動作紀錄/黃美秀提供
學術與保育的拉扯
學術和保育為什麼會矛盾?他們不是同一個領域的事情嗎?黃教授反問:如果今天是筆者面對日益稀少的物種,比如說中華白海豚好了,筆者第一個行動是什麼?筆者想了想,說:可能會先去做社會運動與宣導吧?黃教授接著又問,可是你一天有多少個小時?你的研究,你的科學論文發表產出,你的教學每一項都需要時間,邀約演講這些不是不付出就能有成就的。但是,當你把時間心力投注在單純的研究及撰稿生產之餘,可能就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教育宣導、募款,或者是協助行政單位解決一些迫切的管理議題。
面對這樣的拉扯,黃教授採取的方式是轉換角度,在研究者與生態保育之間做好資源的分配與取捨。黃教授說,認清這個體制的現實,想出應對的策略,最重要的,不要讓自己對於保育的信念和熱誠被體制給扼殺了。曾有國科會的審查委員建議黃教授轉換研究主題,因為台灣黑熊難度太高,會影響黃教授的論文發表數量。對此建議,黃教授是一笑置之:「如果別人用三年可以升等為副教授,那我可能需要六年;但是在這六年間我好好的經營,我還是可以升等,而且又顧及了生態保育的需求。」
架設網站,讓更多人認識臺灣黑熊
成立黑熊保育網的緣起是什麼?黃教授表示,建構黑熊保育網站是因為人們都太不瞭解黑熊了,甚至很多誤解,保育不彰是因為非法狩獵跟民眾的購買,但是這不能算是民眾的錯。第一步應該讓民眾清楚議題與對象,瞭解之後,他要不要關心,能不能或願不願付出,又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了。
進行黑熊研究的時候,黃教授清楚的看見了台灣黑熊的困境,她覺得,一個物種被列入瀕危名單二十年,卻沒能有效復育,這是台灣人共同的恥辱。以前的雲豹或原生種水獺,因為訊息不足,在本島幾乎消逝或許是莫可奈何之事,但是在資訊發達的現在,生為保育學者,黃教授無法坐視黑熊的滅絕。雖然黃教授寫了本《黑熊手記——我與台灣黑熊的故事》,但是「台灣人說真的也沒那麼愛看書」(該書雖然獲得了2004年開卷好書的榮譽,卻還是難逃絕版的命運),想來想去,最能傳播資訊的方法就是透過網站,成本上最便宜,關心熊的外國友人也看得到。所以,在回國的第二年,黃教授就跟玉山國家公園合作,共同建置了「台灣黑熊保育研究網」。
至於在網站的維持與更新方面,黃教授坦言並不滿意,現在主要的更新在於資料庫保育類新聞以及論文資料的發表,其他相對就比較少,有人發問也很難即時回應。 而這又回到一開始的討論,如何平衡與劃分資源?聽到這裡,筆者忍不住插嘴:現在不是有很多擴大就業方案嗎?如果老師也去申請,不就可以幫自己的學生創造工 作機會,同時也可以讓他負責資料更新和網站維持嗎?聽完筆者自認聰明的點子,黃教授正經的說:我從不擔心他們的就業問題,我的學生目前出去都很好找工作!
哇!在這個高學歷等於高失業率的時代,居然有老師對自己的學生這麼有信心!黃教授說,她的學生多數野外研究的能力都很強,或者刻苦耐勞及熱誠,學界甚至管 理單位雖然普遍不重視野外研究,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野外調查是野生動物保育研究的第一線,這方面的人才量需求事實上是應該非常大的。而她的學生具備了刻 苦耐勞,專業知識,以及對野外調查的熱情,這正是各研究團隊渴求的對象。但是山野調查想要留住學生,非常不容易,不僅工作辛苦,資料收集不易,親友們大多 認為這是冷門或危險的。所以老師最好能親身帶領,讓學生深刻領略自然的深奧及野外工作之樂趣,也要給他們發展空間;可是,當學生品嚐了野外調查的樂趣,感 受了與自然互動的震撼,他們的熱情就在這個領域持續付出。這恐怕是鎮日坐在實驗室裡,僅憑他人採集的試管樣本作研究的科學家不易體會的。談到了分散在各個 計畫、各個觀測點的子弟兵們,黃教授的口吻難掩驕傲。
上圖左及上圖右:黑熊媽媽正在哺育幼熊及教導進食,如此慈愛的天倫景象怎忍心破壞?/黃美秀提供
右圖:十四個月大的黑熊看來已經相當神氣了,這隻黑熊脖子帶著觀測項圈,凝望著遠方/黃美秀提供
黑熊保育,須顧及「整體」與「即時」
話題轉到現行管理階層對於黑熊保育的作法,從兩個層次下手,黃教授剖析了這個問題:如果以國家公園的層次來看,以單一區域來進行黑熊的復育意義是十分有限的。如果只有某個國家公園的黑熊頭好壯壯,其他地區的黑熊都凋零滅絕,這不是真正的復育。因為黑熊活動範圍很大,常常遠超乎保護區範圍;另外,單一個保護區也無法提供保育上足夠的有效族群。誠然,黑熊保育不是憑「一個」國家公園就能解決的,但是在進行決策時,要有以台灣整個島為單位而做規劃的視野。因此應該強調整合各相關管理單位的跨區域保育行動。
至於政府機關呢?黃教授認為保育沒有消極可言,如果主管機關仍處於有人喊話,就分配些經費,沒人喊話,政府也就不了了之的狀態,那麼根本無法對於瀕危動物的消逝力挽狂瀾。我們常聽到的所謂「不久的將來」,其實是非常短暫的時間,意味著我們還活著的這個世代,這些物種就有可能消逝。主管機關需要的,是更有行動力予積極性的作法:不是把黑熊或其他即將消失的物種列為瀕危就算了,建議應該在公告後,於三或五年內,召集專家群組提出復育計畫,定期評估,試圖讓該物種的保育等級能夠下降,並持續監測評估。這方面的立法配套,也是黃教授目前的努力目標之一。
復育基地,執行宜多三思
那麼,中國大陸的熊貓基地,可以做為我們保育黑熊的取經對象嗎?黃教授對此不表認同。在建構任何圈養環境之前,首先要問清楚,養黑熊到底要幹嘛?黑熊的活動範圍很大,行為又很複雜,如果靠人力圈養,若無正當合理的理由,勢必很難通過動物福利權的檢驗,反成為「反保育」了;而台灣黑熊最需要的,是移除他們自然生存環境中的威脅。
如果想要透過圈養增加數量,但是養出來的熊都變成了「寵物熊」,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或因野外環境太差,放一隻死一隻,就像放養到污水的魚苗一樣,這會造成更多問題。保育不是增加數量就好了,而是要維繫野外的健康種群,具有足夠的遺傳多樣性,同時要連整個生態系都一起保育進去。如果一定要養黑熊,也該把這些被圈養的黑 熊視為「代言人」,主要的功能是喚起人類的關愛及瞭解,要為牠們在野外的親戚們爭取更好的生活空間,而不是一昧宣揚熊多麼可愛,或者是圈養的設備多麼新 穎、工作人員準備飼料多麼花功夫等等……這根本就本末倒置了:「這其實也牽涉了現階段人們的素質,一定要看到實體的動物,才會懂得珍惜。動物園某種程度都 是這個思維下的產物。」黃教授不無感慨的說。
「越是森林性的動物,一旦有危機,可能消失的越快。」黃教授分享了他最近的體悟。像黑面琵 鷺,由於可見度高,一般民眾親近比較容易,對於它們的保育動力較易凝聚成形;森林性的動物根本不容易見到,一般人對之不容易產生太大的情感聯繫,推動起來 更顯困難。「你知道嗎?其實我在研究及保護的,是『想像中』的生物!」黃教授笑著說。台灣黑熊被列瀕絕物種二十年了,政府的消極以及黑熊的可見度、話題度 低都是主因,也就是這樣,讓黃教授對於它們更是放不下心:「其實,野生動物都有牠們漂亮的地方,我都很喜歡,我並沒有特別鍾情於熊;我只是覺得牠們太倒楣 也太可憐了……如果有一天,牠能被除名,也許我就不再研究熊,這也是有可能的。」
上圖:黑熊個性獨立隱蔽,宛如森林中的隱士/黃美秀提供
下圖左:穿山越嶺,只為追尋隱密熊蹤/黃美秀提供
下圖右:黃教授與黑熊之間的情感建立,是台灣保育界的良好典範/黃美秀提供
許我們一個保育黑熊的理由
入迷的聽了黃教授講了近兩個小時,筆者做了最後提問:「黑熊存在的價值到底是什麼?可否給我們一個實際的、復育它的意義?」沈默了一會,黃教授表示要立刻給個大家都瞭解且認同的答案並不容易。沒有熊,人們的生活好像也沒差吧,但是:「我之所以會想做熊,是因為我想住在一個充滿人文關懷的地方……如果連黑熊這麼大、這麼炯炯有神的動物,台灣人都不在意了,我想他們也不會在意生物多樣性,也不會在乎環境、河川、植物了;這樣的台灣無救了,而身在其中的我們,同樣也無救了。」
「熊,某種程度是人性的指標,因為這份關注不只是針對黑熊,也能延伸到對於台灣整體的關懷。如果我們連遠在森林裡、看不見的黑熊都在意的話,我想人們對於周遭的傷害也不會視而不見。如果我們曾經認真想過一百年後的台灣長什麼樣子,如果我們能投影一百年後的藍圖,現在的人不可能會是這個樣子的。」
這番話真是最好的註解!筆者決定,要把這段話,作為文章的結尾。
黃美秀教授簡介 黃美秀教授,1970年生。
對於台灣黑熊的不捨之心以及對於大自然的熱愛,使她成為台灣保育界知名的「黑熊媽媽」。寫過一本《黑熊手記——我與台灣黑熊的故事》,是她研究台灣黑熊的田野手記及對山林、文化的深刻反思;可說是台灣第一本土生態研究者的研究札記,並獲得2003年中國時報開卷十大中文好書獎。
黃教授是美國明尼蘇達保育生物研究所博士,現任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