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夏君佩
翻譯/黃詠蘭
特別感謝/國立東華大學自然資源管理研究所吳海音教授
如果上網搜尋,會看到吳海音教授的名字跟臺灣獼猴緊緊的連結在一起,大量的文章發表與成果、訪談,展現了吳教授對於生態觀測的功力與累積;另一方面,吳教授除了野生動物的研究教學之外,她也教授資源管理方面的課程。在這次的訪談中,吳教授以資源源管理的宏觀角度,為我們釋疑了台灣生態觀測的演進與轉化。
翻轉的主題,不一樣的印象 這場採訪,主題的反轉超過了筆者的想像。
原本筆者心中想的是,我們談論的主題最有可能會圍繞著生態攝影的部分打轉,討論的也可能是攝影器材的進步對於生態觀測有什麼樣的影響,以及拍攝過程中的辛酸甘苦……畢竟這些部分是「非專業」的人們對於生態觀測,最直接的聯想。但是,電話那頭傳來的、吳教授直率而明快的聲音,卻讓這場訪問有了不一樣的定調。
吳教授告訴我,攝影是一門專業,也是藝術,這個部分她會讓真正的專家來執行,至於她自己動手拍攝的照片,純然就是用於研究記錄之用,而非讓人領略「哇!臺 灣原來這麼美」的工具;如果要投注心力在這上面的話,因為人的時間跟資源有限,很有可能會偏離了自己原本的研究主題,而把精力花在器材與技術的追逐上面 了。聽完之後我愣住了。聽出了我的遲疑,吳教授笑問:是不是跟之前想的很不一樣?真的,確實是不一樣!
生態觀測,到底是什麼?
生態觀測的意義 吳教授為此作了如下的說明:生態一詞本身是需要被定義的,而在生態觀測之中,生態、環境等都需要被界定。簡言之,生態觀測就是針對生態領域中你有興趣的部 分,所進行的觀察、觀測、記錄以及探究。而在其中,你必須清楚你的主題,以及所觀測的對象,只要是在這個範圍內所進行的研究,都屬於生態觀測的範疇,這是 一個專門的學問。而生態攝影在其中,只佔了很小的一個部分而已。
釐清了這個觀念,生態觀測的縱橫霎時間變得寬闊起來:它可以是研究者基於個人的興趣而進行對於物種或環境的長期追蹤;也可能是跨越了多個研究領域,共同進行大規模的資料蒐集與解密!
秉持志向始終如一
在年少時期,吳教授就立定了生物學家的志向,一路走來橫亙了20個以上的年頭,等於從臺灣生態意識開始萌芽的時候,吳教授就參與其中了。而這些年看下來,臺灣的生態觀測有著什麼樣的轉變呢?根據吳教授的看法,早期的生態觀測多為平面且單點的進行,觀測者與團隊選定一個觀測標的,就深入當地,然後憑著自身的生物知識以及手邊能使用的設備進行觀測;這樣呈現出來的成果通常是比較單一而平面的。而伴隨著科技進步:攝影器材的更新、衛星技術的成熟、數位資料庫的資源以及網路的興盛等等,現在研究者的觀測面向,也由平面轉化為立體,彷彿由2D轉換成3D一樣,有些時候可能還是4D的;這是因為搭配了完整的資料庫檢索,而使時間因素也可以一併考慮進去,讓成果的呈現更完整。
而嶄新的技術,對於觀測結果及相關推論也會有影響。早期吳教授在墾丁觀測猴群,總覺得猴子們的樹棲性特別強,總是在樹冠層來去,休息與覓食,要不就是在珊瑚礁上活動。可是,當紅外線自動攝影技術成熟之後,其他研究人員在不同的地方利用自動相機記錄到獼猴經常在地面上行進與移動。之後,吳教授的學生們對墾丁地區其它猴群的密集追蹤,發現獼猴也會在地面上覓食,翻撿落果。觀測的過程中,體認到了動物在不同時空會有不同展現,而不同技術與方法,各有其所長與限制,無絕對的優劣。
至於觀測技術轉化的過程,身為研究者的吳教授,在早期和現在又分別面臨了什麼樣的挑戰呢?教授說,早期當她還是新手的時候,所要面對的是一個城市孩子,如何在野生的環境中過下去,她有學院方面的知識,但是缺乏入山經驗與實際操作。而等她自己成為成熟的觀測者,有了足夠的經驗基礎,面對新的技術,思考的層次也轉換了;她需要的是連結技術與研究之間的想像力:如何讓技術幫助自己的研究主題更具開創性。
在技術普遍相對成熟的現在,吳教授也做出提醒,研究者要能兼顧自身的本業和技術方面,自己要做好資源方面的管理和整合,避免因為技術涉入而導致研究的主題偏移,如此,重要的研究主題很可能因此就陷入懸而未決的狀態,這是研究者必須時時檢視並確認的。
圖:人們從自然中領會尊重生命的意義/Chen Peng Guang 攝
對於台灣生態觀測的觀查
一路走來,吳教授也對台灣的生態觀測進程做了觀察。
吳教授認為,當然在人力、資源、技術以及社會關注等方面,生態觀測這個區塊在台灣確實有進步,然而,臺灣的生態觀測在宏觀的角度來說,並不能算是領先。先以國科會的補助,或者是論文升等的機制而論,對於生態觀測這種需要長期累積追蹤的學門,取得補助或升等相對不易。研究者在學院的體制下,必須面對升等論文的壓力,而手邊的研究又很難在短時間內就獲致一個初步的結論,這可能導致研究者會將重點放在可以快速得出結論的觀測之上,這容易使國內整體的生態觀測產生偏頗;而有些堅持冷僻領域的研究者,可能受限於論文數量或研究期較長,不容易得到足夠的支持,兩者皆非好事。吳教授認為,不同的學門應該要有合適各自的評鑑方式,如此方能避免資源過度集中於某些明星科系,而使相對冷門的科系益發萎縮的狀況。
而這樣的狀況也反映在政策之上。吳教授表示,研究者個別的研究興趣是一回事,資源管理單位針對本身的執掌,該有整體考量,提供經費、機會、甚或職缺於資源監測的工作及支援資源管理的研究案,如此對資源,對管理工作本身,對有志於生態與資源研究者,都有正面意義。
研究者就像溫度計一樣,吳教授說,當一百隻溫度計同時累積資訊,就可以整合出對整體有意義的參考資訊。在吳教授的想法裡,自己的計畫若能和整體嵌合,一起進行當然很好,如果和大方向不合,她就把自己當成那單一的溫度計,繼續追蹤、累積著她有興趣的領域、議題。
上圖左:在自動照相機的探測下,可探測到各種動物的行蹤。圖為山羌/吳海音提供
上圖右:在自動照相機的探測下,可探測到各種動物的行蹤。圖為山豬/吳海音提供
右圖:在自動照相機的探測下,可探測到各種動物的行蹤。圖為台灣獼猴/吳海音提供
下圖左:在自動照相機的探測下,可探測到各種動物的行蹤。圖為長鬃山羊/吳海音提供
下圖右:在自動照相機的探測下,可探測到各種動物的行蹤。圖為鼬獾/吳海音提供
熱情與現實的抉擇 持續追蹤及地面資訊的收集,這應該需要大量的人力作後盾吧?吳教授說,她的工作確實很需要有熱情的研究生一起進行。但是,生態研究始終不是台灣學界的顯學,畢業之後的出路也很有限,以她身為老師的立場,對於這樣的學生,是稱許、支持,但不敢吸引與招募。原因只是希望他們不是盲從跟風,而是真知道自己要的與將面對的。若想通後心意已決,吳教授就會從旁盡力的鼓勵與協助。就業市場的嚴峻無法迴避,如果一定要拉住有熱情的學生持續在這個領域,在畢業之後面對現實考驗,學生的熱情可能會轉為怨恨,或者是因為現實打擊而提早燃盡。
面對學生的轉行,吳教授抱持著坦然的態度。她寧可學生帶著熱情離開,心中深藏著對生態保育熱情的種子,也許有一天這些學生會變成股王,會變成國科會主委,會入閣……這之中有無限種可能,那時學生想到自己年少的熱情,或許台灣的生態領域就能有翻盤的機會了。這真的是一個非常「生物學家」式的說法!看待事物總是看見它的無限可能,但是又不強求結果!
吳教授笑說:「種子放著是不會壞的,能量會一直儲蓄在那邊,當我們在不合適的時候催芽,才會使能量提早釋放而無法持續!」
筆者請問了吳教授,對於後繼的生態觀測者,有沒有什麼樣的建議或提點?吳教授笑瞇瞇的說:「如果進行的是資料蒐集,記得不要對環境造成破壞,如果要進行實 驗,也要考量復原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生為一個生物學家,要常常自我反省,不只是對自己道路的反省,也包括了處事以及資源運用方面是否合理等等。」
20多年來對於物種的觀察,讓吳教授的思考有著特有的冷靜與中性,事情沒有絕對的好壞,物種的滅絕或興起是自然界的必然;以強大的熱情伴隨著對自然界規律的通透理解,吳海音老師,持續著她生物學家的道路。
吳海音教授簡介 吳海音教授是臺灣最早期進入生態觀測領域的學者之一;觀測的範圍由墾丁跨越到高雄柴山、新中橫公路以及宜蘭福山等等,為臺灣全島猴群的觀測奠定了完整的基 礎,也幫助人們更瞭解並愛護臺灣獼猴。由於吳教授整個觀測的歷程,等同於臺灣生態觀測的起始與趨於成熟的過程,有著不可取代的特殊性,所以知名的生態攝影 工作者劉燕明,曾以吳教授的故事拍攝了「吳海音的獼猴世界」,深刻討論了臺灣生態保育的進程,此片並入圍了37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
吳海音是臺灣大學生物學系學士、碩士、博士。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自然資源管理研究所教授。專長領域為保育生物學、野生動物生態學和資源管理。
上圖:自動照相機亦須裝設於野生動物不易察覺之處/吳海音提供
左圖:走入深山溪壑間,只為能取得野生動物的珍貴紀錄/吳海音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