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張碧慧
翻譯/張詩白
圖片提供/裴家騏
特別感謝/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裴家騏教授
《天羅地網》影片中,皮爾斯.布洛斯南將公事包遺留在博物館內,公事包內的加溫器,緩緩將室內加溫,直到室內溫度等於人體溫度,紅外線熱感應防盜器無法偵測到大搖大擺闖入的雅賊,莫內名畫不翼而飛……。
謝天謝地,野生動物還沒有發展出如此的對策。今天,相同的紅外線熱感應技術,使得瀕臨絕種的台灣黑熊、帶著小山豬的母山豬、颱風過後身形消瘦的山羌,以及更多行蹤隱密的野生動物在過去19年來,紛紛透過台灣山林各處的紅外線自動相機現身。
紅外線自動相機:我抓得住你
所謂的紅外線自動相機,是一種只要動物走進偵測範圍,其體溫發出的熱(亦即紅外線),感應了連結相機的紅外線熱感應器,就會觸發相機自動拍照的裝置。這種裝置結合傻瓜相機與紅外線熱感應器,使用一般常見的底片,拍出來的照片就像普通彩色照片,而非X光片的灰階色彩。
拍攝野生動物需要長時間追蹤守候。數十年來熱愛拍攝野生動物的人,不斷研發自動拍照裝置,包括利用食物引誘動物拉桿子,觸動拍照機制;在地面舖設雙層不接觸的鐵板,待動物踩到鐵板,壓下接觸後就連通電流觸動拍照等。一直到快要進入90年代,技術較成熟的蒙大拿型電子感應式自動相機終於問世。
上圖:運用攝影,能補捉大自然瞬間發生的脈動。/Wong Hock Wang攝
下圖左:被黑熊破壞的自動相機。/玉管處提供
下圖右:紅外線自動相機必須架設於樹木主幹,最好的裝設時機是在中午。/玉管處提供
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裴家騏,是台灣應用自動相機記錄野生動物資訊的先驅。1990年他從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王穎的「墾丁國家公園梅花鹿復育計畫」,得知蒙大拿型自動相機。隔年購置10台,應用在大漢山區的「台灣穗花杉自然保留區」,成功的拍攝到黃喉貂、熊鷹、麝香貓等。證明了相對於傳統觀察,自動相機具有補足稀有動物、夜行性動物資料不足的優點。
這款美國蒙大拿州人開發的自動相機,在地形、氣候截然不同的台灣使用,一開始並不順利。當年在墾丁的初次應用,就不是很成功,往往單單只是風吹草動,一卷36張底片就迅速消耗。原來,蒙大拿型自動相機的感應機制,有紅外線熱感應功能,還有微波偵測移動物的功能。相對於地表比較光禿的蒙大拿州,地被植物茂密的台灣郊野,動不動就會出現風吹草動觸動微波的錯誤拍照。
上左右圖:陽管處在生態廊道口設置的紅外線自動相機。/陽管處提供
右圖:瀕臨絕種的石虎,行蹤影密極難發現。/裴家騏提供
下圖左:直視鏡頭的白鼻心。/裴家騏提供
下圖右:母猴懷抱著新生兒。/裴家騏提供
裴家騏在大漢山區使用時,從各種誤拍狀況歸納出適合台灣使用的技巧。他發現,相機鏡頭最好面對地面,讓背景單純化;樹木分枝容易隨風搖曳,相機必須架設在樹木主幹;至於架設時機,最好選擇中午。趁著太陽大挑選林蔭最濃密的地點,並將相機架設在主幹的背陽並將相機架設在主幹的背陽面,以避免陽光從林蔭稀疏處直射,或導致地面增溫誤觸紅外線熱感應器。
除了架設技巧,硬體方面也花費長時間改良。蒙大拿型相機一組重量將近12公斤,並且體積大,一個登山背包只塞得下一、兩組設備。在蒙大拿州,研究人員可以用貨車載運設備直達架設點,台灣山路陡峭崎嶇,太重太大的設備對徒步搬運的研究人員是很大負擔。最後,裴家騏找來電子背景的學者,共同研發出夠輕、夠小、使用一般電池、省電的「適合台灣使用」的紅外線熱感應自動相機。
有了合適的自動相機,台灣野生動物調查人力大大提昇。裴家騏眼中,自動相機每天連續工作24小時,風雨無阻,無怨無悔,「沒有一個研究助理可以辦的到!」而且,這套設備特別適合普及應用。巡山員不清楚物種辨認也沒關係,只要將照片帶下山由學者判斷即可。否則,想提昇資料蒐集密度,「哪來這麼多的動物學家?」
上圖:當我們用心去體驗另一個生命便能珍惜自己得來不易的生命。/Peng-guang Chen攝
右圖至下圖:陽管處在生態廊道口所設置的紅外線自動相機在完工頭2年,已拍到超過3800隻動物。圖上至下,左至右分別為過山刀、穿山甲、麝香貓及鼬貛。/陽管處提供
約莫10年前,這套設備成為台灣觀測野生動物的基本配備,包括:國家公園管理處、林務局都用作各種監測用途。例如陽明山國家公園,區內道路總長超過200公里,每年至少上千隻野生動物被車輛壓死。
2004年起陽管處施作生態廊道,提供動物穿越道路替代途徑,為了解廊道成效,在入口處架設紅外線自動相機監測。廊道完工頭兩年,已拍到超過3,800隻動物。又如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為了解雪季靜山政策對野生動物的影響,2007年靜山、開山期間,分別在排雲山莊附近架設。初步監測照片透露,部份動物的活動模式可能因靜山、開山而有差別。
一次拍到,長期有效
事實上,自動相機拍到的資料,更能幫助動物學家進行以前無法進行的各類型研究。例如:動物對棲息地的喜好研究。
裴家騏舉例,當甲地的相機一直拍到山羌,乙地的相機老是拍不到山羌,就可以推測山羌比較喜歡甲地類型的棲地。當相機數量夠多,還可以進行更細緻的分析,取得山羌最喜歡的、有點喜歡的、有點不喜歡的……等等棲地資料。又如:只要拍到山羌的地方,一定拍得到長鬃山羊,或是一定拍不到長鬃山羊?就可以研究兩者間存在的是共域、依存或競爭關係?而這就是所謂的跨物種族群關係研究。
2000年時,裴家騏還利用照片資料進行了動物族群數量的估算研究。研究人員先捕獲4隻山羌,掛上頸圈再放回原本山林。估算方法很簡單,假設當地架設的自動相機最後拍到12張山羌照片,其中有一張戴了頸圈,利用1︰4=12︰X的數學式,就可以估算出當地約有48隻山羌在同一個範圍內活動。
不只對當下的研究有價值,紅外線相機拍到的影像更是絕佳的長期研究材料。裴家騏近年正在進行長鬃山羊的「季節vs.皮膚病」研究。儘管十幾、二十年前他根本沒想到今天會投入這項研究,但現在只要調出照片,就能知道當年的長鬃山羊有無皮膚病。「換作是傳統直接觀察,我不可能把10年前的研究助理找回來,要他回想當年看到的那隻長鬃山羊有沒有皮膚病。」
話說回來,儘管紅外線自動相機優點繁多,裴家騏提醒,傳統直接觀察依然很重要。動物健康狀況很難僅靠照片觀察,捕捉法還是必要;想了解飲食習慣和營養,還是必須撿拾動物大便;特別是動物行為研究,更需要長時間直接觀察。而這些,都非定點架設的相機所能代勞。今天,動物學者依然必須跑野外,「只是我們有更多時間可以做以前沒有時間做的事。」
上圖:母山豬正巧躺在鏡頭前哺乳,這是十分珍貴的畫面。/裴家騏提供
紅外線自動相機之前
的確,沒有自動相機之前,僅靠人力進行野生動物觀察,是非常耗費時間的事。不可思議的是,野生動物紀錄片導演劉燕明從27年前開始,至今依然堅持著這樣的紀錄方式。
劉燕明最早在1990年推出「台灣獼猴」紀錄片。這部以墾丁地區台灣獼猴為主角的紀錄片,在當時就讀台大動物系博士班的吳海音協助下,費時兩年拍攝,上映後轟動一時。
看見,讓人懂得珍惜。在那個只有三家電視台、偶爾才播放國外野生動物影片、國小課本從未教過台灣有野生動物的年代,這部本土獼猴生活紀實,感動無數台灣人,引發保育浪潮;甚至在新聞局推動下參加國際影展,大大提昇台灣保育形象。
事實上,當時劉燕明已經拍攝野生動物許多年了。早在1983年,上街架起攝影機馬上會引來便衣警察關心的戒嚴時期,劉燕明就利用拍攝商業廣告閒暇拍攝個人感興趣的主題,他挑上的是無政治敏感性的野生動物。而「台灣獼猴」造成巨大轟動,他使用的其實是很一般的裝備的裝備。一部16毫米電影攝影機、幾顆長短鏡頭,以及到了今天依然沒改變的普通行頭。吸濕排汗衫?「不需要。」專業登山鞋?「沒有。」Gore-Tex透氣防水外套?「流汗是很自然的事,一般雨衣就很好。」
那麼,不靠先進科技,劉燕明都靠哪些過人的拍攝技巧?拍攝野生動物27年,他是如何追蹤、靠近野生動物?
「野生動物不可能追蹤,只能靠等待。」劉燕明解釋,台灣山區陡峭,不像非洲大草原可以開吉普車追蹤動物。加上許多動物有四條腿,我們只有兩條腿,腿力相較之下還退化;並且攝影師要扛裝備,動物一身輕裝,再怎麼說,都不可能追上野生動物。想接近,只能靠等待。
但,天地之大,上哪裡等待?劉燕明說起鞍馬山上的一棵山桐子樹,那樹每到冬季約莫12月到隔年1、 2月,都會結實纍纍。時間一到熟門熟路的各種鳥類自動出現,想拍鳥到時去守候就對了。「動物不是演員,怎麼可能叫牠去哪裡等你?想接近,當然是你要了解牠的習性。」
至於等待通常要花多久時間,劉燕明表示:「不一定,要配合動物的工作時間。」拍攝野生動物需要碰運氣,即便長途跋涉外加等待多日,也不能保證拍到目標。幸好,劉燕明從不覺得等待是件累人的事。「小孩可以玩玩具幾小時不累,但寫功課三分鐘就喊累。累或不累決定於個人態度。」

上圖:拍攝淡水候鳥劉燕明一蹲數小時。/劉燕明提供
下圖:熊鷹是台灣最大型猛禽,瀕臨絕種。/劉燕明提供
熊鷹為伍 樹屋為居
近10年,劉燕明投入熊鷹的拍攝工作。熊鷹是台灣最大型猛禽,雙翅展開寬幅可達2公尺以上。為紀錄這種瀕臨絕種的動物,連續幾年一到熊鷹繁殖季,劉燕明就與6、7名挑夫,扛著約30公斤的攝影設備,以及更繁重的食宿裝備深入台東高山。期間,他曾在離地約20公尺高的樹屋,一待待了29天。29天內,附近沒有基地台,不能打手機跟外界聯絡;天天吃麵食,米飯只吃過一餐。
那是朋友上山幫忙側拍工作紀錄,為表達感謝,即便樹屋上沒水,煮飯又特別浪費水,他還是煮掉帶上山的唯一一點白米。劉燕明笑說:「這才是真心誠意的『請吃飯』。」當然,省吃省喝過了近一個月,下山後他瘦了幾乎15公斤。
有熊鷹為伍,以樹屋為居,這樣的工作聽來精彩刺激令人艷羨。奇怪的是,27年拍攝經驗中,劉燕明的家人從未想過跟去體驗。
「沒必要,我的工作沒什麼特別。」劉燕明認為物以稀為貴,這樣的工作機會少才讓一般人誤以為貴,並且,他自認沒什麼使命感,從一開始就沒刻意達到什麼遠大目標。「天天想要特別,不可能,我的工作就是平淡無奇,不接受做不下去。」
是的,保育從來就不輕鬆浪漫。拍攝野生動物,講究的與其是使用哪種攝影機或技巧,不如說是鏡頭背後那顆耐得住平淡乏味的心。即便運用現代科技也一樣,架設完紅外線自動相機,還需要研究者事後用專業知識,一張一張辨別,耐心分析。
裴家騏教授簡介
畢業於美國蒙大拿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目前任教於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專業領域為野生動物族群生態學與經營管理、哺乳動物學、保育人文學等。
劉燕明先生簡介
知名生態攝影家,曾經以〈藍鵲飛過〉、〈台灣野鳥百年紀〉及〈朱鸝〉等生態記錄片聞名國內外。期望透過鏡頭,讓大家了解生態環境的真實面貌,以及物種保育的重要價值。
上左圖:拍攝熊鷹時,劉燕明住過高約七層樓的樹屋。/劉燕明提供
上右圖:趁成鷹離巢覓食,劉燕明才敢進出樹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