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蔡佳珊
翻譯/黃詠蘭
攝影/Galyna Andrushkro、賴宛靖

人對自然環境的詮釋，對「天人之際」的迷惑，在不同的歷史時空當中，反覆地被思索與記述。這些在天地山川中淬練出的思想所留下的自然文學，就如同一道山泉，滋潤了現代人陷身文明叢林而逐漸乾渴枯竭的心靈。就算只取一瓢飲，那純淨甘美也足以令人回味無窮，甚而有醍醐灌頂之效。

在西方自然書寫的悠悠長流中，愛默生、梭羅、繆爾和李奧波這幾位重量級代表人物可說是河中最堅定而醒目的巨石。

愛默生(1803-1882)是十九世紀著名的演說家，他於1836年發表的作品《自然》，主張人類的性靈與自然本為一體。「宇宙之流在我身上鼓動，我已是上帝的一部分。」他所倡言的超越主義和理想主義，對當時的宗教與文化觀造成重大衝擊，成為美國自由傳統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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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邊隱士的實驗報告

經常與他一起在林間散步，最直接受到愛默生影響與啟發的，就是他的學生暨好友亨利．梭羅(1817-1862)。1845年，梭羅在麻省康克德小鎮的華爾騰湖畔，自己動手蓋了座小木屋，在此獨居了2年2個月的時間。當時28歲的梭羅將之定義為一場哲學意味濃厚的生活實驗，而期末的實驗報告，就是讓他名垂青史的《湖濱散記》。

在書裡，梭羅聲明了自己離群索居的初衷：「我到森林去，是因想要用心過活，只去面對生活最必需的事物。是為了看看我能否學取它所教導的，而不要在臨死時發現我沒有活過。」

「每一天早晨，都是一個愉悅的邀請。」盡情悠遊林間水岸的梭羅，領略到反璞歸真的輕鬆愜意，「一個人可以割捨的東西越多，他就越富有。」他並不期望別人認同他的特立獨行，卻極強調年輕人必須追求自我實現：「每個人都應該細心地自己找出並追隨自己的生活方式。」

王鑫認為，梭羅給予後人最重要的啟示，包括了簡樸生活的哲學、擺脫俗務的羈絆，藉由置身於天地美景與自然更迭之中，不斷超越自我而達到精神層次的提昇。而他對於個人自由的崇尚，和消極反抗的「不服從論」，更奠定了梭羅在美國思想史上無可替代的地位。愛默生即言：「從來沒有一個人比梭羅更是一個真正的美國人。」

野性繆爾的冒險傳奇

1903年，有一個熱情嚮導陪著美國羅斯福總統同遊優勝美地，他就是約翰．繆爾(1838-1914)。繆爾的自然觀深深影響總統日後的保育政策，促成日後國有林保留地的面積擴大與諸多國家公園的設立。繆爾也被後人視為自然保育領域中最積極的推動者與捍衛者。

繼承了浪漫主義和超越主義的思想，繆爾熟讀愛默生與梭羅，深信上帝就是大自然形象的顯現。然而他最感興趣的不只是郊區的湖畔，而是原始蠻荒、杳無人煙的森林和曠野。在他中輟學業，自稱轉學到「原野大學」之後，繆爾從印第安那州徒步到墨西哥灣，深入內華達山脈，終生為保留原野地而奮鬥不懈。

王鑫認為，在美國早期傑出的自然文學家當中，繆爾是最「野」的一位。他經常獨自輕裝攀山越嶺，活躍而勇敢地闖蕩在山林野地之中。爬上洋松聆聽暴風雨的交響曲，在地震的月夜裡跑到野外欣賞石破天驚，因為貪看壯麗的雪崩而「與雪齊崩」

這些看似瘋狂冒險的行徑，全源自他對大自然崇敬而好奇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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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繆爾的文字猶如乘坐雲霄飛車，是綜合驚懼和狂歡的極端體驗，又處處流露著天真摯情。譬如以下這段他與一隻大熊對峙的幽默記述：

「我第一次會見熊時，熊與人同樣恐懼與尷尬，但熊的表現比我好得多。」繆爾當時故意衝出去嚇唬牠，想看牠奔跑的樣子，結果換來的是熊的銳利眼神，「好像在說：『你想怎樣？要打架隨時奉陪。』我開始擔憂要跑路的人會是我。」就這樣面面相覷不知過了多久，熊狠狠瞪了他一眼後轉頭走了，繆爾也鬆了口氣，「從此我再也不敢忘記原野的基本禮儀。」

「繆爾認為大自然是上帝最佳的傑作，森林和高山就是他的神廟，破壞自然就如同破壞偉大的廟宇一樣。」王鑫解說，從繆爾的思想中，導出了對天地萬物的「敬」。他就像是傳教士，到處佈達熱愛自然的福音。

向山學習思考的李奧波

在《湖濱散記》之後近一百年，自然寫作的傳世經典再現，那就是李奧波(1887-1948)的《沙郡年記》。這本兼具文學意蘊、哲學深度和科學價值的文集，被譽為生態平等主義的聖經。

李奧波從事學術研究，並曾在森林署擔任公職，因而有機會將他的主張化為具體行動。他將生態知識和保育工作經驗引入文中，並提出土地倫理、大地美學、生態良知、生物基本生存權等關鍵論點，對環境與人的互動關係，拓展出更為深刻而多元的視野。

〈像山一樣思考〉是李奧波最具代表性的一篇短文。那是在一場當時普遍認為天經地義的獵狼行動後，李奧波在一匹臨死的老狼眼中，看見一朵凶狠的綠火逐漸熄滅。剎時他明白，「那眼睛裡面有某種我前所未見的東西──某種只有狼和山知道的東西。」

美國各州大規模撲殺狼群的行動，導致鹿群大量繁衍，而山上的新生樹木全被啃個精光。「現在我猜想，就像鹿群活在對狼的極度恐懼之中，山也活在對鹿隻的極度恐懼之中。」「只有山活得夠久，可以客觀地聆聽狼的嚎叫。」

於是李奧波深刻反省人類在地球上扮演的角色，提出「土地倫理」的觀念，亦即大地是一個社區，人不是征服者，而是地球公民。「人必須尊重和他一起生存的其他成員，以及這個社區。」李奧波也發揚他的好友艾爾頓所提出的「土地金字塔」和食物鏈學說，強調宏大生態系的複雜與平衡超出人類想像，人類不應輕率動搖金字塔的根基。

「生態良知必須成為人類良知的一部分，」王鑫闡述李奧波的論點，只有當人類不再以經濟利益為土地利用的唯一考量，不再為了「某物種含有可萃取治療人類疾病的成分」而保育生物，而是衷心認為眾生皆有平等的生存權，才能真正學會作為一個大地公民的責任與義務。

在「天人交戰」與「天人合一」的擺盪中，這無盡的疑問與探索，就像是一道縱貫古今中外的申論題，永遠考驗著人類 ── 一種以兩足行走裸猿的生態智慧。而後繼的自然書作者們，也將參考著前人的珍貴筆記，孜孜不倦地追求最完美平衡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