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攤開地形圖,很少地方像台灣一樣,在那麼小的面積上,聳立如此多的高山。中央山脈、玉山山脈、雪山山脈貫穿南北,撐起了260餘座3,000公尺以上的山岳,密度堪稱全球之冠。福爾摩沙,高山之島,對於鍾情戶外活動的人而言,這裡真是登山的寶境。先人篳路藍縷,來者前仆後繼,幾十年過去了,登山人口日漸增加,裝備更精良,技術更純熟,然而,登山的觀念與態度,有隨著提升嗎?
對此,一路躬逢其盛、台灣山岳文教協會首任理事長吳夏雄先生自是感觸萬分。「登山,絕不僅是技術層面而已」,這位登山界老前輩說的語氣堅定。的確,並非只要體力好就能啟程了,登山有登山的倫理與文化,仰望大山,我們要學習的事情還很多。
登山中體會團隊合作首先,登山講求團隊的紀律,以及周全的準備。在變化莫測的山區,沒有逞英雄、我行我素的空間,否則不但拖累伙伴,甚至給自己帶來生命威脅。若目標是世界級的高山,參與者豈止是路上喘呼呼的人,還有一群在山下跟著戰戰兢兢的後勤部隊,陣容就更龐大了。登山團隊,恰如命運共同體,隊員間要相互合作,並服從領隊的指揮。登山的專業是一步步累積而來,管你是大老闆還是教授、醫生,在深山裡,只有嚮導能帶你安全進出。
嚮導的責任也絕不是只有行路方向的帶領,登山路上有許多隨時可講解的知識與應變教學,但是國內多數的嚮導卻還是習慣於從出發開始,都只是走在前端跟自己人聊天,造成新手需自己去摸索、甚至落單,故嚮導應以走在隊伍的中間或後面,以能對全隊隨時觀察。而不論隨隊隊員的爬山經驗是否足夠,嚮導都應以最大的耐心將所有人皆視為新手來照顧,如脈搏數最好低於70 ( 以免發生高
山症),正確的背帶調整要領( 應將60% 的重量放於腰上,避免容易產生疲憊。),更重要的是絕不能因為已身的熟練,讓新手以為穿雨鞋、拖鞋也能爬山。如此將心比心地互相尊重,才是團隊倫理的最終目的與價值。
對前輩的尊重、對有經驗者的信任,團員間同甘共苦,這就是人與人的倫理。也因為有志趣契合的山友為伴,即使在遠離文明的荒野,亦能感受到家的溫暖。即使如吳夏雄這樣的登山老手,亦曾受到東埔布農族朋友的協助,從他們身上,吳夏雄習得除了登山技能以外的諸多山林知識,對於當時深受感動的啟蒙與見識,令吳夏雄至今永難忘懷。
破除攀頂迷思
相對來說,人與自然界的倫理,較被忽略。吳夏雄回憶,在早期,登山稱為「砍山頭」、「攻山頭」,如軍隊般,把山當成一個據點去佔據,侵略意味濃厚。這樣的心態反映著對高山環境的不尊重,更凸顯了人類的無知。直到八○年代,台灣開始接觸海外登山活動,視野開了,才逐漸有親山的思維出現。
雖然如此,多數人還是將登山視為一種挑戰,尤其把登頂一事,看的異常重要。甚至認為爬上了最高點,就是對山的征服。其實,無論你是誰,登頂之後,終究得下山,而雄偉的山岳,永遠屹立在那裡。誠然,登山需要技術、體力與毅力,因此你挑戰的對象,不是山,而是從前安逸的自己。想一想,當站在最高點往四處展望,天地遼闊,感覺到的正是人類的渺小,此時,不是反而該對大自然更為謙卑才是嗎?
採訪撰文/藍嘉俊
特別感謝/台灣山岳文教協會首任理事長吳夏雄先生
翻譯/張詩白

不可否認,登頂仍有象徵性的意義,是對自我的一種肯定。但追求這種肯定前,應該充分瞭解登山活動的危險性。翻開歷史上的攀岳紀錄,罹難者可能比挑戰成功者,更讓人心頭一震。畢竟,世上沒有什麼比生命更珍貴的了。相對的,山一直都在那裡,不會跑掉,因此狀況不好切勿逞強,下次再來吧。即使登了頂也莫得意,下山才更要小心。事實上,登頂後容易讓人鬆懈,加上體力透支,反而容易在回程時因疏忽而發生山難。對此,吳老有很深的感觸,正所謂「登峰造極故可喜,全身而退更可貴」。這句話,不也適用於人生的路上嗎?此外,對那些眼中只有登頂的人,他不禁提醒,別忽略了沿途的美景,「珍惜每一刻,享受整個過程」,這方是圓滿的體驗。
讓山林無負擔
現代的裝備、資訊與旅遊風氣已不可同日而語,門檻降低,使得山林活動逐漸普遍化。親近大自然原是好事,但這些大量湧入的人潮,若沒有嚴謹的自我規範,將是環境沈重的負擔。我們不遠千里從平地跋涉而來,追求的,不就是離塵脫俗的那份寧靜嗎?遺憾的是,不少人還是將城市裡的生活習慣帶到山中來,在營地附近高聲喧嘩,騷擾了其他登山客不說,也侵犯到野生動物的作息。
然而更糟的是,只有噪音隨著人下山,大量的垃圾卻硬留在原地。大自然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消化掉?能否善待山林、保育生態,充分反映了地區登山文化的水準。這點,西方國家很早就意識到了。出入山區,他們提出「帶什麼東西進去,就帶什麼東西出來」,展現了對自然環境負責的態度。甚至覺得這樣還不夠,要做到連痕跡都不留,這就是無痕旅遊。在台灣,最早由玉山國家公園推動主導,「除了攝影,什麼都不取,除了足跡,什麼都不留」之理念,可謂國內推動無痕運動之濫觴。
不諱言,在山上紮營過夜,要落實無痕旅遊,比較難。好在,科技讓它變得可行,能將垃圾量降低,便於攜帶下山。這其中也包括了精準的糧食計畫,使包裝、廚餘和排遺都減到最少。而在日本登山界,甚至連排遺、擦拭的衛生紙都要求全數帶下山,達到真正什麼都不留的標準。可見,科技與嚴格自我要求的完美結合,就能讓山區零負擔。
往下紮根的登山文化
當然,登山文化的養成,不是一朝一夕,需要各個層面的協力推動,就像登山活動本身一樣,強調的是共同合作。其中,能夠累積過去歷史、傳承經驗、並達到教育功能者,非山岳博物館莫屬。雖然登山老兵們念茲在茲,不過,籌設過程卻歷經波折。吳夏雄認為,博物館不缺展出的文物,也不缺解說志工,軟體已備妥,就差一個場地。經過多年努力,他相信國家公園或林務局都有機會幫助圓夢。但這不能全依賴政府,民間與企業界要對等的投入心力。同樣的,登山學校也被寄予厚望。期待在這裡,舉凡登山應有的態度與倫理、觀念、技術、器材等等,都有完整而循序漸進的傳授。
在公部門方面,我們的國家公園多屬山岳型,來園的遊客目的清楚,因此,應該善用資源及管道,積極宣導正確的山林遊憩觀念。敬山、親山、愛山的教育也該從根本做起,吳夏雄表示,最好在小學課本裡,就用簡單的小故事帶出這樣的觀念。
台灣的登山團隊,最近剛完成了攀登世界七頂峰的壯舉,國人的登山技術與視野,獲得國際肯定。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我們有了自信,應該回過頭來,把相對落後的登山文化,重新彌補回來。是的,登山不只是登山,它還兼具著心靈與人生的雙重修練,更檢視著人類關懷土地、保育生態的能力。人往高處爬,而登山文化的涵養,卻是要往下深深的紮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