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我，去過阿拉斯加那麼多地方，最喜歡的是哪座國家公園，我想我會說，是第拿里國家公園。

不僅僅因為，世界著稱的北美最高峰「麥肯尼峰」便位居其中，主要是其境內仍保持原始生態風貌──廣大遼闊的針葉林，一望無際的苔原，氣勢磅礡壯觀的亙古冰河，以及隨處可見的野生動物。在完善而有效率的公園管理體制下，每年吸引來自世界各地近百萬遊客，然而第拿里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並不因遊客與日俱增而受到破壞，相反地，至今她仍被視為阿拉斯加最具代表性的國家公園。

北美最高的麥肯尼峰

「第拿里」原意是指「那座高的」，是19世紀前俄國人尚未發現此區時，當地原住民阿薩巴斯坎人世代相傳所賦予麥肯尼峰的名稱。不過這國家公園最初成立目的，並非有座北美最高峰之故，而是為了保護此區所孕育之種類繁多的野生動物。

1906年，自然觀察家兼生態保育者查爾斯．雪頓初次造訪，便震懾於此區生態資源的豐碩與自然景觀之美，遂於翌年偕同其友哈利卡斯坦一起進行實地探勘，並規畫擬定國家公園範圍，積極從事政治遊說活動，致力促成此保護區的成立。

經過逾十年的努力，此區終於在1917年被劃為自然保護區。基於政治因素，起初被命名為麥肯尼國家公園（麥肯尼是取自當時俄亥俄州一名相當具有權勢的參議員─後獲選為美國總統的姓）。直至1980年通過了阿拉斯加土地法案，才被命名為第拿里國家公園，版幅依法擴增了三倍之多，使其面積幾近243萬公頃，猶勝今之麻薩諸塞州。

即使此國家公園的成立並非因麥肯尼峰而起，但無庸置疑地，其地形景觀確以她為核心主體。但因阿拉斯加氣候多變，要看到麥肯尼峰的全貌並不容易。據統計，此地晴天機率僅三分之一，換句話說，至少要待上三天，才較有機會目睹麥肯尼峰真面目。我們通常會在公園裡紮營一週以上。偶而踩著暮色回營，會驚喜發現遮雲不知何時褪去，一座潔白雪峰悄無聲息出現，陪伴我們炊食休息。看著她在月光下迷濛的美，讓人忘了一身疲累。或是在清晨，揉著惺忪睡眼，外帳一掀，整座麥肯尼峰便又躍然眼前，稜脊分明沐浴在晨曦輝映中，伴著橫亙的阿拉斯加山脈，與眼前一望無際的坦闊苔原。那是一種極奢侈、極美的享受，尤其在經過數日陰霾的漫長等待後。

副極地生態景觀

除了終年覆雪的麥肯尼峰和橫亙千里的阿拉斯加山脈外，此公園地形景觀還有壯闊的冰河、蜿延起伏的冰蹟丘、平坦寬廣的辮狀河谷、及緩坡上到處散佈的冰蝕湖。因地處副極地，境內多有終年不化的永凍土，只有能適應酷寒副極地氣候的植物得以生存。儘管如此，不可思議的是，仍有逾430種開花植物在短暫的夏季中競相綻放，繽紛散佈於山坡河谷間。

在雪線下，其植被景觀大抵可分成兩種：苔林與苔原。前者主要是指在海拔較低處，沿河谷坡地生長的北美極區長青樹如赤松、針樅等所形成的森林；後者則指由短小灌木、或生於薄土層的野花莓果蘚苔等低矮植物形成的地貌。苔林和苔原的分界亦稱林線，約在820公尺上下。置身林線之上放眼望去，即是一片空曠開闊的苔原延伸至遠處天際，或沒入山巔雪線中。

至於境內野生動物，目前計有37種哺乳動物，鳥類則多達159種。一般遊客慕名來此最想看到的，不外是棕熊、麋鹿、馴鹿、道爾山羊、還有狼這幾種最具代表的野生動物。如果一天之內能看到這5種動物，就稱為 “Big Five”，意思相當於「滿堂彩」。

一般人看到溫馴的鹿或可愛的松鼠，總忍不住想要餵食，園方對此，是嚴禁訪客餵食任何野生動物的。此外巡山員常會藉機教育人們對動物要抱持尊重的態度，因為這是牠們的家，人類其實是「闖入者」。為能與其和平共處，共享大自然資源，闖入動物之家的我們一定要和動物保持最起碼的法定距離，給予足夠的自由活動空間。對於生態環境較脆弱敏感地區，公園則沿途豎立警告牌示，禁止任何遊客擅自進入。

最重要也最有效的，應該是園方對私家車的管制。在長達147公里的公園唯一道路上，一般車輛僅能開至22公里處，在此設有一全天檢查哨，若非持有許可不得前進半步。若想更深入公園，則須折返至入口的遊客中心購票，改搭公園交通車。此外園方並限制營區和荒野區的過夜人數，盡量減低人類活動對生態環境所可能造成的影響。在巡山員的盡責執法與遊客合作守法下，此公園始能保持近百年前的原始自然風貌。

• 上圖 : 天氣晴朗時, 巍峨壯闊的麥肯尼峰盡收眼底
• 下左圖 : 棕熊走在公園道路上，連交通車都得讓路。
• 下右圖 : 姿態優美的馴鹿, 無論公母都會長角。

美麗的大自然探索

這裡最美的季節，是八月下旬入秋之際，整片苔原漸漸變黃，轉橘，終呈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豔紅。此時也是香甜多汁的小藍莓顆顆盈滿成熟、鋪滿整片山坡之際。記得自己首次看到這樣隨處俯拾可食的小藍莓，那份意外的驚喜真是無可言諭，作夢也沒想到，能有這樣滿山遍野的小藍莓任人免費隨意採擷。於是，無論爬山走路或紮營休息，沒事就隨手往腳邊一撂，摘一把藍莓就整個往嘴裡送，吃得甜在嘴裡，樂在心裡，說不出的開心快活。

而最令人心悸難忘的經驗，是傳說中那變幻萬千、神奇美妙的極光曾真切出現於眼前，在那寒冷徹骨、滿天繁星、沒有月光的深夜。雖才入秋，副極地的夜已是冰冷得厲害，凍得人直打哆索，把所有禦寒衣物加在身上裹得像粽子，也抵不住那由腳底往上竄的陣陣沁骨寒意。但只要那晚具備了極光出現的三要件：黝黑、無雲、與寒冷，我們都會站在已結了一層薄冰的雪地帳外，發抖著，堅守著，固執地等候極光的出現。

通常是午夜過後。驀地，從地平線上方射放一道淡綠光芒，由淺而濃、自遠而近地、如布簾揭開序幕似的、緩緩移走過來。少頃，便放棄原有的矜持，漸漸加快步伐，如彩帶舞動般蔓延開來，鋪陳了整個天際將光芒毫無保留地盡情散放後，慢慢地消褪匿跡，終隱逝於暗夜繁星中。接著，自另一端地平線又出現一道新的淡綠光芒，踩著別出心裁的舞步，生動穿梭於滿星夜空中。於是，一道道或寬或窄、或淺或深的淡綠光芒，此起彼落，繽紛彩舞著，恣意婀娜旋迴於整個北半空天際，看得令人瞠目咋舌，簡直無法想像世上真有如此不可思議、奧妙而綺麗的奇異美景。

第拿里迄今仍保持著她純樸的美麗。90幾年前查理‧斯雪頓發現此地時所看到的，人們今日仍可欣賞到同樣的景觀。在這裡，人們留下的足跡是模糊的，單一的道路，少數的營地，連公園入口的建築都造得合度適中，盡量與周圍自然環境融合。處處可見，這公園一直在被細心經營著。也難怪，每當自己再度身置這美麗的苔原世界，常會聽到身旁人們由衷讚嘆：「這是我一生中見過最美麗的地方了！」 而我總忍不住回頭報以會心的微笑。是的，這也是我們曾走過的，最原始美麗的地方……

林心雅

賓州州立大學環境社會學碩士。1997年成立工作室，用文字與影像替大自然說話。著有跟我去阿拉斯加、凝固的波浪、優勝美地四季之歌、象鼻海豹等書。

李文堯

賓州州立大學地理碩士，目前從事地理資訊系統研發工作。熱愛自然生態攝影，作品散見於國內外雜誌書籍。著作同上。

• 上圖 : 苔原秋紅，遠處是覆雪的阿拉斯加山脈。
• 下左圖 : 九月中旬，公園入口的遊客中心已覆蓋一層雪。
• 下右圖 : 在驚奇湖快樂划舟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