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拉克颱風席捲台灣,林相保持相當完整的太魯閣國家公園,所幸並未傳出重大災情。風災過後,面對千瘡百孔的國土,人們積極討論該如何推動生態保育及環境永續,也注意到劃入國家公園保育範圍的山林,在水土保持極佳狀況下,能安然度過天災的考驗。自從1986年太魯閣國家公園正式成為台灣第4座國家公園後,就是中外人士造訪台灣的必遊景點。只是,要守護這片偌大的山林,談何容易?即使科技進步、資訊發達,但廣袤的山澗水涯裡有些工作還是無法以機器取代,仍需要人力親力親為。
幅員遼闊的太魯閣國家公園要善盡管理之責,需要這些日復一日、背著沉重行囊,默默行走在小徑間的保育巡查員,他們用自己的體力、耐力及毅力,捍衛著國家公園生態的完整……
「誰不希望自己的工作是錢多事少離家近,但保育巡查員卻是錢少事多,還必須經常離家,在山裡趴趴走。」Buya 大哥爽朗的一笑,身為太魯閣族人的他,18歲時曾千里迢迢到外地工作,但城市的車水馬龍、水泥叢林,讓他透不過氣,繁榮的大千世界未令他留戀,因對山的了解及熱愛,他決定回到太魯閣。1979年政府尚未明令禁伐的年代,回鄉的Buya 參與了林務局的開墾伐木計畫,直到入伍當兵才停止。
從伐木工到保育志士
當年的林業是台灣經濟命脈,換取了豐厚的外匯存底,卻犧牲了千萬年來守護國土的無數巨木。那段埋首山林砍伐的歲月,與Buya 天生的原民精神—尊重自然、合理利用的理念相違背。「我們懂狩獵,但絕不會在繁殖季打獵、驚擾動物傳宗接代;我們也會伐木,但僅止於取用大樹側枝來搭建房舍、不會砍伐牟利。」Buya 大哥說,那一棵棵千年大紅檜、紅豆杉倒下後,巨木不易腐爛的樹根還能緊緊抓牢土壤,「但30年了,這些大樹根爛了,土壤漸漸鬆,我猜想,這與近年來不斷出現的土石流,或許脫不了關係。」
幸而,隨著生態保育觀念興起,台灣終於在1981年全面禁伐,那長年迴盪山裡的鋸木聲,才漸漸平息。……
Buya 退伍後,正值太魯閣國家公園招考保育巡查員,因緣際會加入了國家公園體系,成為太魯閣第一批保育巡查員,也提攜許多優秀後進。
小Buya 5歲的Nobu 也曾參與林務局的工作,只不過參與的不是伐木,而是造林。

採訪撰文/賴宛靖
攝影/呂建毅
林永賢
特別感謝/太管處解說課林茂耀
遊憩服務課林永賢


和身手矯健的Buya 相比,Nobu 笑說自己沒那麼耐操,考上保育巡查員的過程很搞笑。「我壓根不知道進國家公園要做什麼,猜想可能就是負責把樹木剪得圓圓的園藝工作吧,我的手還算靈巧,修剪花木難不倒我。」
但Nobu 猜錯了。當天應考的有30幾人, 只取4名,競爭很激烈,除筆試外,還得扛著30公斤的沙袋,須在1個半小時內從天祥走到海拔1千公尺的豁然亭。
天祥豁然亭步道前不見盡頭的長階梯讓人看了就腿軟,不少人走到一半,就很帥氣的卸下鋁架、把沙包倒空,瀟灑地揚長而去。
但Nobu 憑藉著原住民天生的好體力及不服輸的個性,完成了艱難的任務,順利成為第2屆太魯閣保育巡查員,成為Buya 的學弟。「保育巡查員不僅要了解山,還要能揹重物走在山徑裡。考試過程雖辛苦,但表示須有過人的耐力、體力及毅力,才能勝任吃重的巡山工作。」
非常任務 非常人能捱
Buya 說,他帶過許多新人,Nobu 是表現最出色的,為了讓巡山任務執行得更完善,太管處需要訓練更多的「Buya 和Nobu」才行。目前,太管處編制的15名巡山員,只有6人是平地人,其餘皆為原住民,但國家公園幅員遼闊、工作繁重,巡山工作危險性又高,人力斷層嚴重。
年近50的Buya 便憂心地說,現在新進人力青黃不接,待這些元老級的保育巡查員紛紛退休了,到時候,誰來接手這吃重的巡山工作?前些日子行政院為提高就業率,推動立即上工方案,但前來報到的新人即使有心,也沒有體力,往往連受訓的課程都沒上完,就掛冠求去。
在失業率高漲的現今,屬約僱職的巡山工作福利保障方面都不甚完備,月薪不到3萬,還得在山裡出生入死,「除非是天生對大自然有份守護的使命感,否則這樣的工作條件,的確難以留住新人。」



人力嚴重不足的情況下,這一片9萬2,000公頃的山林,常常見到Buya 及Nobu 這對好搭檔的身影。
身體的疲累倒還能應付,Buya 說,剛進太管處最不能調適的,是與族人的關係。太魯閣族傳統文化與祖先的經驗傳承,賦予Buya 與Nobu 與山林共處的本事,但原住民的生活習性,常和國家公園法令有所衝突,有幾回他們拆完獵具,回到部落族人指著他們罵「漢奸」。
被族人誤解,當然令重視家族關係的兩人很受傷,但經過不斷溝通說明,族人才漸漸地認同國家公園的保育觀念,進而化解對立。
「其實,原住民的對待大自然的態度,從來不是趕盡殺絕、消耗殆盡。」
Nobu 表示,多年來他們拆除無數獵具,有時還得面對窮凶惡極的盜伐者,手無寸鐵的保育巡查員只能靠智取。
「政府應該將查緝重點放在山產店等源頭,沒有買賣,就不會有殺戮。如果不是大盤商出重金購買山產、珍貴林木,也不會有人鋌而走險。」Buya 語重心長的說。而原住民與生俱來的天賦,讓Buya 與Nobu 能隨時迎接大自然給的挑戰。
有回他們與太管處的長官到磐石西峰巡視,到營地時,發現附近唯一的水源—黑水塘剛有一群水鹿「享用」過,水鹿群攪起塘底的泥沙,不僅讓水變得混濁,還留下了濃厚的排遺氣息,使原本就像黑咖啡般的池水,這下更加「色香味俱全」了! Buya 旋即決定另找水源,他花了20分鐘下切到溪谷,再花了1個多小時把乾淨的水扛上來。
筆者不禁好奇,缺乏資訊的情況下,Buya 如何知道何處有水源?「與其說是靠原住民的天生直覺,不如說是對山的了解。我們在這片佔地9萬2,000公頃的超大辦公室已經工作了20多年,一花一草都很熟悉,我想只要有心,平地人也可以訓練出這樣的本能。」Buya 說道。
雪地救援 準新郎終極任務
巡山這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還須具備冒險犯難的大無畏精神。涉險,只是家常便飯。
2004年2月,台灣遭逢強烈冷氣團侵襲,師大郭姓研究生在奇萊山區進行水鹿研究,期間因山區天氣變壞而一度失聯,由太管處等救難單位組成了7人救難隊,冒著大風雪、在危機四伏的山區步行5天,終於順利將郭姓研究生安全帶下山。這是國內首度啟動雪地救援任務,參與救難的隊員都是一時之選,除了Buya 及Nobu外,還有知名教練歐陽台生、伍玉龍、方有水等國內重量級登山好手。



值得一提的是,被點名須參與救援的Nobu,擔心雪地救援會延誤到幾天後就要舉行的婚禮,但救人要緊,他還是整裝上山出任務。
「頂多是下了山、揹著裝備直接衝進禮堂,來得及、來得及啦!」Buya 開著玩笑說。當時將過43歲生日的他,也得暫時揮別家人,在冷冽的低溫中整理行囊上山支援。
Buya 與Nobu 憑藉著對山的了解,在積雪比人高的奇萊山區進行救援任務,幾乎呈90度的岩壁佈滿冰雪,一不小心就會摔得粉身碎骨;而落滿雪的箭竹林上也成為致命陷阱,踏空即可能跌下山谷、甚至遭箭竹刺穿身體……這驚心動魄的過程,沒有實地走過一次,著實很難體會雪地求生的艱難。
而原住民也非銅鑄鐵打之軀,只是善用上天賦予的求生本能,懂得避風躲雨。當時,只有經驗老到的Buya 沒有弄濕,他靠不是什麼神奇的高科技裝備,而是包覆背包的雙層大垃圾袋、還有與生俱來的警覺心,救了自己也救了隊友,他們冒險營救的偉大情操,著實令人欽佩。完成任務的Buya 回到家,累得到頭狂睡,壓根把生日聚會給忘光光;而準新郎倌Nobu 也能順利完成任務、趕上婚禮,就像是為這場救援劃下了完美句點。
再多感謝 不如正視需求
每趟任務背後,都有著精彩絕倫的故事,這宛如電影情節的片段,可都是Buya 與Nobu、還有許多埋首深林揮汗工作的保育巡查員的真實人生。
以前海鷗直升機規定不能載運屍體,Buya 與Nobu 就曾揹著死亡多日、已經腐爛的屍首,走了5天才下山;海鷗直升機也不載運救難人員,往往費盡千辛萬苦找到奄奄一息的山友,目送傷患安全上了直升機,看著直升機遠颺,救難人員再扛起沉甸甸的背包,帶著一身疲累緩步下山。……
「這種沒人做的苦差事,我們扛下了。揹屍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但我們相信,這是上帝賦予的使命。」Nobu與Buya 異口同聲說道。
有人形容,國家公園的保育巡查員,就像是國家公園及自然生態的守護神,如果沒有他們捍衛著第一線,確實執行任務,守護自然生態,國家公園保育山林的非但不易運作,更將淪為口號。國家公園的工作屬性特殊,不是在辦公室聽取簡報、看看公文就可以顧全大局的。但行走山林20餘載,Buya 與Nobu 也深刻體會到,純潔無瑕的大自然常敗給人的自私。


山多的台灣,喜愛登山的人也不在少數,但有些登山客只懂得以蠻力去征服峻嶺,卻缺乏尊重自然公德心,為了減輕負重隨意拋擲垃圾,這些無法腐爛的塑膠袋、寶特瓶可是比紅檜、雲杉還長壽,得靠保育巡查員將萬年垃圾背下山;而相較於沉重的垃圾負擔,少數登山客無視園區規定的輕蔑態度,更讓保育巡查員洩氣。
「保育巡查員不是國家公園警察,無法執行公權力,只能以規勸方式,提醒山友注意,有時遇到不守規矩、不聽勸阻的登山客,藐視保育巡查員的職責,這比揹幾十公斤的垃圾、連走幾天山路,更讓人無力。」Buya 與Nobu 遺憾的說。
身為國家公園體系中最重要的基層之一,Buya 與Nobu鮮少為自己的權益發聲,但隨著年華老去,矯健的身手會退化、無窮的體力會消失,但山林的保護呢?能夠有片刻中斷、能夠因人力不足而空窗?
幾年前,一齣以高山保育巡查為主題的優質連續劇──﹤ 聖稜的星光﹥,曾點燃年輕一代擔任保育巡查員的熱情,但深入了解了工作內容後,還願意留下來的,寥寥可數。
不只是Buya 與Nobu,還有許許多多為國家公園保育巡查努力付出的朋友們,懷著敬山愛山的至誠,從事這如此艱辛又偉大的工作。……
誰,能成為他們的接班人?誰能讓提升保育巡山工作的保障與福利?或許,在人們廣泛討論「永續」的現今,也應將保育巡查員的永續傳承之路,想得更透徹才是。

Buya 簡介
Buya,漢名張文德,太魯閣族人。投入太魯閣國家公園巡山工作已逾20載,是太管處第一代保育巡查員。士官役退伍後經年在外地工作,但放不下家鄉太魯閣,最後還是回到山林,奉獻於保育巡查工作。

Nobu 簡介
Nobu ,漢名王永春,太魯閣族人。太管處第二代保育巡查員,是Buya 的學弟,也是好搭檔。童年時就跟著父親協助林務局造林,對於大自然永保熱誠,天生的原民血統賦予他矯健身手,能扛下保育巡查重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