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卡崔娜颶風一夕重創美國，造成爵士之都紐奧良棄城，即便是世上富強之首迄今仍尚未全面復原；2009莫拉克颱風帶來驚人的雨量，把台灣一年的雨，在三天之內下完，災後重建之路仍長期漫漫考驗台灣。面對自然的巨大力量，沒有強國。

人們在倉惶收拾殘局的同時，不得不正視逼在眼前的共業:

全球氣候變遷脫序，「天災」成為常態，如何重新看待人與自然的關係? 如何與大自然共處?如何順天?

天之道，人知道嗎?

「地球是活的。」

金恆鑣教授一語直入核心。地球上所有生命的發生與多樣性的存在、演化，和這股自然的擾動力量是分不開的，除非它和月球一樣，成為死星球。

就在這股不斷運行的演化過程，生命也從中衍生出適應的生存與繁衍機制，此時這些自然的力量往往是重生的力道大過破壞的力量。以颱風為例，從許多人的觀點是災難一場；就其他生物整體生態角度看，未必是壞事。

金教授以長期森林生態觀察說明，每一次的颱風過境，豪雨強風會大量吹落樹葉與吹倒樹木，這些殘枝敗葉正好給了腐食性的動植物、土壤微生物營養大補帖，颱風季對他們而言是美味加料的豐收派對好時光，而在大量分解有機物作用下，也促進森林的營養循環速率，讓森林更茂密，也維持生物多樣性。長期來看，颱風造就了重生。

颱風是如此，地震、土石流等等台灣慣見的「天災」亦然，生養期間的無數物種生命也在一再重演的自然擾動中練就一身長期適應能力，成就台灣特有的生態體系。人呢？

花時間，向大自然學習

「人要順天，怎麼順?! 怎麼知道你有順天? 自然一個動作下來，搞不好人還會錯意呢!」

長期參與「國際長期生態研究網指導委員會」，積極推動台灣長期生態研究的金教授一再重申：以跨世代、大空間的大思維，思考「我們」的生態環境。這裡的「我們」不只是人類，亦是所有生命物種。

氾濫為什麼氾濫? 對野生動物的影響如何? 野生動物對人的未來又如何? 如何適切的因應? 沒有一個長期動態的科學資料作為了解自然現象的基礎，所有的防洪計畫、重建補助都可能是表面的應付遮掩，短時間雖然可以挨過去，長期看又是重蹈覆轍的世代災難開始。

持之以恆，是向大自然學習的關鍵心態。

這項學習的大工程，必須有賴一群人、一流知識、藉由尖端科技，作長期觀察與紀錄、資料分析與交流、結果比較與做模式，將資料變成知識，成為執行決策的科學依據。

金教授舉福山植物園的長期生態觀察計畫為例，頻繁的颱風擾動年年造成大量落葉，但也形成次年春季的大量新葉長出，觀察小組從1994年的六次颱風過境福山的闊葉林，以當年的吹落枝葉量為起點，每隔兩週記錄一次，年年的葉量變化迄今，結果顯示，即便颱風年年報到造成落葉，每一年的數量仍呈穩定的成長數，年年遞補回來一點，「到第十一年，整體數量回到原來規模，達成平衡」而期間原本棲息的獼猴，亦因葉量的增減暫離遷移，來來去去，最後回返原棲地。當然研究落枝葉只是颱風對森林作用的項目之一，其他的影響項目非常多。

因著這十五年來的長期觀察紀錄，我們才有一條可供森林生態系經營規劃的參考曲線出現。

• 圖：地球是活的。氣流形成、海洋流動、颱風、颶風、海嘯等等，都是自然的擾動力。/ Leonid Nyshko 攝

生態學研究 跨界跨國界

有鑑於長期生態學研究的重要性及資訊分享的精神，自2004年金教授成立以林朝欽博士領軍的「生態資訊研究團隊」，開發我國的「生態資訊管理系統」。目前，台灣生態資訊管理系統的技術已居於亞太地區的主導地位，並成功協助亞太地區共計10國建置長期生態資訊系統。

「生態學研究，特別是長期生態學研究是全面的、綜合性的，而且是無國界的。」台灣生態資訊管理系統為這樣的前景，在科學領域立下一良好利基。可是研發畢竟是過程，應用才是目的，如何更上一層樓應用生態學研究的知識，將生態資料成為世代的襲產，為政策研擬的科學資訊，開發分享，讓這些龐大的研究資料發展出更多細部研究，發揮最大意義與效力? 人力素質與財力資源是背後基本條件。

政府的支持、支援，是後續的主力。

人，無法置外於生態體系談到環境倫理的推動，以台灣目前的永續觀念，仍多以取得自然資源的永續經營為導向，「人」 擺在「天」前面，是環境權的擁有者與操控者，而非視眾生命皆有其生存權。在此既定觀念下，要探談環境倫理似乎太遙遠太不切實際?對此，金恆鑣教授不從價值對錯單面取向，而提出更寬廣的觀察見解「要知道，這是自然科學與人文社會科學各自發展，越行越遠所造成的」。

生態學者「不食人間煙火」埋頭專研氣象、物種、地景變化……林林種種不一而足，就是未將「人」這個大參數: 人的本性行為、人的思維、甚至制度、法律等等所造成的結果放進研究看整個生態問題；而熟知人類的社會科學研究者，亦不遑多讓，對另一端的生態學從未探頭涉足。

人的每一項行為所產生的結果，都會對環境造成不同程度且極為複雜的影響，受到改變的環境又會回過頭來影響人類，這是很淺顯的道理，卻是很複雜的關係。

相對於自然律的進行監測了解，人的作為所引導的結果亦須作成長期科學資料，兩相對應，提出解釋，颱風一來才有足夠的參考依據，順應天意，而非只是一再重複反射式的控制、圍堵，花千億治水計畫築水壩圍洪道。人要長治久安，必須有長期投入了解的意願與行為。

台灣不乏人力、財力，如何透過一個有願景、無私的領導者，發揮統合能力，持續做台灣長期生態研究的動力來源，累積知識，讓國人因「知」天而「順」天，而懂得如何讓每回的颱風過境災情逐次降低；更進一步，利用颱風成為協助台灣永續發展的力量，為下一世代提供更好的環境。人，仍是啟動點。

金恆鑣教授簡介

加拿大卡爾登大學地球科學博士。多年來持續推動國內長期生態學研究，也參與國際間的合作，與各國研究人員切磋，並擔任「國際長期生態研究網指導委員會」主席，目前為「亞熱帶生態學學會」理事長

• 上左圖：人們應重視環境倫理，合理取用大自然賦予的資源，才能做到永續/ 史帝文攝
• 上右圖：自然萬物面對氣候嚴峻考驗時，生生不息的堅韌才是人們師法的典範 / 余榮欽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