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島台灣，物產豐富，但相對的，天然災害也多。特殊的地理位置與地形構造，讓台灣常常面臨地震與颱風豪雨的考驗，再加上山地所佔比例高達三分之二、河川湍急、地質脆弱等因素，更容易引發山崩、洪水與土石流。這是我們無法迴避的環境限制。此次重創南台灣的莫拉克颱風，不過是大大戳破了人定勝天的迷夢。

狂風暴雨來襲，帶給人類巨大的生命與財產損失，除了感嘆天地無情，可有更深層的道理隱含其中？答案是肯定的，但首先，人類必須要退回到萬物成員的行列之中，從整個自然界的角度，才能一窺全貌。以下，台大森林系名譽教授郭寶章博士，以森林為例，協助我們跳脫本位、從宏觀視野來看待颱風與有關災害，同時，回頭檢視人類。

永恆的自然法則

從森林出發，是因為它是陸地上最龐大、最複雜的生態系。自然界的法則，在這裡看得一清二楚。所謂自然法則，就是物競天擇、能量移轉、養份循環。為了能夠生存，必須要適應環境的變異，通過篩選而演替的物種，比較強壯，利於後代繁衍。另一方面，老化與死亡是所有生物的必經過程，地球的資源有限，唯有上一代生物的淘汰與退化，新的生命才能在有限的棲地上，繼續生長發展。

就像是水，以雨、霧、雪水或地表水、地中水、地下水等不同形態出現一樣，它是一種水文現象，在自然界生生不息的循環。水如此，生命亦然。

這正是自然界最奧妙之處。在新陳代謝、汰舊換新的基礎上，生命的火種得以一代代傳遞下去。個體短暫生命消失的背後，是整個族群的永續繁衍。新活力的不斷注入，讓地球資源永續。

促進自然界代謝的力量

進一步說明颱風之影響，颱風也會把病、老的枯朽樹木吹倒吹斷。郭教授估計，當一棵無能力繼續生存的大樹倒下，可以留出空地約30~50平方公尺的面積。這塊新生淨空的土地，不但讓幼苗、小樹有了成長環境，也因為陽光照射，而利於草地的形成。有了草地，就會吸引草食性動物，以及以草食性動物為食的肉食性動物取食與發育，因為食物鏈的關係，一個新的生態系就產生了。

因此，大風吹過，不只帶走了平日無法遠播的種子、擴展植物生命力，也帶來了新的動、植物。倒塌的樹木，雖然自身的生命終結了，卻提供了地表其他生物重要的取食與生存空間。若枯木倒臥在小溪旁，則會促成礫石堆積和大小水池，是魚類與昆蟲的棲息地。枯倒的樹木與落葉殘體會分化為有機質，回歸土壤，提供幼苗與樹木生長所需的營養。生命便如此延續循環下去。年輕幼壯的樹木有旺盛的條件進行光合作用，這是老朽的樹木所不及的，因此新的生命加入，對地球生態減碳機能的維持，非常重要。

當然，森林面臨的威脅不只是風災，還有火災。同樣的，火災也是促進森林再生的動力。火燒過後，過厚的地表物被燒盡，讓種子容易接觸到土壤，增加著床機會。新的生命蓄勢待發，展開另一輪的森林演替。從整個森林的範圍縮到樹木本身，風災、火災的意義也是相同的。

• 上圖：枯與榮，正是大地生生不息的循環方式。圖為雪霸國家公園通往桃山瀑布之步道美景。/ 陳志平攝
• 下左圖：燎原野火後的灰燼，是森林的最佳養分/ 部落客Valeriy 攝
• 下右圖：能有綠意盎然的森林，還必須感謝颱風、火災及泥流的洗禮/ 余榮欽攝

而一個歷經災難洗禮後的森林，有著較健康的生長與發育，往往對疾病、害蟲和氣候變化有更好的抵抗力。自然災害在改變環境的同時，也帶來了重建與新生的契機。沒有這番擾動與刺激，今天的生態系，樣貌不會這般多元豐富，這又是生物多樣性的一個觀念。

森林的防災與調節功能

雖然自然災害有其生態上的正面意義，但躲避災難，仍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事實上，森林對大部分的生物乃至於人類，都是極佳的庇護所，在防風、防火、防海潮、防洪患，以及保持水土和調節氣候上，森林都能扮演關鍵性的角色。以水土保持來說，交錯的樹根在地表地下形成綿密的保護網，並伸至深層土壤岩石，如同打樁般，捍衛著地盤的穩定，減緩了土石流的發生。此外，林地表土具有諸多孔隙，利於水之滲透、滲漏，發揮了水質淨化與水量儲存、減低地表逕流的功能。「森林的地下以達岩層就是一座大的天然貯水庫，能減緩地表水之沖擊，增加地下水的持續利用。」郭教授緩緩的說。

放眼今日世界，節能減碳是最受關注的環保議題。綠色植物在行光合作用時會消耗空氣中二氧化碳，因此，在減低二氧化碳降低溫室效應的貢獻上，森林功不可沒。雖然森林的生態地位如此重要，卻因為人類生活所需、經濟發展與土地利用，導致森林面積逐漸縮小，熱帶雨林即為一例。最後，伐林爭地的惡果由所有生物共同承擔。郭教授憂心的直言，「全球環境的沙漠化、溫暖化與氣候變遷，都與森林的日漸消失有關！」

加強森林與環境保育

沒錯，天然災害的發生，是大自然運行的法則。但當災難發生的頻率與強度，都大幅超過長久以來的平均值時，將是所有生物與土地無法承受之重大災禍。各種證據顯示，人類之超限利用、大量的破壞環境、濫用自然資源與石化能源，間接造成了氣候異常，以致天災頻傳。全球森林遭受濫墾的面積，每年皆以驚人的數量增加。對森林生態系來說，「人禍」似乎是致命的根源。而當森林的防護、調節功能被削弱時，也意味著，人類有更多的天然災害要面對。

現在，全球森林的面積僅剩陸地的30％左右，郭教授認為，這項僅有的自然資源，必須加以審慎的保育，對整個地球的生態穩定才是安全。回到台灣， 森林面積佔50%， 人們應該慶幸，政府與民間也該捫心自問，我們真的有珍惜這片山林嗎？還是仍要繼續的伐木、開路、修橋，把每個地方都大力發展成遊憩區？郭教授以日本為例，森林面積佔陸地68%，無論是官方或社會大眾都重視森林保育，遊覽日本各地皆可看到綠地美景，如此全民對森林價值的重視與愛護，值得吾人借鏡。

郭教授嚴肅的提醒我們，自然的力量太巨大了，人定勝天的觀念必須改正。所有的土地利用，都要把環境限制的因素考慮進去，否則必然遭到生態的反撲，招致更大的自然傷害。不可預測的災害，特別是聖嬰現象發生頻繁，讓人類居住安全相形渺小，但也讓我們學會尊重自然法則、瞭解環境保護的重要。畢竟，謙卑地與大自然共生，才能長長久久。

郭寶章博士簡介

郭寶章，1925年出生。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森林資源系碩士、日本九州大學農學博士，曾於林務局工作一年，1948年起，在國立台灣大學任助教以達教授，長達48年。現為台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榮譽教授，作育無數英才。

• 上左圖：狂風把枯葉吹落，讓陽光得以穿過茂密的森林照射到地表，落葉則成為肥料。有了空間與陽光，很多植物與動物、微生物等都能夠繁榮生長了。圖為台灣黃蝶/ 陳志平攝
• 上右圖：減少人為侵擾，維繫完善的水土保持，才是國土永續的基礎/ 陳志平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