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信念和經驗中我知道，如果人們過得單純而聰慧，那麼，在這地球上維持自己的生存，不是件艱辛的事。從信念和經驗中我知道，如果人們過得單純而聰慧，那麼，在這地球上維持自己的生存，不是件艱辛的事。- 摘自《湖濱散記》 梭羅著

日前，政大講座教授、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錢致榕在一場演講指出，八八水災發生時，台灣社會很多能量都消耗在「誰要下台」，無論媒體、政府乃至整個社會「濫情又理盲」。

「這四個字確實道出了台灣該檢討的方向。」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王鑫教授表示。「處理事情就該分析事理、講清楚說明白、追根究底，但在台灣，問題的癥結反而不檢討，遇事就只停留在情緒反應，責任只推給一個人，卻總是忘了該反省到底問題在那兒。」

台灣持續邁向民主、自由、科技發展。在文化發展過程中，過度擴張個人利益導向的民主價值，容易導致分析事理無法冷靜客觀。

無法忽視的三聲無奈

「有首台語老歌『三聲無奈』，我曾在20年前寫過一篇文章，篇名就用了三聲無奈，說的是台灣國土保育上的無奈。現在看來，這無奈不止三聲，恐怕還要超過。」向來妙語如珠的王鑫教授，雖以輕鬆的語調做開場，卻帶出了國土保育面臨的窘況。

王鑫點出的第一個無奈，其實就是人類對大自然的瞭解不夠。「西方啟蒙時代以來，科技發展已有三、四百年的歷史，但是我們對大自然已有足夠、完全的了解了嗎？比方說，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仍是無解的吧！自然界許多現象仍是人類不理解的。先前學者發展出的科學知識，拉長時間再來看，即使被認為是『定論』的也會產生意想不到的變化。」

追求科技進步來趨吉避凶，的確是可行的方法之一。以往科學家集中研究線性及簡單系統，但近來科學家越來越重視非線性、複雜動態系統的研究。「比方說，只有一個颱風來襲預測會比較準，但是有兩個颱風一起來，就會傻住啦！萬一還有東北季風、共伴效應……這些複雜牽扯與交互影響，就難免會預測失準。非線性、複雜動態系統研究告訴我們，再大的電腦也不能保證預測絕對準確。」

王鑫分析，影響環境的因素很多，再怎麼超級的電腦都算不出來，目前人類的力量也無法改變這樣的現象。今日看八八風災覺得是前所未見的洪災，但是它真的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嗎？其實不然。50年前的八七水災也不小，那一、兩百年前，甚至三、五千年前是否有更大的水災呢？不能因為沒有文字記錄就認為不曾發生。留存在岩層裡的地質記錄，明確的告訴我們，在地質時代裡，更大的水災發生過很多次。

「比方說，以往堤防設計都是按照10年、20年、50年洪水重現期為計算基準，一旦遭逢百年洪患就逃不過災害；於是，有人提議用百年重現期來計算，只是，10 年跟100年重現期的工程經費差距，恐怕不只是10倍！依10年重現期設計的排水管可能做個小管子就夠，100年的設計可能需要直徑1公尺的排水管；200年重現期的設計則需要更大的管子…治水的背後，牽扯太多經費問題。」

台灣缺乏長期洪患文獻，因此很難依據長期統計資料正確的預測水災。「從台灣地質證據來分析，肯定是會有更大的水災的。人們都想知道洪災會不會再來？專家學者只能回答：該來的就會來，那是或然率的問題。」

人們總愛以人力來改變自然環境，喜歡強調人定勝天、愚公移山的精神，要求政府開發有潛在災害威脅的地區。因此常見高高的堤防豎立在河岸和海岸。然而諷刺的是，這第二聲無奈就是施工品質常難掌握。原本引以為傲的工程建設，常經不起大自然的考驗。

• 左圖：地球是活的。氣流形成、海洋流動、颱風、颶風、海嘯等等，都是自然的擾動力。/ Leonid 攝影後製
• 右圖：王鑫教授認為，位於颱風、地震頻仍地帶的台灣，面對氣候變異問題應有更全面的思維/ 鄭真義攝

政府機關的工程經費往往必須壓低預算才容易通過。「比方說某山坡地社區最初設計的工程經費很低，才能便宜售出，因此採用年平均流量去計算排水管直徑。結果房子還沒蓋好就淹水，只好修正為5年回歸期最大洪水量的管徑、5年不夠再改為10年管徑…… 如此一來，安全改善了，但是房子的成本可就大大提高了。政府出錢把管徑放大解決了問題，但是不好提高售價，因此增加的經費就由全民承擔了。類似事情不斷發生，如果一開始就估對經費、做妥善規劃，就不用事後一再追加，為了修正浪費更多納稅人交給政府的所謂公帑。」

王鑫教授也提醒，並非砸大錢編預算就可以終止這種惡性循環，有時硬在不適宜之處施工，才是更大的錯誤。

「風災後有人說幸虧這颱風沒直撲台北市。誰敢說台北的堤防就不會潰堤？台北有沒有海水倒灌的隱憂？從幾個老地名可以發現歷史留下的蛛絲馬跡：板橋江子翠本叫江子『嘴』，意即溪流匯聚的地方。現在的江子翠河岸有很大的綠地，河邊建了高高的堤防，但這就代表人勝天了嗎？會不會又有世紀暴雨前來檢驗它？」

其他像是人口稠密的台北文山區有個地方叫「溝子口」、潮汐休止之處的「汐止」；還有屏東縣的水底寮、過圳街、溪尾路等常見的地名，可不是祖先亂取的，古老智慧就在地名上顯現。

王鑫教授表示，今日地理學家由地形、看河川的分布，找出土石流好發地區，比方說原住民常在溪邊平坦地定居，但為什麼溪邊就那塊地方平？那是氾濫淤積鋪出來的空地，不宜人居。

「這道理地理學者懂，但一般百姓不懂。政府、學者當然有責任去協助人們選擇安全的環境，這是可以做到，也有能力做到。」可惜，大學指定考試科目不考地球科學，因此山崩、土石流、地震、水災、颱風……，都不必認真學習。雖然這些都是台灣的特有環境，和生活、生命息息相關，但是跟考上好大學無關。

第三聲無奈就是政治環境多變，政策推行不易。

政黨輪替是民主的進步，但官員異動頻繁，不僅行政經驗不足，對環境、地方發展的眼光更是少有關心。幾年前，地質法已經三讀通過，其中要求任何重大公共建設施工前要做地質探勘，這樣才可以加強防止因選址不當而造成的危險，但法案卻因有業務競爭而遭立委干預使公告延宕。

台灣對地質環境並非沒研究，許多地質災害區域都做過調查，也建立了資料庫。水土保持法規定劃設的特區雖然已經有了成果，但因涉及民眾利益而不敢公布。行政、政治考量往往大過技術問題。如何妥善管理、有效執行才是關鍵。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者對民主自由、選舉文化是否有益社會發展態度存疑。有時民主權利擴張的結果，往往會發生偏差，尊重個人，不顧公益，反而會讓事情更加窒礙難行。官員到底是優先考慮公益呢？還是個人利益？行政官員和立委有什麼差別？民意是什麼？

真相須面對 解答在裡面

「這三聲無奈會因為八八風災而改善嗎？我想不會。還會不會再發生？恐怕很難不會。」王鑫指出，極端氣候帶來的災害不會停止。那麼，人們追尋的解藥何在？

第一個就是行政部門的領導和執行能力必須強化。「國土規劃誰來負責執行，而不是外包？往往追查下去，找不到專責單位，因為很多都外包了，就有人開

玩笑說是不是連行政院也可以外包？反正只辦行政嗎？我認為行政部門的長久性、技術性、專門業務應有一定比例有能力自行辦理，才能扛起責任。」王鑫話鋒犀利，但卻直指問題核心。行政部門應該是能力機關與機構。

• 上圖：公共工程應依照地質、氣候特性，加上科學數據、邏輯來計算，因地制宜才能建造出堅韌品質/ 阿杜攝
• 下左圖：河邊建了高高的堤防，但這就代表人勝天嗎？會不會又有 世紀暴雨前來檢驗它？ / 賴宛靖攝
• 下中圖：王鑫提醒，有時硬在不適宜之處施工，才是更大的錯誤 / 顏祺昌攝
• 下右圖：優渥的物質帶來了嚴重汙染，人們必須正視環境所帶來的浩劫 / 阿杜攝

「行政院跟立法院最大的區別，即行政院是依法行事，講究辦事能力；立法院則是尊重民意。民意又可從『公義』及『公益』兩方探討。」立法院應以公開、透明的方式來主張「公義」，為國民把關。重要議程應公開轉播，讓全民有參與的機會，知道立法院的決策是如何產生。而「公益」不是指某個民意代表或是某個老百姓的意見，應是『公眾利益』。所以當官員視察時聽取災民意見，應要多方判斷，以公眾利益為前提，不能因救急而開出支票。」

再者，善用精確的調查研究數字與邏輯來分析。「東方人與西方人做事態度大不相同。東方人做事情憑直覺，很多國外專家來台灣與官方交流，很好奇我們的官員怎麼沒有人在算？東方人喜歡以假設來判斷，但這必須突破，倘若政府決策缺乏數字依據，就容易做出失當的政策。」王鑫表示。

「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缺乏邏輯思維也是東方文化的通病。」台灣現在正在積極推動國土計畫法。立法院也開始研擬氣候變遷法。這是時代的脈動，對台灣是好現象，但立法之外別忘了部會整合，不僅農林漁牧，就連交通教育都須全盤考量。台灣目前只習慣部會依自己主管的法規辦事，缺乏有能力全面整合指揮的上級單位。」

不及。但與其在考驗中慌了手腳、不斷犯錯，倒不如冷靜面對，釐清思緒。

「有個朋友說，台灣的基礎教育把數學、物理、化學列入指定考試，只有一門學科沒有包含在內，就是『地球科學』。大考不考，所以學校就簡單教，上這門課的老師也大多沒有專業背景……這是很值得深思的問題。」

因此，最後的希望，則應放在教育和文化。

王鑫表示，近來全球暖化等氣候變異狀況，都與地球科學相關，平時不學不教，危急時不懂得怎麼逃，這裡有很大的反省空間。從教育著手，讓孩子從小就有地球環境科學的概念，依據概念，未來談防災和環保節能，比較容易推動。

幾十年前全球以工業經濟發展為導向，環保議題不受重視，而今氣候變異讓人們注意到，再怎麼富裕繁榮，都擋不了大自然的反撲，也挽不回地球資源的耗竭。

無需方舟　要的是心靈綠洲

「教育的力量可以期待。」王鑫教授樂觀的說。以台江國家公園為例，這是第一個由地方主動催生的國家公園，將曾文溪口到鹽水溪口的西部濱海區域統統納入，連俗稱黑水溝的台灣海峽也量身制訂保護辦法，讓漁權與生態保育能共生共榮。即使當地居民以養殖漁業為生，為了經濟也有另一派主張發展工業區，但環保觀念崛起後，把具有獨特的歷史文化背景、多元豐富的生態台江地區完整保留，比起填地蓋樓、興建工業區，更能留給後代子孫一片淨土。

「觀念轉個彎，路確實能更寬。」王鑫說。保護濕地是全球環保趨勢，台江國家公園的成立更具意義。由地方提出、進行大規模的協商，開過無數次的會議，能夠發展到這裡，對台灣國家公園來說，是全新的里程碑。

台灣這座得天獨厚的蕞爾小島，在全球氣候變異的考驗下，有自己必須面對的特殊問題，談立法、談政策……，都非絕對能治標的方法。套用一句珍．古德曾說過的名言：唯有瞭解，我們才會關心；唯有關心，我們才會採取行動；唯有行動，生命才會有希望。很多人都在想辦法拯救世界，但地球要的不是找出替代能源、阻止氣候暖化的英雄，解答不必捨近求遠，其實，就在人心之間。

「人類該與大自然攜手合作，而非掠奪大自然。開始改變吧！讓無奈消失，讓人與萬物共生無礙，才是拯救自然的最好方法。我們擁有的已經『足夠』了。」這是王鑫教授最深切的期盼。

• 上圖：人們的環境倫理觀念終會提升。以台江國家公園為例，這是首座地方催生的國家公園，把獨特文化、多元豐富的生態完整保留，比起填地蓋樓更能留給子孫一片淨土。/ 趙家麟攝
• 下左圖：氣候變異已是各國不可忽視的重要課題，如何才能精準預測、有效防範？人人都在追尋答案／ Photo.com(USA) 提供
• 下右圖：政府應從教育著手，讓孩子從小就有地球環境科學的概念。/ 林秀明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