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將回到沿海,回到當年下海的沿海漁船上執行計畫。
約20年前曾在這海域從事漁撈,記得這「三月三樣三」天候多變的春季,沿海海面,這裡一堆凸起、那裡一堆聳揚,都是苦蚵仔魚結群海面「拍花」,水面水滾了般,苦蚵仔魚群受齒鰆圍獵,慌張的聚成一塊,並爭先恐後不住地往水面竄躍。
沿海漁船也在這時節設置兩側如翼的長竿,下海拖釣俗稱「煙仔虎」的齒鰆。這場熱鬧起因可能是某種魚苗或浮游甲殼類大批來到,吸引苦蚵仔魚群集覓食,又吸引了齒鰆群前來掠食苦蚵仔魚 … 無比清楚的季節性沿海食物鏈 … 漁船也在這時介入,這場熱鬧牽扯的不僅是海洋生態,還包括了海島的黑潮大洋漁撈文化。
記得,傍晚時分拖釣漁船紛紛返港,每艘船平均1、200公斤漁獲,船隻排隊泊船、卸魚、磅魚,活鮮鮮的齒鰆幾乎擺滿整座漁市拍賣場,漁人、漁販場子裡穿梭,空氣裡蠅蠅嚷嚷擁擠著一團豐腴飽滿的喜悅。
20年後回來沿海,回來多變的春天。
卸魚碼頭沒半艘船泊靠,漁市裡幾條雜魚躺著,其他多是箱仔魚(外來的養殖魚),零落沒幾個人,拍賣場顯得寂寥空曠。
漁巷仔邊遇見已經七十好幾的老船長;「還討海嗎?」他回答:「只討些輕苦的。」「真勇健喔。」「自己很滿意了,去年冬天還站鏢頭鏢旗魚,啊,人生到此已經可以了。」問起今年的煙仔虎漁況,老船長簡單說:「沒來。」「慢來,還是沒來?」
「唉,我看是不會再來了。」
談起20年前同個海域,同個漁港進出的某某某;老的老、病的病、走的走。
魚不來,船少了,人走了,20年前的榮景,對比如今的蕭條;無比感傷。其實這1、20年來,魚體變小,漁獲量急遽下滑,不用科學專業,每個漁人都清楚明白這樣的事實。更讓人傷心的是,除了順勢快速凋零,至今沒看到有效的人為努力來挽拉這場觸目驚心的頹勢。
我懷疑這場崩盤已經到谷底了嗎?
魚源枯竭,也許一般解讀為「魚產少了」、「魚價貴了」,其實,如同海島與海洋多元且密切的生態牽涉,海島子民損失的絕不只是海鮮層次問題而已。魚源枯竭→漁業沒落→漁業文化式微→海洋精神不彰→海洋文化萎靡→海洋環境敗壞 --- 環境、生態、文化間的自然循環回饋機制,我們沿海現況已經走到惡性循環的地步,已經到了不能再放手不管的地步。
別說積極、進取等符合海洋精神的作為,我所觀察到目前相關的人為現況,大抵上仍然是態度退縮且安於現狀的居多。
上游跟下游兩個終端方向,這兩個重點不立刻著手進行,可能就太慢了:
一是為了生養及奠基我們的海洋自然資產,二是為了搶救留下已經累積數十年且即將消失的海洋人文資產。
20年後終於回到沿海,但魚不來了,人們更是背海發展,多變的春天三月讓人心情沉重。

廖鴻基
1957年生,花蓮人。曾為討海人、從事鯨豚生態調查、規劃及推動賞鯨活動,為黑潮海洋基金會發起人;著有《討海人》、《漂島》、《後山鯨書》、《飛魚百合》等十數本海洋文學作品,其海洋文學作品充份表現人與海的深層生命牽繫,曾獲時報文學獎散文類評審獎、聯合報讀書人文學類最佳書獎、1996年吳濁流文學獎小說正獎、第一屆台北市文學獎文學年金及第十二屆賴和文學獎。
撰文/廖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