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感到很福氣,能看到最美時的台灣。
會關心自然保育的人,一輩子都會關心。
- 劉小如
半個多世紀以前,即使在台北,大自然和人都還非常的接近。畢生投入鳥類生態研究與保育工作的劉小如老師,當時猶是個「野孩子」。不像其他女生待在家裡喜歡打扮成小公主模樣,她總愛往外跑,與天地為伍。日後耕耘自然生態領域且終能開花結果,那顆種子可以說是在童年時期就已默默埋下。
在求學路上,劉小如走的有些特別。她最先考上物理系,後來轉到外文系,接著又出國拿了個文學碩士。這些都是興趣廣泛使然,喜歡就付諸行動,毫不猶豫。穿梭理性與感性之間,她相信,「人本來就有很多面向」。不過,劉小如最深層的興趣,卻因緣際會地,被當時熱衷賞鳥的老公給喚起了。
山中歲月
歸國後,因為先生在寫關於鳥類生態的博士論文,她成為全天候的助理,跟著上山下海作研究,也學著認鳥。從零開始,每天都有新收穫,她開始愛上這樣的環境,也逐漸被這些空中精靈所吸引。童年的記憶接起來了,原來當時停在住家樹上的,是白頭翁;在附近小溪邊停棲的,是翠鳥。
「那時候……」,言談間,劉小如總習慣用這句話開頭。提起那個人心樸素單純、自然環境未被破壞的年代,臉上的表情,始終充滿著幸福與懷念。那時候,在荒山野外要搭便車,儘管伸出手,不用擔心遇到壞人。那時候的深山,走好久恐怕都碰不到一個人。她曾進入由珍貴紅檜構成的樹林,巨木參天,佈滿青苔,一道道陽光穿透山嵐灑下,美景令人難忘。
伐木是早期林中的主要產業。要看到更多鳥,必須跨過伐木線,進入更深的山區。運送木材的高空索道,有時也順道運送人,協助通過陡峭的山徑。有一次,劉小如和伙伴乘著索道上山,但因運下山的木材重量不夠,使得平台滑到一半就停住了,人和一堆炸藥就這樣卡在半空中。但她當時不但不緊張,反而很興奮。因為在這樣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個山林,還可以看到一隻隻飛鳥,穿梭在翻騰而起的霧氣之間。
這個事件把她愛冒險的個性,展露無疑。她說,「以前什麼都沒有,能活下去本身就是件好事,在山中也不會感覺到辛苦」。的確,當時上山作研究的人員,裝備簡單,能提供協助的,大概只有帶著柴刀開路的原住民,還有他們忠心的狗,大家仍甘之如飴。

採訪撰文/藍嘉俊

幾個月與幾秒鐘之間
除了不怕吃苦,還要有很好的耐性及專注力,才能見到想見的鳥兒。半夜就得出發,在山林中迎接天亮,只是基本要求。例如有次在玉山追尋帝雉,幾個月過去了,卻仍一無所獲。最後,才在箭竹林裡發現蹤跡,雖然只短短相遇了幾秒鐘,但高度期待下終能如願以償,「那種快樂是無法形容的」。
而稀有的藍腹鷳,也是尋覓許久。那次,要不是靠著她先生敏銳的聽覺引導,那隻隱藏在一片闊葉林中的藍腹鷳雄鳥,還不知要多久才被發現。隨後在眾人注目下,美麗的大鳥拖著白色長尾巴,緩緩飛下山谷,大家莫不驚嘆。
1984年,南台灣的墾丁成立第一座國家公園,並陸續推動相關生態研究。但早在1968年,劉小如就在這裡進行鳥類繫放調查了。不像現在墾丁到處是特色民宿,當時下榻的是間三層傳統磨石子建築,她還記得名稱:「南台大旅社」。有一次,他們在屋內研究一只貓頭鷹的食繭,那是無法消化而從猛禽口中而出的嘔吐物,異味四散,讓旅社的老阿嬤皺起眉頭,不解這群年輕人在幹什麼。不過,阿嬤還是天天把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手洗的漿白床單經過風吹日曬,散發著太陽的香氣,這,絕不是現在烘乾機辦得到的。
那時候,研究的對象是紅尾伯勞。由於當地人本來就有捕捉的習慣,研究團隊就向民眾收購,測量、附上標記後予以繫放。但伯勞嘴尖,有民眾竟為了避免被咬而折斷其下顎,此時就趕緊宣導,這樣受傷的鳥他們是不要的。
為了保育、繼續深造
確實,當時的人雖然單純,但也缺乏保育觀念。而破壞環境的行為,隨著經濟發展慢慢多了起來。劉小如說,她個性就是雞婆,看到不對的事,就會到處打電話反應。後來自覺光是靠熱情是不夠的,得必須再充實自己。於是,這個因興趣而跑野外的文科女生,又出國念了環境教育碩士並攻讀自然資源博士。她希望這些專業養成,能讓她說話更有份量,呼籲能受到重視。
當然,劉小如後來的訓練,也讓她發揮潛力,同時在學術研究上做出傑出貢獻,但是,致力生態保育的初衷,不曾改變。對她來說,保育就是「搭起人與自然的橋樑」,她的研究工作,從來不會獨立於社會之外。長期的付出,讓劉小如在1998年,獲得天下雜誌肯定,被標舉為影響台灣的200位重要人物之一。



今年(2010)3月,鳥界有一件大事,一套三冊的《台灣鳥類誌》終於問世。其實早在20年前,國科會就有出版計畫了,鎖定的負責人就是劉小如。但她知道,當時國內條件尚不足以推動這個龐大工程,因此婉拒。直到6年前,這回換農委會找上她,眼見時機成熟,於是號召諸多鳥類學者,共襄盛舉。為求嚴謹,比對查證的工作耗去不少精力,使得編輯的時間,比當初預計的3年整整多出一倍,但也更紮實。早期鳥類的資料過於凌亂,劉小如希望經由這套書,讓今後的觀察、紀錄與研究有共同的依循,不但建立統一的資料庫,也能更深入觀察了解各種鳥的生態習性與行為特色。
歡迎大家一起扛擔子
40多年了,回首這條研究保育之路,劉小如滿心感激。覺得自己真有福氣,能一睹台灣最麗質天生時期的容貌,並體會了與大自然相處的樂趣。也因此,她一直以實際行動回饋這塊土地。總體而言,生態保育的觀念已日漸提昇,但另一方面,環境破壞的速度也在加快。因為,現在的人心、組織運作都比以前複雜多了;而技術進步帶來的殺傷力,更讓昔日鋸倒一棵樹的時間,現在可用來剷平整片森林。
這些隱憂,劉小如都了然於心。但個性樂觀積極的她不輕言放棄,「要不然就不要做,要做就全力做好」。就像催生國家公園,當初若不是有一批共同關心的人大聲疾呼、戮力奔走,進度很可能會被耽擱。
「台灣的自然美景絕對不輸國外」,劉小如有感而發的表示,還好幾座國家公園陸續成立,為台灣保留了完整的自然土地,這是值得欣慰的。她認為,國家公園身負為子孫長遠保育生態環境的重任,只要是對的事情就應該堅持,可以盡量溝通協調,但無須忌憚不合理的抗議聲音。同時她也建議,未來的研究計畫,固然需要重視明星物種以便吸引社會大眾對生態環境的關切,也需要重視涵蓋整個生態系等大尺度的研究,才能有助於政策擬定與整體規劃。
相較於先進國家對自然環境無微不至的保護,劉小如感觸良多。無論是發自內心或是守法的民族性使然,對環境的尊重是我們要學習的。雖然在一般的文化印象裡,我們是講求天人合一的民族,但她觀察中國的山水畫,在重山萬豁之中,似乎總要出現一處亭子,人則是待在亭子裡泡茶下棋。這似乎顯示了一般人要在人造的環境下,才能真正安心,潛意識裡還是恐懼自然的。要真正的尊敬、愛護自然,讓台灣整體的生態環境可長可久,她認為,關鍵還是在於教育。
今年,劉小如就要從中研院退休了,但不會閒著。她會繼續整理鳥類的資料,繼續關懷自然生態。她依舊是許多民間保育團體的會員,可能還是很忙;任何一封來請求協助的e-mail,照樣認真仔細回答。因為,環境議題越多人關心越好,她由衷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一起來扛這個重要的擔子」!

劉小如
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鳥類與生態保育專家。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康乃爾大學文學暨環境教育雙碩士、自然資源系博士。曾獲頒美洲鳥類學會榮譽研究員,並入選國際鳥類學委員會成員。2010年獲頒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業及自然保育有功人士」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