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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築出來的路

 

一階階的步道都來自志工們辛苦的雙手,圖為階梯施工中的照片。/徐銘謙提供好的步道應「渾然天成」,與自然融為一體,看不出人工施作痕跡。/徐銘謙提供

通常我們總是說,路是人走出來的。但對國家公園的步道志工而言,路,是靠雙手與一顆自然之心,慢慢築成的。

運動、賞景、遠離塵囂、呼吸新鮮空氣,無論什麼理由,有越來越多的現代人,走入山林。如果你也是其中愛好者,可曾注意到腳上踩的路,背後承載了多少意義?多少問題?

其實,山林非都市,人類更非主要的住民,多開一條路,就是對山上的環境、生活其中的動植物多一份干擾。如果這條路是以粗暴的方式建造,那麼傷害就更大了。山中最常見的路就是政府主導的工程,大量使用水泥或花崗岩等硬質鋪面,不透水,除了對環境不友善,走起來也不舒服。此外,就是民間的自力營造,在野外鋪上地毯、廢輪胎,非常的突兀。

地球另一端的夢想

政府有資源,民間有熱情,為什麼不能攜手合作,打造出一條能呼吸、符合自然脈動的山徑呢?這個問題,困擾著長期注重生態議題的徐銘謙。2006年,她申請了「客委會築夢計畫」,遠赴美國東岸的阿帕拉契山尋找答案。在這裡,有一條跨越十四個州、總長超過三千五百公里的步道,不但施工師法自然,令人感動的是,這條山徑完全由志工所修築。

這種民間自發性的維護工作,早在1900年初期就開始了。到了1925年,阿帕拉契山徑協會成立,把各地俱樂部與登山協會的力量統合起來,對綿密的山徑進行有系統的串連與修築。

1926年,美國政府有了積極回應,通過國家步道系統法,從此,自然步道的維護機制,有了法源與財源依據。國家提供了後盾,使這些NGO組織無後顧之憂,得以持續帶領一代代的志工,守護一條條美麗的自然路徑。無疑的,這是一個公私部門密切合作的典範。

那麼,怎麼樣才是一條理想的步道呢?山徑協會裡有一個很貼切的比喻,好的步道路是讓人「在荒野之中」,而非「穿越荒野」。

理想步道的條件

理想步道的施作,「順應大自然」是重要的原則。因此,要尊重四周的地形地貌,減少不必要的擾動;領隊告訴徐銘謙,「看不出施作痕跡,才是一條上乘之路」。在這個原則下,人工設施就不會從頭蓋到尾,而是有需要時才出現。步道也不會太寬(不超過1.2公尺),以減少對周遭生物及其棲地的衝擊,由此可知,一條無法導引人行走其上,而致使山徑越來越寬的步道,就是失敗的。再來是強調就地取材,因為從大老遠運送非原生的材料上山,不但耗能、又不符現地生態。

理想步道的條件之一就是「就地取材」,不採用非原生的材料。圖為步道志工們用人力把石頭一個一個扛上山,非常辛苦。/太管處提供圖左為路面清整、土石階梯施作前,圖右為施作後。/徐銘謙提供圖左為路面清整、土石階梯施作前,圖右為施作後。/徐銘謙提供
  • 上左圖:一階階的步道都來自志工們辛苦的雙手,圖為階梯施工中的照片。/徐銘謙提供
  • 上右圖:好的步道應「渾然天成」,與自然融為一體,看不出人工施作痕跡。/徐銘謙提供
  • 下左圖:理想步道的條件之一就是「就地取材」,不採用非原生的材料。圖為步道志工們用人力把石頭一個一個扛上山,非常辛苦。/太管處提供
  • 下中圖:圖左為路面清整、土石階梯施作前,圖右為施作後。/徐銘謙提供
  • 下右圖:圖左為路面清整、土石階梯施作前,圖右為施作後。/徐銘謙提供

採訪撰文 / 藍嘉俊
翻譯 黃詠蘭


 

行前講解與清點工具是步道志工上工時必要的步驟之一。/徐銘謙提供團隊合作對步道志工來說相當重要,雖然學員們完全沒有相關的施工經驗,但憑著簡單的工具,運用現地材料,仍能合力完成諸多困難的工作。/太管處提供

此外,有別於「人定勝天」的工程思維,這些設施並不追求永久的耐用期,而是「該腐朽就腐朽、該被水沖掉就讓它被沖掉」,成為自然裡的一份子。上述要求,都不是傳統發包工程所關心的。一般工程講求規格化,為了效率,可能還得不惜破壞環境多開條施工便道;工人拿著施工圖幹活,不會視基地現況作彈性調整,而畫圖的那個人,可能連現場都沒來過。相對的,山徑協會的領隊則對環境的水文、地質乃至於一草一木瞭若指掌,無須施工圖,也能指揮志工們,造出好走又貼近自然的步道。

這些觀念,以及三個半月的操作,讓徐銘謙受益良多。她把這個實現於地球彼端的夢想,攜回台灣播種,如今,已在農委會林務局與國家公園萌芽。她觀察到,比起美國阿帕拉契山,台灣的自然步道維護,甚至有更多的發揮空間。例如,我們的許多山徑本身就是古道,沿線分布著不少史蹟,藉著路徑的修築,可以同時進行遺址的調查與復原。此外,早期的步道多由原住民開闢,這些呼應自然的傳統技術正逐漸流失中,正可藉由築路而接續香火,並進一步活絡部落。這是一個兼顧環境生態與文化厚度的工作。

步道志工的意義

然而手工築路的價值還不止於此。志工來自四面八方,透過行動的交集,形成了新的社會網絡,進而分享彼此的專長、情感與人生經驗。山林就是一個公共場域,不管各自立場為何,透過公共參與,最後總能凝聚共識。揮汗造路也是一個實踐的過程,無論先前你喊過什麼生態保育口號、受過怎樣的力學知識訓練,在這裡,就是驗證的所在。

以場地而言,太魯閣國家公園擁有各類型步道七十餘條,顯然是非常理想的實習教室。今年(2010)7月,太管處就和徐銘謙合作,以「洛韶山莊」為「志工之家」,舉辦為期一年、三個梯次的步道志工培訓活動,為國家公園的環境教育和深度體驗展開新頁。2010同時也是中部橫貫公路開通五十週年紀念。中橫承繼自合歡越嶺古道,連結了太魯閣國家公園,是台灣第一條東西橫貫公路,工程艱辛不在話下,而中橫健行更是早期年輕人重要的成長記憶。選擇此時此地推動,也有傳承歷史、並重新詮釋築路精神的時代意義。

  • 上左圖:行前講解與清點工具是步道志工上工時必要的步驟之一。/徐銘謙提供
  • 上右圖:團隊合作對步道志工來說相當重要,雖然學員們完全沒有相關的施工經驗,但憑著簡單的工具,運用現地材料,仍能合力完成諸多困難的工作。/太管處提供

 


 

好的步道不會太寬(不超過1.2公尺),以減少對周圍環境的干擾,圖為阿帕拉契山的步道。/徐銘謙提供

相較於其他志工,步道志工更重視事前規劃與團隊合作,當然,也更耗費體力。但出乎意料的,報名頗為踴躍,而且女性、高齡者還不少。雖然學員們完全沒有相關的施工經驗,但在領隊的指導下,憑著簡單的工具,運用現地材料,仍能合力完成砌石邊坡、設置排水系統、擊碎石回填路面、設置砌石階梯等工作,讓步道「渾然天成」。活動後的反應很好,有許多學員打電話來,詢問何時可正式服勤。

除了師法自然的維護經驗外,徐銘謙也試圖協助國家公園,建立完整的志工培訓體系。因應步道修護需要領隊與團隊合作的特性,步道志工系統分為三級,有點像學徒制:參加基礎培訓的成為實習志工,每年達到固定服勤時數的轉為正式志工,最後,再從這些較資深的志工裡挑選,接受進階訓練、成為指導志工。這些指導志工,就是將來築路領隊的儲備人選,也是未來開枝散葉的希望。

公私部門合作的制度化

可以想見,資深志工的訓練,必定需要長時間的養成,單靠現階段一年的合作計畫,是絕對不夠的。此外在實地操作上,也遇到瓶頸。就地取材是自然步道的重要原則,這在周圍石頭多的地方,還不是問題,但若沿線只有樹木,則築路的材料來源就是個大困擾了。基於森林法,國內的林木受到嚴格管制,即便是風倒木,也要經過繁複的程序,才能允許成為就近造路的材料。故常見的狀況是,志工要事先備妥木材,用人力一根根的扛上山,非常的辛苦。

想要可長可久,還是要回到基礎面,把配套的法令與領隊制度建立起來。以美國成功的運作模式為鑑,徐銘謙呼籲,台灣應該也要有自己「國家步道法」。在這個法令之下,步道本體就是線型的國家公園,而與政府簽定合作協議的步道團體,便可謹慎而合法的使用沿線必要的林木。更重要的,從規劃到修築維護等軟硬體工作,都可在政府公權力及穩定資源的支持下,讓民間團體有參與的空間。如設立基金、提供相關工具及基地營場地等等,這些都是得以長期經營的基礎。

台灣多山林,密如蜘蛛網的步道,正需要各地的志工,共同維護。徐銘謙有感而發的說,現代化的生活讓城市人越來越遠離自然,越來越難動手完成一件事。而參與活動的步道志工,不但帶來了環境的轉變,也成就了自己的轉變。一方面,凡付出必留痕跡,看著步道一階階的蓋好,讓人有踏實的成就感。而對原本熟悉山林、注重攻頂的人來說,會發現平日快速走過的一小段路,原來要花這麼多時間才完成,因此,也懂得謙卑與珍惜。

原來,為土地揮汗,大夥齊心在荒野築一條對自然友善的步道,是這麼有意義的事。在志工的心得分享會上,看著螢幕上的投影,有的學員會忍不住紅了眼眶。比起國外百年的歷史,雖然,這不過是我們的第一滴眼淚,但只要有開始,相信一切都不會太遲!

徐銘謙

徐銘謙

「千里步道籌畫中心」副執行長、「荒野保護協會」鄉土關懷委員會副召集人,同時為台大國家發展研究所兼任講師與博士候選人。積極參與國內手作步道志工的推廣工作,著有《地圖上最美的問號》。

  • 上圖:好的步道不會太寬(不超過1.2公尺),以減少對周圍環境的干擾,圖為阿帕拉契山的步道。/徐銘謙提供